傅寻是被一声翻书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
不是电话。
是那种——你上课打瞌睡,老师在讲台上"哗啦"翻了一页课本,你猛地一哆嗦抬头的那种声音。
就那个感觉。
只不过他不是在上课。
他是在……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意识泡在一片温吞的混沌里,软塌塌的,没有边界,像被人按进了温水里的棉花。他本来打算就这么飘着,飘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毕竟上一秒他还记得自己在会客区,对面王总嘴皮子翻得跟机关枪似的,正报城西地块的报价,他听得脑壳疼,端着水杯刚要喝。
然后"哗啦"。
就那一声。
像有人站在他脑子最深处,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书页。
傅寻:?
下一秒,他后颈一紧。
不是真的有手。
是那种——被一只看不见的东西,薅着后脖领子,从温水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感觉。
天旋地转。
光"轰"一下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鼻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松木香薰味——他办公室那台扩香机的味儿,他一闻就知道。
傅寻缓缓睁眼。
他站在傅氏集团顶层,自己那间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右手抬着,指缝夹了根烟,燃到一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傅寻愣了两秒。
不对。
上一秒他明明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啊???
王总呢???
报价呢???
他水杯还没喝呢人怎么瞬移到窗边了???
断片了?
他最近是熬夜熬得多了点,但也不至于短时间记忆丢失吧?这玩意儿一般不都是电视剧里出车祸才有的桥段吗?
太阳穴突突地跳,泛着钝重的疼。傅寻皱眉想按眉心,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慢了半拍。他借着落地窗反光瞄了一眼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
眉峰紧蹙。
桃花眼里是他自己都陌生的茫然。
行吧。
跟他想得差不多,就俩字:虚的。
他慢半拍转过头,看办公室里的人。
特助陈舟站在办公桌前,手里举着那份黑色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正保持着要汇报的姿势。
嘴张成一个"O"型,停在某个音节上。
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化郑重。
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洞,——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没电的平板电脑屏幕。
不止他。
茶水间门口,秘书端着白瓷咖啡杯,脚步停在半空,膝盖微屈,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风停了,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定成一条彩色的线,连云都凝固在天上,跟贴上去的贴纸似的。
整个世界。
静止了。
傅寻的心脏"咯噔"一下,直接沉到了冰窖里。
什么情况???
他张了张嘴想叫陈舟,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灼痛感清晰地传来,他下意识甩手——烟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小点浅灰。
就在这时。
"咔哒。"
像有人按了播放键。
陈舟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一丝起伏,一字不差:"傅总,这是城西地块的项目书,对方开出的条件比我们预期低三个点,您看要不要再谈一轮?"
秘书端着咖啡继续往前走,脚步均匀,脸上挂着分毫不差的微笑。窗外车流重新流动,云继续飘,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慢慢移动的光斑。
一切恢复正常。
可傅寻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他听过这句话。
就在刚才,世界静止之前,陈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连语调、停顿的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他盯着陈舟看。
陈舟前倾着身子,眼神木然,像个设定好程序的人偶,在等他的指令。
幻觉?
傅寻呼吸开始发紧。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陈舟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陈舟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陈舟?"傅寻试着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陈舟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默认指令——突然收回文件夹,低头恭恭敬敬:"好的傅总,我知道了,这就去办。"
傅寻僵在原地。
他刚才。
什么。
都没说。
他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舟却像得到了准信,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背影僵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莫名顿了半秒,像卡带的录像带,然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就去办",才开门出去。
傅寻扶着门框,胃里一阵翻涌。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快步拉开办公室的门。
外面是开阔的员工办公区。几十号人坐在工位上,打字的、接电话的、复印机前忙的,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没区别。
可傅寻看得浑身发冷。
第三排靠窗那个女员工,正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抬手,撩头发到耳后,放下,再撩起来。角度、速度、指尖弯曲的弧度,分毫不差。
复印机前的男员工,拿着同一份文件,放进去,印出来,拿起来,再放进去。循环往复,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一丝不耐烦,也没有一丝变化。
前台更离谱。来访的客人弯腰致意,前台小姐微笑点头;客人直起身,再弯腰,前台小姐再微笑点头。
一遍。
又一遍。
所有人都在重复相同的动作,说着相同的话,脸上是相同的表情。
傅寻的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清醒。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是他疯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冒出来——他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解离症?
精神分裂?
最近三个月他连轴转,城西地块、港口项目、跟陆氏的商业战,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医生早就提醒过他,再这么熬下去神经系统要出问题。
所以……是他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所以眼前这些重复的动作、静止的画面,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模糊的碎片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像自己,觉得周围的一切陌生得可怕。可每次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去,意识重新混沌,然后身不由己地接着走。
以前他只当是太累了。
可现在……
傅寻闭了闭眼,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他试图说服自己——就是幻觉,坐下来歇会儿就好。
就在这时。
"哗啦——"
比上一次更响,更清晰。
就贴在他耳畔。像有人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在他耳边狠狠翻过了一页。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里,还夹杂着极轻的、嗡嗡的人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模糊不清,却又真实存在。
傅寻猛地睁眼。
眼前的办公区、员工、复印机、落地窗……所有的一切像被砸碎的玻璃,裂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比上一次猛烈数倍,他踉跄了一下,伸手去扶门框——
抓了个空。
失重感转瞬即逝。
脚下的触感从冰凉大理石变成了柔软的长毛地毯。鼻尖的松木香换成了甜腻的香槟玫瑰香。水晶灯璀璨的光晃得人眼疼,悠扬的管弦乐流淌在空气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江城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
傅寻站在香槟塔旁,手里端着一杯猩红的红酒,酒液在杯壁轻轻晃动。
他怔怔站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又换地方了。
上一秒还在公司办公室。
下一秒就到晚宴现场了???
时空错乱?
还是他的精神分裂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开始给他换片场了?
傅寻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个疑问撞来撞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眼打量四周。
宴会厅里宾客云集,名流荟萃。穿高定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穿梭,言笑晏晏,热闹又真实。
可傅寻已经不敢信了。
他警惕地观察离他最近的几个人。
穿宝蓝色礼服的贵妇,正跟身边同伴说话,嘴角噙着得体的笑。她说完一句,举杯抿了口香槟,然后侧过头,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连笑容的弧度都没变。
旁边的侍者端着托盘,迈着均匀的步子从他面前走过,走到不远处,又转身走回来。托盘里的酒杯纹丝不动,脚步频率跟刚才完全一致。
还是一样的。
还是那些重复的、机械的动作。
傅寻指尖冰凉,杯壁的冷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慌乱。
他真的病了。
病得很严重。
严重到出现完整的幻视幻听,严重到时空感都错乱了。
就在这时,他视线里撞进两个人。
不远处休息区,男人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手工西装,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硬锋利,下颌线绷成一道利落的弧,指间夹着一支烟,眼神淡漠扫过全场,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陆承渊。
陆氏集团掌权人。
他傅寻在商场上斗了整整七年的——天生宿敌。
站在陆承渊身侧的女孩,穿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垂肩,手里局促地捏着一杯果汁,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苏软。
傅寻的呼吸顿了一拍。
按常理,看见陆承渊,他心里应该"噌"一下窜起敌意和不服,应该飞速盘算怎么给对方使绊子,怎么当众打脸。看见苏软,他应该不屑,应该鄙夷,应该想着拿这个女人当突破口去刺陆承渊的痛处。
过去无数次交锋,他都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看着这两个人,傅寻心里一片茫然。
恨意呢?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针锋相对的恨呢?
还有对苏软的恶意……他为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抱有这么深的恶意?为什么要一次次拿她当靶子?就为了气陆承渊?
什么时候开始,他傅寻变成了这么下作的人?
要靠刁难一个女孩子来赢对手???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
傅寻皱眉,心里翻涌着强烈的违和感。他想转身走掉,想离这两个人远一点,想立刻去医院找个医生看看脑子。
可他的身体。
动了。
不受他控制的。
像有另一股陌生的意志接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端着红酒,扬起下巴,迈着惯有的、带着几分桀骜与轻佻的步子,径直朝陆承渊和苏软走了过去。
傅寻的心脏"咚"地沉下去。
不。
停下。
快停下!!!
他在心里嘶吼,拼命想夺回身体控制权,可四肢像不是自己的,依旧稳稳往前走。脸上甚至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挑衅与嘲讽的笑。
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佻语调,轻飘飘落在苏软身上:"这位是?看着眼生得很。陆总带来的女伴?"
苏软吓得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果汁差点洒出来。她抬头,眼圈微微泛红,怯生生地看向陆承渊,像只寻求庇护的小鹿。
傅寻心里一阵恶心。
是对自己的恶心。
他真的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还是说……他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精神分裂。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他脑子里。
就在这时。
视野的空白处,突然浮起一行行半透明的字。
像用极淡的墨写在空气里,又像直接印在他视网膜上,随着视线缓缓浮动。
【重温打卡!第一章经典名场面】
【每次看这段都气,傅寻就会欺负女孩子】
【坐等陆总护妻,这段超解气】
傅寻一愣。
什么东西???
更多的文字接连浮上来,密密麻麻,杂乱却又清晰。
【二刷才发现,傅寻这里好像顿了一下?还是作者又改了?求问?】
【三刷来的,后面傅家破产才叫惨,纯纯工具人】
【老文就是味儿正,男三坏得脸谱化但上头】
【只有我觉得陆总看傅寻的眼神有点怪吗?】
【心疼苏软,刚出场就被刁难,后面还有得虐呢】
傅寻僵在原地,血液都凉了。
幻听幻视还不够,现在连臆想的文字都出现了???
他的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二刷""三刷""老文""工具人"……这些陌生的词汇在他脑子里乱转,跟那道翻书声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看向陆承渊,想从对方脸上看到同样的错愕。
可陆承渊只是皱着眉。
眉峰蹙起一个标准的、不耐的弧度,眼神冷得像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也是。
这些都是他的幻觉。
都是他疯了才会看到的东西。
傅寻心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他不想再演下去了,不想再说那些违心的话,不想再被这股陌生的力量操控。
他凭着一股蛮力,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
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意识深处。傅寻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手里的红酒晃出几滴,溅在手背上。
疼。
钻心的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从神经深处泛上来的、被撕裂一样的痛。
精神压力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那股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两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一点钝重感,提醒他刚才不是错觉。
傅寻低着头,额角渗出冷汗,心脏狂跳。
连身体的疼痛都是幻觉吗???
"傅寻。"
低沉的男声在面前响起,冷得像淬了冰。
傅寻缓缓抬眼。
陆承渊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苏软护在身后。眼神冷冽,下颌线绷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愠怒,连开口的语气、语速,都和傅寻记忆里预想的分毫不差。
"慈善晚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他看着傅寻,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压迫感,"想找茬,换个场合。"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早就排练好的。
傅寻看着他,心里越来越乱。
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陆承渊夹着烟的右手食指,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
像指尖微蜷。
又像下意识地叩了叩烟身。
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快得像一道错觉。
可傅寻看见了。
七年针锋相对,他研究过对方每一个微表情。陆承渊真正发怒的时候,指尖是纹丝不动的。只有在……在思考、在警惕、在衡量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细微的动作。
他在警惕什么?
还是……那也是他幻觉的一部分?
视野里的文字还在缓缓浮动。
【来了来了!陆总霸气护妻!】
【傅寻脸都气白了吧,每次都自讨苦吃】
【二刷表示!傅寻这里眼神不对!他好像真的懵了】
陆承渊没再看他,侧过头看向苏软,语气放低了些许,带着几分安抚:"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苏软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履沉稳,自始至终,再没回头看傅寻一眼。
傅寻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半杯红酒。
酒液微凉。
却凉不过他的心底。
他看着陆承渊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间,对方指尖极轻的颤动。
是幻觉。
一定都是幻觉。
是他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
傅寻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可那股不甘,却比刺痛更灼热,更汹涌,从骨头缝里烧出来。
不对。
不对。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这么真实?
为什么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他的人生,像是被谁设定好了轨迹,只能一步步往前走,连偏一下都不行?
傅寻睁开眼。
桃花眼里的茫然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混乱的执拗。
他不管是幻觉还是精神分裂。
他只知道——
他傅寻的身子,得自己说了算。
他抬眼,望向陆承渊离开的方向。
人群里已经看不见那个黑色身影了。
可他心里记住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审视。
陆承渊……
到底是你也不对劲,还是我真的疯了?
傅寻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舌尖尝到猩红的酒液,带着涩味的甘醇。
他想,他得去趟医院。
但在那之前——
他得先搞清楚,刚才那一下指尖的颤动,到底是真实,还是他的臆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救命我不会精神分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