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好
????????????
几日光阴轻缓流过。
叶林日日守在竹舍照料病兔,按时喂药、细心看护,待那只最孱弱的小兔渐渐安稳进食、精神好转,彻底安顿稳妥,他才终于放下心头牵挂。
临行前,他再三叮嘱青禾按时照看兔群,若有半分异状即刻传信。随后取了一罐叶家珍藏的清茶作薄礼,整理衣衫,一支竹花玉簪束起乌发,两缕缀着青绿珠线的发丝垂在颊边,一身月白长衫清宁素雅,独自动身前往白府赴约。
白府下人早早在门前等候,引他穿过朱门深院。亭台花木繁复,气派庄重,与叶家清幽简静的竹居截然不同。
白夫人端坐前厅,见他到来,眉眼温和含笑:“阿林来了,快坐。”
叶林依礼躬身,奉上茶叶:“夫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你太过客气。”白夫人笑着收下,目光轻轻落向一旁立着的白璟川。
白璟川一身玄色长袍,素玉束发,面容清冷矜贵,周身气场素来疏离冷淡。
这些时日,他心底始终纷乱难解。
他自持多年,心性冷硬,从来不信情爱牵绊,更日夜告诫自己——此生绝不会对男子动心,断不会落得依附旁人、沦为男宠的荒唐境地。可无论如何压制,那日竹舍前少年抚笛安兔、眉眼温柔的模样,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白夫人将儿子所有隐忍别扭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洞明一切,便从容开口:
“璟川,过去,坐到阿林身侧。”
白璟川身形微滞,心底万般不愿失态,却不敢违逆母命,只得沉默移步,在叶林身旁落座。
二人并肩而坐,全程安静无言。
叶林性情清浅安分,端坐不语,并无主动攀谈之意。白璟川亦是冷缄寡言,刻意收束所有心绪,不肯流露半分异样。
良久,厅中静默无声,白璟川才压下心绪,偏过头,语气平淡无波,是对着陌生人一般的客气疏离:
“这碟桂花糕点味道尚可,你多吃些。”
叶林抬眸轻颔首,温声道:“多谢白公子。”
话音方落,廊间缓步走入一道身影。
白清沅一袭纯黑暗银纹广袖锦衫,衣色沉冷,衬得眉眼带着几分阴郁疏离。她精心梳妆,簪着细碎珠玉簪子,一眼望见厅内景象,脚步微顿,眼底当即覆上一层浓重的妒意。
她素来知晓白璟川冷心冷情、不近旁人,何曾见过他主动对谁叮嘱劝食?可如今,这旁人从未有过的细微温柔,尽数给了一个外来的叶家少年。
妒火悄无声息在心底蔓延,白清沅面上却不露分毫,安静立在一侧,静静观望。
稍后,白夫人含笑开口,听闻叶林通晓音律,便请他抚曲一曲。
旁人皆知叶林偶尔吹笛安抚小兔,却少有人知,竹笛只是随性消遣,他真正擅长、真心喜爱的从来是古筝。且他素来惜力,从不随意动用灵力,抚琴亦是随心淡然,从不会刻意张扬。
下人取来素面古筝,置于案前。
叶林静坐垂眸,指尖落弦,清泠琴声缓缓流淌而出。曲调平和安宁,如风过竹院、月落清溪,淡淡灵气随弦音漫开,温柔却不张扬,只悄悄润化人心。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
白夫人笑意温柔,看着叶林道:“你看璟川,向来清冷寡言,今日偏偏待你格外不同,可见他很是喜欢你。往后常来白府玩吧。眼看要到膳时,便留下来用膳再回吧?”
叶林闻言微怔,连忙躬身推辞,语气诚恳:“多谢夫人厚爱,只是家中尚有琐事,阿林不便久留。”
他心中仍记挂竹舍兔群,几番委婉推脱,奈何白夫人温柔执意,轻轻抬手拦下他的推辞:
“一顿便饭而已,耽误无妨。听话,留下吧。”
长辈盛情难却,叶林终究不好再三推拒,只能轻声应下:“……叨扰夫人了。”
席间移步膳厅,众人依次入席。
白璟川刚刚坐定,白清沅立刻快步上前,毫不迟疑,径直坐在了白璟川身侧的位置,姿态坦然,刻意贴近,摆明了想占住离他最近的位置。
叶林见状,神色淡然无波,全然不在意这些位次远近,默默走到白夫人身侧安稳落座,守礼安分。
白夫人淡淡瞥了一眼身侧故作亲近的白清沅,不置一词,随即拿起公筷,频频给身旁的叶林夹菜,专挑清淡适口的菜式。
每每菜肴落碟,叶林便微微欠身,轻声道谢:“多谢夫人。”礼数周全,温润谦和。
看他乖巧温顺的模样,白夫人转头看向静默端坐的白璟川,轻声吩咐:
“璟川,你还不给阿林夹菜?”
白璟川无奈压下心绪,拿起公筷,动作微僵,生硬地为叶林添了一筷清蔬。
恰在此时,窗外清风穿堂而入。
叶林微微放松心神,双眼轻轻阖起,眼尾自然弯起柔软的弧度,唇角亦浅浅上扬。日光落于他侧脸,眼角那颗浅淡的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温柔得不像话。
穿堂风拂乱颊边发丝,两缕细软乌发被吹向左侧,柔柔贴附在白皙脸颊上。他未曾抬手拂开,就那样安静静坐,眉目松弛,笑意浅淡纯粹,不含半分刻意讨好。
这一瞬温柔静好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白璟川眼底。
他手中筷尖悬在半空,彻底凝滞,全然忘了动作。所有克制、所有自我告诫,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目光沉沉锁在少年清浅温柔的侧脸上,失神凝望,再也挪不开半分。
一旁的白夫人将他失态模样尽收眼底。
她手中还夹着菜肴,久久未曾落下,静静看着自家儿子分明心绪大乱、却还要强行故作冷淡的模样,心中已然彻底通透。
半晌,白夫人轻轻出声,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璟川,你到底在干什么?
骤然闻声,白璟川浑身一震,猛然回神。
耳尖瞬然发烫,心底慌乱翻涌,面上却强撑着一贯的冷沉,迅速收回目光,垂眸敛神,低声掩饰:“无事,方才一时失神。”
他心头乱如麻。
明明日夜告诫自己,断不可对男子动心,绝不能有半分荒唐念想,更不能沦为可笑附庸。
可偏偏,只要对上叶林的眉眼,所有自持规矩、所有底线执念,尽数溃不成军。
叶林亦是被这一声问话惊回神思,蓦然睁眼,眼底带着一丝懵懂的诧异。他全然不知自己方才片刻松弛的浅笑,已然乱了旁人满心克制。
一旁的白清沅将全程看在眼里,心底妒意炽烈翻腾,指尖死死绞紧绢帕,几乎将锦帕捏出褶皱。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平平无奇的叶家少年,能得白夫人偏爱,能让素来冷心的白璟川屡屡失态、频频失神?
膳厅气氛一时静谧微妙,暗流汹涌。
有人满心克制、步步沦陷;有人温柔懵懂、一无所知;有人妒火暗生、心存芥蒂;有人洞若观火、了然于心。
一餐饭毕,风波暗埋。
往后岁岁朝夕,缘起今日竹安赴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