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好
静好｜初逢两遇，荷雨逢君
细雨初歇又落，绵绵密密笼住整座城郊。
茉梗街巷静得太久。
这条巷不长不阔，青石板铺就的主路堪堪容得两人并肩而行，微微曲折，一头连着市井烟火，一头隐入深处竹林与荷塘方向。巷中无喧嚣人声，户户院墙低矮，家家户户院内皆栽茉莉与桔梗。
茉莉是低矮丛生的灌木，白瓣细碎柔软，沾了雨色愈发干净；桔梗青茎直挺，淡紫花苞错落，安静立在潮湿泥土里。花枝不受院墙拘束，纷纷从篱檐墙头漫溢出来，垂落巷边，落得满巷清芳浅浅。
雨打瓦檐，簌簌轻响。湿气裹着花香、混着几户人家院中漫出的淡淡茶香，静静浮在微凉的风里，清浅、干净，不染半分俗尘。
巷间无人，唯余雨色。
叶林戴一顶竹编斗笠，一身月白宽袖素袍，步履极轻，自巷那头缓缓行来。
他发色乌润细软，两颊边分出的两缕细发，串着一颗颗小巧清透的青绿色珠子，是独有的温柔模样。发丝天生微翘，翘得轻软稚气，却无半根呆毛，整个人清瘦挺拔，安静得像雨巷里生出的一抹清风。
左眼尾下一点小巧泪痣，藏在素净眉眼间，平日不显，被雨雾润得愈发清透。他本就不施脂粉，肤色匀白温润，远山眉清淡柔和，眼型偏软偏萌，眼尾微垂，望去温顺又沉静，半点锋芒也无。
他只是低头慢行，任斗笠边缘坠下的雨珠点点落在青石板上，走过一巷茉莉桔梗香，安静得如同从未惊扰过这方天地。
彼时，白璟川正立在巷边檐下避雨。
他一身玄色外袍，墨青内衬，黑发如墨，以素玉簪束成高马尾，利落英挺，眉目冷锐清峻。一双眼沉敛锐利，惯是淡漠审视，素来不将世间人事放在眼底。
起初他垂眸静立，无心观巷中景致。
直到一缕极淡极清的茶香，混着花叶幽香随风漫来，轻落鼻尖。
白璟川抬眼。
便看见了雨巷深处走来的那人。
素衣、斗笠、轻步、清瘦身影，在满巷烟雨繁花之间，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那人走得极静，周身气质温软淡然，连风吹发丝的弧度，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静静看了两眼，无上前之意，无探问之心，只是眼底淡漠的冰封，悄悄被这一抹雨巷清影、一缕清浅茶香，轻轻拂动分毫。
转瞬，叶林转过巷弯，身影隐入烟雨深处。
巷间重归寂静，只余落雨声声，花香依旧。
那一日，只是遥遥一瞥，无名无姓，无缘无谈，却悄然在白璟川心底，落下了一道极浅极深的印记。
数日之后，雨势未歇，绵绵烟雨笼罩整片荷塘。
此处离茉梗街巷不远，一径相通，人烟疏淡，氛围清冷幽寂，自带几分淡淡忧郁。
连片荷叶青碧连天，层层叠叠铺覆水面，细雨落于叶上，聚成剔透水珠，风一动，便滚滚坠落塘中，漾开细碎涟漪。一道青石板曲桥蜿蜒入荷田深处，桥身湿润覆着薄苔，石栏低矮古朴，隐在重重碧色之间。
岸边搭着简陋竹棚，是农户摆摊之所，专售晨间新挖的莲藕、新摘莲蓬。泥香荷香交织，混着雨雾，清润扑面。
叶林依旧一身素衣，头戴竹笠，携一只干净竹篮，缓步至竹棚前。
今日塘中新鲜莲藕本就不多，摊中仅剩最后四节，饱满白嫩，带着湿润塘泥，是极好的品相。叶林静静看了片刻，尽数买下，轻放入篮中，正欲转身离去。
不多时，白璟川亦踏雨而来。
白夫人素来偏爱塘中脆嫩莲藕，他今日特意抽空前来采买，谁知至摊前一问，方知最后四节莲藕，已然尽数售出。
他抬眼望去，便见曲桥入口处，立着那抹熟悉的素色身影。
是他。
那日雨巷、茶香拂面、烟雨独行的少年。
白璟川微顿，随即提步上前，雨声衬得他嗓音愈发清泠沉稳：
“这位公子，打扰。听闻今日最后的莲藕，皆为公子所购。家母喜食莲藕，今日特意前来，不知公子可否匀我数节？”
叶林闻声抬眸。
斗笠之下，眉眼清软温润，看清来人，并无诧异，亦无疏离，只是轻轻颔首，音色浅淡温柔：
“可以。”
白璟川目光微定，礼貌道：“多谢公子。我付你两倍价钱。”
“不必。”
叶林垂眸，指尖轻动，从竹篮中细细分出两节最好的莲藕，取过一旁干净宽大的荷叶，仔细裹得妥帖，而后抬手递出。
他语气平平，温柔坦荡：“送你便好。”
白璟川望着他递来的莲藕，又抬眼望向眼前人，一时微怔。
素来凉薄寡情、不与人亲近的他，竟被这素衣少年简简单单的善意，轻轻撼动。
他伸手接过，沉声道：“多谢公子慷慨。”
简短两句，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对话。
语罢，叶林浅浅点头示意，转身便踏上湿凉曲桥，准备离去。
恰在此时，一阵微凉荷风穿田而过。
风掀动雨雾，撩开他斗笠的边缘，吹得鬓边长发轻轻浮动。
那两缕串着青绿珠子的发丝随风轻扬，乌发衬着清浅珠色，温柔得夺目。湿润的发丝贴在颊边，衬得他肤色愈发莹白。
叶林本是随意前行，被风拂得微痒，便轻轻侧了下头。
那一刻，眉眼微舒，唇瓣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不是开怀肆意，只是烟雨荷风里，一点不经意的温柔舒展。
笑意极淡，却恰好点亮整张清软的眉眼。
左眼尾那一颗小小的泪痣，在雨色天光、素白肌肤映衬下，清晰、干净、温柔，美得恰到好处，落得人眼底心头再难遗忘。
他清瘦的身形立在蜿蜒曲桥之上，素衣被风吹得微扬，身后是万顷青荷、绵绵烟雨，整个人温柔、安静、澄澈，像从水墨烟雨里走出来的一抹温柔月色。
白璟川立在原地，手握荷叶包裹的莲藕，指尖是泥土的微凉，眼底却牢牢锁住那道渐行的身影。
风动荷摇，雨落声声。
他这一生，性情冷淡，心性自持，见惯世态，素来目不留人、心不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