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四章 经幡下的誓言

山洪过后的归途,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却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车队在泥泞中缓慢行驶了三天,才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道路。

当“向南”民宿那熟悉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夕阳正把经幡染成温暖的金红色,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惊起了院子里啄食的麻雀。

车门打开,江以南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离开了半个月,却像是走过了一生那么长。

“阿嬷!我们回来啦!”大刘的大嗓门第一个响起。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嬷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回来了!都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最后停在沈牧野身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瘦了,”阿嬷伸手拍了拍沈牧野的胳膊,“也……轻松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江以南看见沈牧野的睫毛颤了颤,他微微低头,声音很轻:“阿嬷,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嬷转身朝屋里喊,“央金!快出来!你牧野哥他们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央金像只小鸟一样飞下来,先是扑向沈牧野:“牧野哥!”然后转头看见江以南,眼睛瞪得圆圆的:“江姐姐!你可回来啦!”

她拉着江以南的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路上好玩吗?看到什么了?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江以南笑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是桑吉给的奶渣,她特意留了一些。“这个给你,是一个叫桑吉的姐姐自己晒的。”

央金开心地接过去,又缠着要听路上的故事,大家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

大刘讲陷车的惊险,阿雅讲雨崩的美景,小斌展示他拍的照片,江以南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牧野。

他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墙上的地图,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坚毅,但眉宇间那团萦绕了太久的阴云,似乎散去了许多。他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什么东西,江以南知道,那是桑吉给的格桑花,他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一直带在身边。

“以南,”阿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厨房帮我搭把手。”

厨房里,阿嬷正忙着准备晚餐,她往大锅里下牦牛肉,放土豆、萝卜,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江以南洗菜、切菜,动作熟练。

“这一趟,”阿嬷忽然开口,声音很温和,“牧野那孩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江以南的手顿了顿。

“刚才他叫我‘阿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阿嬷往锅里撒了把盐,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三年了,我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我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那种……沉甸甸的东西。”

江以南低下头,继续切菜,土豆片在她刀下变成均匀的薄片。

“孩子,”阿嬷转过身,看着她,“谢谢你。”

“阿嬷,我……”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阿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就是你,走你自己的路,看你想看的风景。但有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碰见了另一个也在走路的人,两个人并肩走一段,路就会变得不一样。”

江以南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想起暴雨中的那个拥抱,想起沈牧野在她肩头的痛哭,想起他说“谢谢”时那双通红的、却清澈的眼睛。

“阿嬷,”她轻声问,“您觉得……他真的能走出来吗?”

阿嬷搅动着锅里的汤,沉默了一会儿。“走出来不是说忘记,也不是说放下。”她说,“是说终于肯把那块石头从心里搬出来,放在阳光下,让它晒晒太阳。然后发现,哦,原来这块石头也没那么重,原来背着它也能好好走路。”

晚餐很丰盛,阿嬷做了牦牛肉炖土豆、清炒野菜、酥油茶,还特意烤了青稞饼,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沈牧野的话依然不多,但会在大刘讲笑话时很自然地笑,会在央金缠着他问问题时耐心回答,会在阿嬷给他夹菜时轻声说“谢谢”。他坐在江以南对面,偶尔抬起眼,两人的目光会在空中短暂相接,然后各自移开,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饭后,央金兴奋地宣布:“对了!后天村子里有庆典!是祈福丰收的,可热闹了!有歌舞,有赛马,还要挂新的经幡!”

“庆典?”阿雅眼睛亮了,“那必须参加啊!”

“牧野哥,你们会去吧?”央金期待地看着沈牧野。

沈牧野看向江以南,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去。”他说。

庆典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通透的湛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但并不灼热,只是温暖。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族男女老幼,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广场中央立着高高的经幡柱,新的五彩经幡已经准备好了,堆在一旁,像一座小山,更远处的草地上,有年轻人在准备赛马,骏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跃跃欲试。

江以南穿了阿雅借给她的藏袍,是一件浅紫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花纹,她不会穿,是央金帮忙的,穿好后,央金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真好看!江姐姐,你穿藏袍好看!”

沈牧野也换了衣服,也是一件藏袍,深蓝色,看起来正式而挺拔。他从屋里出来时,江以南正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浅紫色的藏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牧野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江以南,眼神很深,像秋天的湖泊,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然后,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很好看。”他说,声音很低,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江以南的脸微微发烫:“谢谢……你也很帅。”

庆典开始了,首先是祈福仪式,村里的长者诵经,年轻的男子们将新的经幡挂上高高的柱子,五彩的布条在风中猎猎展开,像无数面招展的旗帜。然后是歌舞,男男女女手拉手围成圈,跳着锅庄舞,歌声嘹亮,舞步豪迈。

江以南被央金拉着加入跳舞的人群。她不会跳,只是跟着大家的步伐,笨拙地转圈、跺脚。沈牧野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跳累了,江以南退出人群,走到广场边的一棵老树下休息,沈牧野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她接过,小口喝着。跳舞跳得脸颊发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累吗?”他问。

“不累,很开心。”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看着热闹的庆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经幡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同时诵经。

“江以南。”沈牧野忽然开口。

“嗯?”

“我有话想对你说。”

江以南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影子。他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她下意识地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牧野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睛看着她,很专注,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一路,”他的声音很稳,但江以南听出了其中的一丝紧张,“我一直在想,我这样的人,有没有资格……重新开始。”

江以南的心轻轻一颤。

“我背负着太多过去,太多愧疚,太多无法挽回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经幡上,又转回来,落在她脸上,“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年,两年,十年……直到走不动为止。”

风大了些,经幡的声音更加响亮。

“但是遇见了你。”沈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你让我看见,原来背着石头也能好好走路。你让我知道,原来停下来,不一定会被回忆淹没。”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江以南,我可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我可能还会做噩梦,还会在暴雨天害怕,还会想起洛桑。但是……”

他伸出手,很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江以南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却很温暖。

“但是我想试一试。”沈牧野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近乎脆弱的光芒,“我想试一试,和一个人一起往前走。不是替谁走,就是我自己,和你,一起往前走。”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江以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路沉默却始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看着这个终于肯面对自己伤口的男人,看着这个小心翼翼地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了起来。

满广场的经幡同时向南飘展开,五彩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祝福。阳光穿过飘扬的经幡,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明明灭灭,恍若梦境。

江以南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吻了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阳光的温暖。她的嘴唇柔软,他的嘴唇有些干,但很温暖。

他们的第一个吻,在经幡的哗啦声中,在高原清澈的阳光下,在喧闹庆典的背景里,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

沈牧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热烈,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出口,汹涌而出。江以南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手臂的力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心里,是一片从未有过的、温热的平静。

远处,阿雅正拉着大刘和小斌躲在一堵矮墙后,兴奋地偷看。大刘傻笑着,小斌推了推眼镜,脸有些红。阿雅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捂住了旁边央金的眼睛。

“小孩子不许看!”她小声说。

央金挣扎着:“我成年了!让我看嘛!”

但阿雅没有松手,她看着经幡下相拥的两个人,眼睛也湿润了。

真好,她想。

终于有个人,能把他从那条无尽的路上,带回家了。

风继续吹着。

经幡向南。

永远向南。

就像他们即将一起走向的,那个温暖明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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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幡向南
连载中吵吵是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