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进京都

第一章

京都南薰门外,垂柳依依,桃花、杏花、海棠、梨花如烟似霞般盛放,正是一年花红柳绿春好时。

“到京都咯!”

计春刻意扬高嗓门喊了一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为首的马车里有些许动静,计春只好往后一辆马车处来,挨着车窗道,“这便要进城了,大姐那里……劳烦二姐、三姐过去瞧下。”

“我们这就过去。”三姐虞还柔话才落,就听二姐虞还善气冲冲道,“都是虞家的女儿,凭甚她在那里高睡不起,我们却似婢女一样巴巴过去请她起来,要去你去,我不去。”

计春捏了下鼻子,只当没听到,仍往车队前头去了。

没一会儿,虞还柔推搡着虞还善下来,上到为首的马车上。

只见层叠的被衾里,一美人拥被酣眠,脸颊染了绯红,如海棠春睡,美得浑然忘我。

虞还善却没有怜美惜花之心,上手就要推人,被虞还柔及时拦住,“别惊到大姐……”

“她哪有一点大姐的样子。”虞还善粗鲁地推开虞还柔,继续往前伸手,却在对上一双迷离眼眸时,停在那里。

“你这直眉瞪眼的样子忒难看,都说习惯成自然,哪天显到外头,倒误了你的亲事。”虞还真掩嘴打了个哈欠,在被子里挪动两下,慵懒地靠在车壁上。

虞还善悻悻地收回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着,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

见虞还真仍没有要起的意思,虞还柔软声道,“大姐,要进京都了,起吧。”

虞还真这才伸个懒腰,推开被子坐起来,虞还柔忙翻出梳子,坐过去给她梳头挽发。

虞还真晒不到日头就犯懒筋,又是没骨头一样倚在虞还柔怀里,舒服地喟叹道,“还有时候,你慢慢梳。”

虞还柔好脾气地应了,给虞还真梳好头后,又拿过挂在车壁上的玉青地儿暗云纹的褙子帮她套上。

眼角瞄到的虞还善眉毛竖起又松开,反复几回后,她蓦然转身,盯着坐没坐相的虞还真质问,“我们卷个包袱逃荒一样从泰州出来,你一路不是睡就是看话本子,半句解释也没有,等下就要进京都,你需得给我们说清楚,不然我……”

虞还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毕竟同虞还真不熟,她还是将虞还善指出的手按下,“阿爹临去让咱们听大姐话的。”

这下更戳到虞还善的肺管子,她红了眼眶,“阿爹必是有话没来得及说,同样是他的女儿,就算分了嫡庶,也不会差这般多……”

虞还真不太真心地叹了声,“那你可想错了,嫡庶还在其次,是你没有做吏部郎中的舅父。”

虞还柔眼看着虞还善气噎在那里,忙接过话来,“若是舅父还在世,那陶知州又怎会使人来说让我给他家大郎做妾的话。”

虞还善才将气息顺回去,听着虞还柔的话格外不顺耳,“你巴巴的喊舅家,也要人家认你才成。”

对上虞还柔可怜兮兮的眼神,她转开眼,仍旧对虞还真不依不饶道,“如今你阿舅已不在,咱们来京都又有何用,难道能去敲闻登鼓告御状?皇帝还能管人家娶妻纳妾的事?”

虞还真又倚坐回去,眼波掠过来,笑得娇滴滴的,“你不会没听过吃绝户的事罢?”

虞还善眼神闪了一下,想及这段时候发生的事,心里直发凉,“你是说陶知州和族里都惦记咱们的家业?按你这般说,族里和陶知州该扣着咱们在泰州才对,又怎会由着咱们来京都?”

虞还真懒洋洋点头,“我将生意铺子连带账房掌柜的都托给了陶知州,族里也只得干看着了。”

“你……你这是挖肉补疮,说是托出去,陶知州怎可能再还回来……”虞还善声音都打颤了,就算能想到这是买活路的钱,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虞还柔也慌了神,“往后该如何是好?”

“既是托出去的,早晚要拿回来。虞还真眼含期许地看着两人,“就看你们要何去何从了。”

虞还柔抢先问道,“我们要做什么?”

虞还真轻描淡写道,“说难也不难,寻着有官身的高枝嫁了借势呗,势大陶知州会多还些生意铺子,势小就会少还些,就这点子事。”

“你说得倒轻巧,陶知州家许个妾都是高看一眼的样子,我们凭何嫁到官宦人家。”虞还善觉出不对,“那你呢?”

虞还真抬眼望过来,不是直勾勾地看,而是先垂了眼睑,再慢悠悠地掀开,眼波荡漾开时像羽毛轻轻刷过心尖,瞬间就让人酥麻了半边身子。

她还不放过,用嫩滑得无骨一样的软手捧脸给两人看,“我却是想攀高枝,只你们觉着我好嫁么?”

那张莹白似凝脂的脸上,浓淡得宜的弯眉下,是一双如汪在春水里的杏眸,微挑的眼尾染着抹天然胭红,看人时潋滟着漫过来,像缠人的软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妖娆勾人……

这样一张脸,再配上虞还真说笑无忌的做派,怎么看都不良家,哪个好人家会许她进门?是想家宅不宁么?

虞还善犹如一拳打在软被里,没点着力的地方,只能道,“你就不能敛一敛?”

“敛不了一点。”虞还真松垮垮坐回去,漫不经心地拿指捻着衣襟上的绣纹,“其实呢,我也不是非用你们不可,我舅父家大表兄萌得承奉郎,虽只是九品,也是层官皮,陶知州和族里之所以没下杀招,顾忌的是这个,若是我大表兄明岁春闱得中,想来陶知州和族里能许我拿走三四成生意铺面,退一步说,就是大表兄明岁不中,我也能从长计议。”

虞还善冷哼,“表兄可比舅父差了一层,你确定他会给你出头?”

“我可以用银钱开道呀?”虞还真笑出了梨涡,“你俩的嫁妆钱省了,正可以用到这上头,虽说丢了多半的生意铺子,也够我吃喝享乐不尽了,眼下不过是要低头忍一时之气,可人活一辈子谁能不堵心不低头,也只得想开了。”

虞还善简直不能相信,“你想贪我们的嫁妆银子?”

虞还真装模作样地叹了声,“原想着咱们互为表里,共保家业,这般你们出嫁时会有二万贯钱置嫁妆外,每岁还有家里生意的两成,现下你们一分力不想出,我肯给你们千把两的陪嫁,阿爹都要夸我厚道呢。”

虞还善抿了会儿嘴,将那股憋气压下,“阿爹到底给你留了多少银会子?”

虞还真朝她忽闪着睫毛,“你终于问了,我等得怪累的。”

虞还善直觉她不怀好意,想及老父的心偏到没边儿,越想越委屈不平,虽忍住了泪,说话时还是带出了哭腔,“长这么大你除了享受就是享受,年节外就见不到你,我能帮阿爹盘帐,柔姐儿会给阿爹缝衣做袜,你才是甚也不做的那个,你就是个漏风的大姐……”

“那也没法子,谁叫阿爹的生意都是靠和我阿舅互利互惠做起来的呢!”虞还真只一句就叫虞还善无言以对。

虞家的车队缓缓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板桥,在城门处查验过路引,驶进京都。

甫一入城,各样的热闹就一股脑凑上来,沿街茶坊酒肆连绵不断,高低的叫卖吆喝声穿梭其间,眼往东去是看街亭,九成宫,佑神观,转向西边儿有遇仙楼、延真观……

车队沿着南薰门大街一路向北,过了龙津桥,沿蔡河向东过了保康门,踏进京都内城地界。

过保康门后,车队拐出大道,于街巷中穿行,最后进入一条横巷,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虞还真望着斑驳的黑漆门两侧,白墙灰瓦圈出的巴掌大院子,不是吧,这就是她爹拿三千贯巨资买下的宅子?

容不得她不信,计春已摸出钥匙开门。

不长的巷子里,这一侧还好,算上巷口的油酱铺子是四户,对面却是屋连着屋开出九户门不说,还挤出间兼卖早食的馒头店,稍有声响就瞒不过左邻右舍。

这边门前停了车队,早引得人群出来瞧热闹,巷子里就没有哪个大小娘子出入戴帷帽的,最后目光皆落在虞氏三姐妹身上徘徊不去。

这般市井之地,闲帮赖皮也多,计春遂指使着卸车的人手高声道,“先将送舅家大姐的土仪送进去单放着,有几样她要往夫婿任上捎,可不能有磕碰。”

果然,听得是在京都有官宦人家亲戚的,看过来的眼神收敛不少,议论指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这样事不是经年出门的不会晓得,不过计春也没想说出来表功,他是想着离开前能做些就多做些,心里也能下得去。

这时巷子最里一家的门户打开,一辆单马拉的青帷油车驶出巷半又停下来。

这般浅巷里也有能容马车进出的人家?虞还真才要计春指挥车队退出去,那边车帘掀起,一个二十几许的白面俊秀男子探出头来,不等虞还真致歉,那人又反身同车厢里的人说话,随后再探出头时,脸上带了笑,“小娘子不必让道,我家郎君无甚急事,晚些时候出门一样。”

望着重新合上的邻家门户,虞还真尽量往好了想,这般挨挤的地方能遇上好说话的邻居,也不算那么遭了。

只是那白面男子很有些气派,能用起这样人的主家怎会住在这等浅巷小宅里?想到那家能容马车进出的门户,是家道中落后还要勉强维持持往昔体面么?

虞还真摇头将脑里乱七八遭的想法甩开,出得门来,她这遇事脑里爱描补的毛病好似又上了一层楼,唉,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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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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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谋嫁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