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凶手是女性?

你最相信的判断,往往是你最不该相信的那个。

早上的案情分析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得出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三起命案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图、物证清单和所有人的猜测。三张现场照片并排挂着,像是三张互不相干的拼图片段——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三面镜子。但镜子本身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在那里,擦得干干净净,反射着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疲惫的脸。

周衍站在白板前面,用笔敲着第二张现场照片——方某那辆白色MINI的车内照,副驾驶座上那面法国化妆镜在闪光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

"方某,夜店女老板,三十二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睡眠不足的粗粝感,"她和前两起受害者有什么共同点?没有任何生意往来,没有任何社交圈重叠。孙某是地产商,方某开夜店,刘某某是退休法官——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连聊天都聊不到一块去。"

"但凶手认识他们所有人。"苏晚说。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听。

"凶手认识他们所有人,"周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而且这个凶手——在这三个人眼里都不是需要防备的人。孙某凌晨零点出来见他,方某让他上了自己的车,刘某某请他进了自己的家门。这不是一个陌生人能做得到的。这是熟人作案。一个他们信任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在翻卷宗,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没有人真的在看,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那如果——是女人呢?"

说话的是武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端的位置,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卷宗,手里没有笔,只有一杯水——杯中的水面平静如镜。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像是刚刚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又像是他已经想了很久才决定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个假设放出来。

周衍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第二起案件。"武默的语气没有波澜,像一条平直的线,"方某死在车里,车窗紧闭,门锁完好。没有任何暴力进入的痕迹——她是自愿让凶手进入车内的。一个女人,凌晨时分,在地下停车场——她会让一个陌生男人上她的车吗?"

会议室里有人在交换眼神。

方某的职业决定了她的社交圈比普通人复杂得多。但同样——她在夜场做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她早就有了一双能在一分钟内判断对方是不是有威胁的眼睛。如果凶手是男人,她不可能毫无防备地让他坐进副驾驶座、然后在他面前安然地靠在椅背上等死。

但如果是一个女人呢?朋友,闺蜜,或者至少是一个"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另一个角度——作案手法。"武默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第一起勒杀,捆绑手法精细,受力均匀。第二起毒杀——□□,起效极快,几乎没有痛苦。第三起——一刀致命,位置精确到肋间隙,误差不超过一厘米。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凶手在尽可能减少受害者的痛苦。没有冗余的暴力,没有发泄式的攻击。他把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必要'的范围内。这不是一种常见的男性暴力特征——男性连环杀手更倾向于过度杀戮。而女性凶手在杀人方式上通常更'干净'。"

会议桌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这个分析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觉得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在讲解实验流程的人,而不是在描述六天之内夺走三条人命的连环案件。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认为凶手可能是女性?"

"我不确定。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假设之一。"武默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女性凶手在连环命案中占比不高——但'占比不高'不等于'不可能'。而且——如果凶手是女性,她更容易获得受害者的信任,更容易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接近目标。孙某不会防备一个深夜独自约他出来的女性朋友。方某不会拒绝一个女性熟人坐上她的副驾驶座。刘某某——一个独居多年的退休老人——不会对一个上门的女性访客产生戒心。"

会议室里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声音渐渐升高,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有人在翻方某的社交名单,有人已经开始在白板上列"女性嫌疑人"这个新的分支。讨论声中夹杂着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有人已经离开座位去调取监控了,有人开始排查三名受害者亲友圈中的女性联系人。

武默没有参与讨论。

他从会议桌远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秋天的树枝在风中摇晃,枯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在地面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他没有回头,没有补充,没有任何想要继续发表意见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整个陈述过程中,他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对上——他说话的时候看的是白板、是桌面、是窗外的街景。这不是一个在"提出假设"的人的语气。这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正在把人群引向某个方向的人的语气。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苏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没有参与周围的讨论——她一直在看武默。从他说出"凶手可能是女性"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他说话的节奏、他停顿的位置、他没看任何人的眼睛——这些细节在她脑海里被一一记录下来。

她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同样的清晨,在法医中心。

知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第三起命案的初步尸检记录。她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将近十分钟——"致死原因:锐器刺穿左心室,失血性休克死亡"——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准确地说——在那个保温杯上。

白色的保温杯放在她的右手边,杯盖拧紧了,里面的红糖姜茶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不仅没有收起来,她还把它放在了一个不会被文件碰到、不会被人不小心碰倒的位置。一个她目光扫过来时刚好能够看到的位置。一个让她安心的位置。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房知夏,你是一个专业的法医。"

她小声对自己说。这句话她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声音低。

第三次说完之后,她放弃了。因为不管她说多少遍,事实不会改变——她心动了。在连续解剖了三具尸体、连续工作了将近一周之后,在她手里握着一个连环杀手案的关键证据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昨晚递给她一杯酸奶时的眼神。

更可怕的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有过恋爱经历——大学时谈过一段,毕业后也被人追过——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这个人条件不错可以试试"的那种理性判断,而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冲动——她想见到他。想跟他说话。想坐在他对面看他转笔。

她翻了个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画面又浮上来了——他递过那杯酸奶的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松开;他在路灯下垂着眼睛说"……有吗"时睫毛在镜片上投下的阴影;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土豆片的样子——专注、缓慢、像是那碗麻辣烫是他最近吃过的最正经的一顿饭。这些画面像一叠照片一样在她脑海里自动播放,一帧接一帧,没有给她任何按停的机会。

她承认了。

她喜欢他。

不是"有点在意"的那种喜欢。是好几次已经明显超过了"同事之间正常好感"阈值的喜欢。是从第一面他说"他看到的,是他自己十五岁时的样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发生的喜欢。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知夏去了一趟刑侦支队办公楼——送一份理论上周衍明天才能拿到的检测报告。

不是今天必须送的材料。

但她还是来了。她跟自己说——反正出来了透透气,顺便送过去,省得他们还要派人来取。这个理由她自己也信了。

她走在二楼的走廊里,路过那扇贴着"顾问办公室"的门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武默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在看电脑。他在看手里的一样东西。很小,金色的,在穿过窗户的阳光下闪着一丝微弱的光。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那颗糖。她放在他桌上的那颗太妃糖。金色的包装纸完整无损,还没有拆开。他把它放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它,像在凝视一件他不太理解但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糖纸的边缘——一个无意识的、细腻的动作。

他没有发现门外的她。

知夏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没有让他知道她来过这里。她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轻轻转身,放轻脚步走开了。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脚步很稳——法医的训练让她在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依然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和远处某个角落飘来的糖炒栗子的香气。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两点,苏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出行记录和通讯详单。

她在查一个人。不是专案组的人——是系统里的人。她在查孙某、方某、刘某某三个人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共同认识的女性。理论上来讲,如果有人能同时获得这三个人的信任,那这个人一定在他们的社交圈中留下了痕迹——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见面记录、共同的朋友或同事。

她先从孙某开始。恒泰地产的法人代表,手机通讯录里有四百多个联系人。苏晚按照亲密度排序,排除了家庭成员、公司员工、商业合作伙伴,剩下大约三十个高频联系人——其中十七个是女性。她用荧光笔把这十七个名字标出来。

然后翻到方某的通讯录。夜店女老板的联系人数量和孙某差不多,但构成完全不同——更多的是朋友、客户、夜场圈内人。苏晚把方某的高频联系人中所有女性的名字挑出来,和孙某的那十七个名单做了一次交叉比对。

零重合。

然后是刘某某。退休法官,高龄独居,通讯录只有不到五十个人——其中十一个是女性。苏晚把这十一个名字和前面两份名单放在一起逐行比对。依然零重合。

三个受害者的女性社交圈——相交数为零。

苏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交叉比对的结果,陷入了沉默。如果"女性杀手"的假设成立,那这个女性必须同时出现在三个受害者的社交圈中——但目前的通讯记录显示不存在这样的交集。当然,不等于这个女性不存在——她可能和三人有过交集但从未被记录在通话或微信聊天中,或者她的联系记录被凶手刻意清除了。但如果是后者,那凶手清除得也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结果。

她又想起了武默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没有看任何人。

苏晚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今天早上写的那行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字:

"如果他说的'女性凶手'不是为了指向正确的人——而是为了引开别人的视线呢?"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把它放回抽屉——放进包里了。

傍晚六点,知夏下班了。

她从法医中心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天的天黑得很快——下午五点半还是亮堂堂的,转眼之间就从深蓝过渡到了墨色。路灯亮起来了,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拿出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里一个没有任何聊天记录的对话窗口——头像是一片空白,纯灰色的默认头像。用户名就一个字:"武"。

她盯着那个空白头像看了很久。

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很用力,她甚至能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她打了三遍草稿,删了三遍。

第一遍:

"武老师,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太正式了,像商务约谈。

第二遍:

"武老师,谢谢你昨晚的酸奶和今早的姜茶。想请你吃个饭,算答谢。"

——太刻意了,像是编了个理由。

第三遍:

"你在忙吗?"

——太怂了。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新的。

她看着那行字。

心跳快到让她觉得有点离谱。

她没有删掉。她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挂挡,开出车位。全程没有看手机一眼。她不敢看。她的耳朵在发烫,但她假装没有感觉到。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像一个正在执行紧急任务的司机。

车开到一个红灯前,她停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行通知,发送者的名字是"武"。

内容很短。三个字加一个标点:

"好。几点。"

知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前面的红灯还有二十秒才变绿。她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然后——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微笑。是真的笑了,弯着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在深秋夜晚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她一个人坐在车里,笑得像一个被好运砸中的人。

绿灯亮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踩下油门,驶入了夜色深处。

(第六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镜底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