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天空是青灰色的,云深不知处终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自天空翻滚而下,深切切的,在空中连成一条线。不一会儿,目之能及的屋顶、竹林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蓝曦臣静静立在静室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案上的香炉徐徐地吐着香气,床上的人呼吸清浅。

毕竟刚喂了药,这是蓝忘机近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时刻。

彼时距离不夜天大战已过去大半个月,忘机回来领了三十三道戒鞭就一直负伤在床,时梦时醒。

刚开始医士每隔三个时辰就拿药灌下去,却豪无半分起色。无奈之下,蓝曦臣才跪求叔父讨了仙丸,又拿起桌上杯子倒了盏清水,扶起蓝忘机,让他就着水将药丸吞了下去。

忘机从小就是先门楷模,一生都不染尘埃,凡人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谈近得了他身,伤害他。

唯独这次伤得太重了。

本来在混战中就被魏无羡发狂时所伤,只能靠着避尘才能勉强站稳,如今又一次性领完三十三道戒鞭,一条命已去掉七八分,触目惊心的伤痕刺得蓝曦臣手都颤抖。

而蓝忘机只是奄奄一息,用尽力气睁开眼睛看了眼喂药的蓝曦臣,模模糊糊的喊了声魏婴,又昏睡了过去。

静室到了夜里格外寂静,蓝曦臣立在门前只听见雪花簌簌不断往下落,外面的世界万籁俱寂,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波涛汹涌:醒来后该怎么开口魏无羡的死讯呢?从小端方雅正的弟弟宁愿伤了三十三位前辈,都要拼命救他,自己如何能劝他忘记这个人?

过了几日,蓝忘机终于神志清醒,渐渐好起来。蓝曦臣到底不放心,命家童随时悉心照料着,一有动静,就及时禀报。

这日,家童急急踏门而来,拱了拱身,吞吞吐吐道:“泽芜君,含光君他......”

蓝曦臣立马放下书帛,起身问道:“忘机怎么了?”

“含光君不...不见了,方才我去送药,正好听到其它弟子在议论夷陵老祖的死讯,走进室内,就发现含光君不见了,寻了好几处都未找到公子......”家童似是感觉为难,声音越说越小。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蓝曦臣无奈地闭上眼,有点不敢想象忘机此时的状态,既然瞒不住,让他早知道真相又不何尝是种解脱,随即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蓝湛归来时已是次日的亥时。

蓝曦臣派了弟子去寻,自己也独坐在静室等待。他与蓝忘机是兄弟,更是知己,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的默契自然非同寻常,可以说这位弟弟的心思,他总能猜到七八分。忘机不是不负责任的人,确认完、处理完想处理的事情,他相信忘机会回来的,只不过他身上的伤好不容易好转......怕是又要严重几分。

但蓝曦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蓝湛回来时还带来了一个孩子。

他这位弟弟自小好洁,一身白衣向来是一尘不染,似是月光般皎洁,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却满身落魄。衣带上尽是泥泞黑土,一看就是从什么荒芜之地回来。

本来就病得形销骨立,这下一番走动,更是脸色苍白,似是秋冬一片挂在枝头的残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唯独护着怀里的孩子时显得异常坚定,好像这是他一切的支柱一般。

不用想,这个孩子一定与魏无羡有关。

蓝启仁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气得七窍生烟,手指着蓝湛点点道:“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啊?”

“请叔父留下这个孩子。”

“请叔父留下这个孩子”似是发誓一般,蓝忘机提高了升调再次恳求道。

晓是知道忘机的执拗脾性,蓝启仁无奈地摆了摆手,又罚蓝忘机规训石面壁思过三年,这事总算结了。

这三年过得很是漫长。

蓝曦臣亲眼看着自己弟弟的身体一日一日的康复,神采却一日一日的暗淡下去。

以前的忘机只是话少清冷,但仍心系天下万物,魏无羡出现后,他身上更是多了很多从未有过的情绪;而现在的他,很少对其它事情产生兴趣,仿佛这山高水阔人间烟火,都与他无关。

不过,能让蓝忘机在意的其中一件事,便是思追。

思追是忘机亲自给那个孩子取得名字。

思追思追,思君不可追,念君何时归。

可见他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多少希望。

思追确实生得非常活波可爱,或许是由于故人的关系,忘机每每亲自带他读书修行,甚至连日常起居、餐食衣物都连带照料着。

有时思追抱着他的大腿撒娇,忘机脸上竟会露出一点笑容,但那笑意仿佛过眼云烟,转瞬即散。

蓝氏家规本就繁冗复杂,往好处多说是规束自我严于律己,往坏处说不免压抑天性。

但忘机很少逼迫思追去背那些条律,譬如:“诸妖邪,立正法,大道永存。”

忘机总是言传身教,告诉他:“世上一切,并非都有定论定法,正与邪,善与恶,大道与否,做到无愧于心即可。”

思追并没有辜负忘机的心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行事作风越来越像忘机,可性情却又完全不像他。

比如忘机性情内敛,从小不泄露半分情绪;而思追却性情温柔素雅,偶尔还有小孩子心性。

这与蓝湛对他的包容和宠爱不无关系。

比如忘机小时候从不会偷偷去后山打野鸡,更不会抱着别人的大腿在云深不知处大哭喧哗。

而在思追还小的时候,全云深不知处的弟子都知道,偷偷打野鸡烤着吃,在云深不知处大哭还不会被罚的人,只得蓝愿一人。

有时思追调皮犯错,蓝湛只立在一旁,看着这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似是回忆起什么,眼神说不出的繾倦,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景仪经常抓着脑袋暗戳戳的好奇问道:“思追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受含光君宠爱?”

蓝曦臣懂他的不解,更明白弟弟的心思,:只不过忘机是在弥补谁的童年?又在执着等待着谁能看见?

有时蓝曦臣也在想,或许就这样留个陪伴与念想也好,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伤痛。忘机长大后能接受母亲的去世,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能接受魏无羡死去的事实。

没有时间治愈不了的伤口。

他相信。

但后来,蓝曦臣却发现自己错得有些离谱。

大概是几日前,叔父让他去寻忘机一起商量下山之事。平原陆氏的家主陆逊突然暴毙,死状惨淡,似是被什么邪术所伤。世人皆传是陈郡谢氏的小魔头谢衡所杀,又有传言说夷陵老祖现世杀人了,陆氏大弟子陆远淡为求个真相,特请姑苏蓝氏问灵断案。

蓝曦臣清楚,陆谢两家积怨已久,前者位于海边的明州城,家业不大,但一直是名门正派,习水术;而后者由谢兆联合一群有着魔族血脉的半魔创建。半魔由于在人间一直备受迫害与歧视,许多人都做起了强盗,后谢灵运做家主后才重建家门,逐渐走向正道。

但陆家一直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所以陆逊年轻时屠杀了不少谢家子弟,因此他被报复而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一切还要当场查探才能定论,况且此事还牵扯到魏无羡再出世的传言,他务必要找忘机商量。

蓝曦臣去学堂、藏书阁寻了一圈,并未见到忘机的半分踪影。心想:莫不是回静室休息了。

思至于此,便信步穿过几片长廊,向静室走去。

轻轻扣了扣木门,轻声喊道:“忘机?”

无人回答。

遂推门而入,环顾了四周,静室内陈设甚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折屏上工笔绘制的流云缓缓浮动变幻,一张琴桌横于屏前。角落的三足香几上,一尊镂空白玉香鼎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气,却并无熟悉的人影。

蓝曦臣刚想转身离去,余光却无意扫到书案上的一本书籍。

姑苏蓝氏的书向来采用卷轴装或者线装本,然很少采用三眼订的形式,后者需折好书页,在书脊旁打眼三洞,穿线打结后,即可成为一本平装书籍。

虽装订形式与藏书阁的线装本极为相似,或许别人不知,但蓝曦臣还是一眼察觉到了异常。

好奇心驱使他转身回头前往书桌,将这本书从一堆案牍中抽了出来。

书名一下跃入眼帘——《问归》。

从小到大,从未在藏书阁见过此书,看这书名像是与《问灵》相似的法术琴谱,“难道是忘机自谱自制的?”蓝曦臣不禁暗暗腹语。

翻开扉页,却并未书写着音律,而是夹杂着一张泛旧的画纸。

画纸上的人,正襟危坐,倚窗静读,眉目神态惟妙惟肖,不是别人,正是蓝忘机。

作画的人胆子很大,还调戏地在鬓边添了几笔,加了一朵花,把原本清冷的少年脸庞衬托得温和许多。

许是年月已久,画纸沁入了湿气,已逐渐泛黄,但整个纸张却平铺直展,毫无半点褶皱。

可见收藏之人必是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爱护它。

蓝曦臣鬼使神差地往后随便翻了几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笔力稳健劲挺,只是每一页都写着一句句没头没尾的话,像在记录着什么,又像在对谁诉说着什么。

“正月初三,我将阿苑从乱葬岗带回来了,他身体很好,并无大碍。”

“上巳日,桃花开了,阿苑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蓝思追。”

“五月初十,我第一次带阿苑下山夜猎,据说彩衣镇的天子笑实为一绝,我买了五坛,藏在静室床前的木板下。”

“六月初九,在藏书阁翻到一本名叫《汉竹》的书,里面竟介绍了莲花的种植之法,图文并茂翔实有趣,明日我就去寻莲花的种子,明年二月种下,想必六月就能等到开花。”

“今日立冬,云深不知处下了第一场雪,白雪皑皑,景色甚美。”

“十二月初五,后山冷泉冰封,白兔产了一窝小兔,一家齐乐融融,天气寒冷,已将其移至暖室。”

“九月初九,新修一曲问灵琴谱,也是我学得第八十八首问灵之曲。”

“九月十二,种在乱葬岗前淤池里的莲花开了,夏日莲叶翻飞,清香扑鼻。”

......

蓝曦臣只是随意翻了翻,其实大半本书籍都已写满,一字一句皆记录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因自小与母亲分离,每月才能相见一次,所以忘机读书总是格外勤勉。

母亲去世后,更是日益上进修习法术,虽本人不言,但旁人早已心知肚明,忘机只是在固执地坚持,如果自己能做到最好,母亲看见了是不是就能像往常一样推开静室的门,微笑着迎接他呢。

蓝曦臣默默叹了口气,刚想合上书籍,却发现卷尾的空白处还藏着一个墨笔勾勒出的小人,似乎是不经意所画,甚是潦草,但作画者必是描摹过千万遍,才能画出如此神韵。

那是一个少年,单手拎着天子笑,眉眼明媚,双目含笑,一派风流潇洒无限耀眼。

在姑苏教学时期,蓝曦臣曾无数次看过这张笑脸,可惜少年跌落尘埃、魂飞破散,这笑容他再也不曾见得。

看着眼前的笔触和笑脸,蓝曦臣却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纵然这世上有无限丹青手,然而一片伤心却画不成。

他默默收好《问归》,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回原处,阖门而去,只留一室静寂,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他想,他知道,蓝忘机去哪里了。

乱葬岗地处夷陵,距云深不知处四十里有余。

蓝曦臣御剑飞行了一段时间,雪白的云层忽然被一道黑色的苍山破开。

远远望去,整座山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沉沉死气,犹如一具庞然的千年巨尸,光是看着,都令人胆寒。

他控制力度,念了一串咒语,朔月便开始减速下滑,向山头驶去。

夏意正浓,整座山却枯草丛生,风一吹便开始群魔乱舞。蓝曦臣破除封印,向上踏过一串长阶,眼前的视野便逐渐开阔起来,让他意外的是,没想到山下一片破败荒芜,山上却如此素洁井井有条。

山洞口左前方是一片菜地,种着辣椒、白菜、空心菜.....依傍的淤泥池里全是密密匝匝的翠绿莲叶,粉荷亭亭,一眼望去满眼绿意,微风吹来,鼻端尽是丝丝的莲花清香,随着呼吸沁入心脾。

这里本是一座尸山,煞气甚重,不比水乡小镇,蓝曦臣明白能在此处种出莲花,施种者必是耗费了很多心血。

终于,透过层层莲叶,在斜后方的另一塘淤泥池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蓝忘机正脱了靴子,弯着腰在池里小心翼翼的播种。每年二月至八月皆是莲花种子的播期,此时种下它,想来是要保证来年不断期的开花。

只见他面色微红,许是被太阳晒的,昔日仙气飘飘的摆袖被卷起来,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白皙的皮肤尽是大块小块密密麻麻的泥点,然而对方却毫不在意。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池中荷叶翻飞,风中带着水汽清香,眼前的人影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摇摇欲坠。

忘机自小便是修仙之人,锦衣玉食,连花草都甚少翻弄,锄地种植之事更是外行,如今没雇了帮忙,全是自己动手,竟把一片废墟收拾的如此充满生机。

一种充满绝望的生机。

不知为何,看到此情此景,蓝曦臣只觉得天地之大,原来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一个人可以这么孤独。

他离了云深不知处,抱着莲花的种子,一个人走上了征途,找到这个人迹不到的荒僻之处,独自将莲花养大成人。

许是被注视久了,蓝忘机感受到身上的目光,遂直起身,一眼便看到远处衣袂飘飘的兄长。

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蓝曦臣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人影,他竟然有些忐忑,这是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他有些犹豫了:到底要不要再提魏无羡现世之传言。

如果是真的,昔日的少年死而复生杀了陆氏家主,那该当如何?如果是假的,忘机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边这样思虑着,一边随走近的忘机一同踏入高阔的山洞。

洞里的布置与蓝曦臣想象的相差无几,虽为简陋,但甚为干净整洁,纤尘不染,一点都不似荒废多年的样子。

远处的草床铺得整整齐齐,一件黑色连襟衣袍折叠成块备在上方,手边的石桌上摆着一盏茶壶,两只杯子,还有一册书,细细看到书名,正是蓝氏藏书阁的《汉竹》。

“兄长来此处找我,所谓何事?”一声清冷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蓝曦臣收回目光,道:“叔父,让我来寻你商量下山之事。”

接着便一五一十将陆逊之死及陆谢两家的恩怨简单回溯了一遍。

话至最后,蓝曦臣吸了一口气,似乎纠结了一番:“坊间传言,说可能是魏无羡再现世所杀。”

倒茶的手缓缓停在半空中,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他不会。”说着蓝忘机便抬起头,面色清冷却目光坚定的看着蓝曦臣。

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答,又或许是没想到他能这么淡定的面对这个话题,蓝曦臣一阵愕然,不一会儿又恍然大悟,随即莞尔一笑:“好,不过陆家既然请我们断案,还是要下山一趟查明才好。”

蓝忘机淡淡地道:“好”,便执着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几乎无人察觉,杯中的水还是因微微颤抖的手撒了些出来。

蓝曦臣见他并无情绪起伏,稍微宽了宽心,但又觉得正是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觉得此后怕是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样的念头,就如闪电一般掠过心头,转瞬即逝。

他只能劝自己不要多想。

十日后,蓝曦臣便和蓝忘机收拾行装,御剑出发,一同下山前往海边的明州城。

明州城是座实实在在的水城,它内有湖泊,东邻江水,西南均有河流注入城中,因为是各区域间的交通枢纽,所以此地船舶不断,商品经济也实为发达。

一路下来,水路贯通,民居和河道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岸边上垂柳含烟,薄雾如纱,岸上的各种各样小贩子们在沿街叫卖,珠玉宝石遍陈于市,家家户户绫罗盈柜。坐落在商铺街道中的客栈,露出一片片玻璃瓦顶,恰似一座座金色的岛屿。

而此时蓝曦臣和蓝忘机便在其中的一间客栈里歇脚。

“哎,你们听说没,陆家家主陆逊死啦,死得真惨,至今没找出死因!”隔壁桌几个不知名的山野散修在八卦地议论着。

“八成是那个半人半魔的谢家小魔头谢衡杀的!”

立即有人亮声应和:“不错,陆谢两家积怨已久,没想到如今终于出手复仇了。据说这个谢衡生性霸道,睚眦必报,在当地作威作福,小时候便抓童男童女练邪术,因仗着他爹谢灵运罩着,陈郡当地人都拿他没办法。”

“要我说,谢灵运也真是着魔,明明是个人,非得要娶个半魔的魔女,如今生下个小魔头,竟都杀到陆家头上了,想必以后又是个像夷陵老祖似的大魔头!”

“夷陵老祖”四字一出,忽然一阵静默,似乎都在顾忌着什么。

片刻之后,一人试探道:“我还听说啊,此次也可能是夷陵老祖夺舍杀人,多年前不夜天讨伐夷陵老祖,陆家可也是出了一份力的,如今老祖现世必定会手刃仇人。”

话题一转移,众人突然人心惶惶。

“这夷陵老祖真是恶臭透顶啊,死了这么久了还出来扰乱各大仙门世家,真希望苍天开眼,让此妖孽永世不得超生,千万别真的夺舍重生,元神复位,否则玄门百家必将陷入暗无天日和腥风血雨之中啊。”

......

这边一行人骂咧不断,而这厢蓝忘机却似没听到一般,不咸不淡地向小二报了几个菜名。不一会儿,桌上便铺满了菜和茶水。

蓝曦臣看到其中的一道菜,颇感意外:“姑苏向来饮食清淡,什么时候忘机你改变口味,开始吃辣了。”

似乎被人戳破了什么,蓝忘机眉尖抽了抽:“.....很久前。”

蓝曦臣瞬间了然于胸,遂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转移话题:“这谢衡被传得如此妖魔,我倒是想会上一会。”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其实这一顿饭吃的并不畅快,隔壁桌的几名山野散修问候了魏无羡一路,从叛除云梦骂到血洗不夜天,从忘恩负义骂到死得其所,得亏夷陵老祖已被万鬼咬碎成了齑粉,否则这群人怕不是要挖棺鞭尸了。

结账后,蓝忘机只用力握了握避尘,目光凌厉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随蓝曦臣抬脚踏门离去。

一路上蓝忘机和蓝曦臣虽没露出半分不自然的神色,但后者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忧,倘若正如传言所说,陆家家主陆逊真是被谢衡所杀,以这谢衡的名声,怕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但自从走进陆府,蓝曦臣便知道自己多想了。

他和忘机还未踏进大堂,便听到一声咆哮:“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家大势大了不起啊!还没证据就随便杀人啦!啧啧啧!”

说话的正是被陆家子弟持剑团团围住、身着一袭红袍的男子。

只见他面白如玉,目似繁星,清澈的眸子闪着亮光,扬着眉虽放出的话皆是责备,但面上却毫无怒气,倒像是真不懂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的无语样子。

此时最前排的一位陆氏弟子向前一步,怒气冲冲道:“谢衡,你别狡辩!还想要证据?师父死时你就在屋里,当场被抓,我和一众弟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别以为远淡师兄暂时不处置你,你就能逃得掉!”

又一位弟子附和道:“就是!方圆百万里谁不知道你谢衡恶贯满盈,如今弑师之仇不得不报!师兄弟们,趁今日远淡师兄不在,我们应将他就地处决,以报师恩,为民除害。”

众人举剑高喝:“好!好!好!”

看着众人同仇敌忾的样子,谢衡毫无诚意地道:“哎呦!我好怕啊!

这一激,众弟子更是怒火中烧,便齐刷刷的调转剑尖,杀向谢衡。

谢衡一向嘴炮惯了,倒没想到他们来真的了,一边拔腿就跑,一边嚷嚷道:“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们这样做还算是君子嘛!”

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一阵冷风横扫而过,几枚石子嗖的飞来,速度极快,却百发百中将飞剑尽数打偏。

待蓝曦臣看清之时,一名男子已护在谢衡面前。

人群中有人惊讶的喊出了声:“远淡师兄!”

蓝曦臣诧异:原来这就是陆氏大弟子陆远淡,也是请求姑苏蓝氏问灵断案之人。

传言陆氏大弟子是名孤儿,幸得陆逊收留才得以存活。因为人正直,又极为勤勉,所以陆氏满门都很服他。

再看看眼前的男子,确实芝兰玉树,神韵独超。即使只着一件朴素的鹅黄色镶金边袍子,竟也衬得他丰姿奇秀,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

只不过蓝曦臣有点疑惑:这陆远淡和谢衡到底是什么交情?

还没待他想明白,已有一名陆氏弟子抢先发声:“师兄,你一直护着这个小魔头是什么意思!”

又一人掷地有声道:“就是!师父他老人家待你不薄,你不帮他复仇就算了,竟还护着这个小魔头!你......”

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躲在陆远淡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谢衡打岔道:“你要死啦!你一口一个小魔头才是什么意思嘞!你哪只眼睛看我杀人啦!”

“我们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谢衡顿时翻了个白眼,心中更是叫苦不迭:我爹到底是给我造了个什么名声呀!这下洗都不掉了!

原来这谢衡乃是谢氏家主谢兆运与半魔的魔女所生,因母亲经历过难产诞下他之后便撒手人寰,且又是半魔半人,所以谢衡自小就体弱多病,灵力低微,即使修习仙术,也总难得以长进。

因为这个,他小时候倒是吃了不少苦。

儿时性情不羁,因在《楚辞图》看见画的屈原衣冠,谢衡觉得好玩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袍子,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便骑着牛,戴着高帽,口里唱着高歌,在陈郡镇上、湖边到处玩耍,惹的一众童男童女三五成群的哄着嘲笑他。

有些小孩子见他无母且是半魔血统,又灵力低微,便拾起石子掷他,拿菜叶砸他。

有一次还被他们骗到湖边,被水鬼封印湖底,差点窒息而死,后被家中门生救出才得以存活。谢兆运知道后终于拍腿大怒,向外传言:以后有哪家小孩再来欺负,谢衡便统统将他们抓起来,练邪术,以增长灵力。

没想到这一招果然管用,自此以后再也没有顽劣的小孩敢近谢衡的身。但始料未及的是,流言日复一日的传开,小魔头恶霸一方的传说就这样流开了。

思至于此,谢衡不免悲从中来:哎,本来是偷偷溜到明州城报恩的,这下倒好,恩没报成,小命也要丢了!

但又想到: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他谢衡至今连只鸡都没杀过,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兴是想到世人的表情,谢衡竟没忍住哧的一声笑出来。

陆远淡转头道:“你笑什么?”

谢衡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陆氏弟子见陆远淡不仅不为师报仇,更护着凶手,如今还同这小魔头交头接耳,气不打一处来,大喝:“陆远淡,今日你再不让开,别怪我不管不顾多年情谊,翻脸不认人。”

陆远淡笃定道:“我说了,一切尚未定夺,应不是谢衡。”

但此陆氏子弟并未听进去,一边失望至极大喊:“好啊,好啊!”一边凌厉地刺剑而来,陆远淡不得已也拔剑出鞘,然还未出招,对方的剑已被避尘挑开,哐当落地,避尘在空中绕了一圈,又回到主人手中。

众人顺着剑向望去,俱是一惊。

一惊:昔日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陆氏大弟子,竟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小魔头,欲与同门师兄弟大打出手;

二惊:向来不爱抛头露面的含光君竟会出现在这里,还插手他人之事。

连蓝曦臣都面露诧异,他了解,忘机从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由陆谢二人面对众人的场景,联想到不夜天之战,再联想到山洞里固执的忘机,他又似乎明白了一切。

遂向前出面打圆场,并对一众弟子作礼:“在下蓝曦臣,身旁这位是我弟弟蓝忘机,此次前来也是为了陆家家主之事。”

众人见是姑苏蓝氏,又明了乃是自家请对方问灵断案,纷纷放剑作揖还礼。

陆远淡见是邀请的客人前来,面露喜色,朝蓝忘机望去,微笑点了点头,似是感激当时的相助之情。

又拉着谢衡,穿过人群,当面又一起还了一次礼,便引着他们向后室的灵堂走入。

棺材里的陆逊满脸发黑,双目尽失,脖子上还有像蜘蛛网似的错综复杂的纹路,半截衣袖下空空如也,显然手臂已被砍掉。

蓝忘机收回目光,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把样式简洁、木色发亮的古琴,将其置陆逊的头前,试了两个音,向蓝曦臣点点头。

紧接着,想了想要问的第一个问题:“为何而死?”

便默念口诀,下手弹出一句。

陆远淡问道:“师父说什么?”

蓝忘机道:“他杀”。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集中在谢衡身上,似乎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

随后,蓝忘机又认真地弹出了一句,问出第二个问题:“可是谢衡?”

陆远淡面色凝肃,大气也不敢出,只见琴弦颤颤地、沉痛地响了三下。

蓝忘机解道:“不是。”

不多做思虑,蓝忘机又问出第三个问题,蓝曦臣注意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他问的是:“那是何人?可为魏无羡?”

这次,沉寂的时间是上次的三倍,后琴弦再次颤抖。

蓝忘机一字一句解道:“金、氏、蒙、面、之、人。”

众人哗然,唯有陆远淡和谢衡松了一口气。后者无意中瞄到看着手边桌上的两瓶碧芳酒,心里更不是滋味,这是他照着记忆亲手酿的,好不容易找到陆家,还没来得及见面亲自给陆远淡,便走错屋见到惨死的陆逊,并被鱼贯而入的陆家弟子抓了起来。

真真是一个“惨”字了得。

而这边蓝曦臣只看见蓝忘机的面色晦暗晦明,说不清是落寞还是开心。

既然真相也算半白,且天色较晚,陆远淡便招呼姑苏双蓝在陆氏住下,以免去奔波之苦。

这晚,蓝忘机刚准备练习新修的问灵琴谱,便听到一阵敲门声,打开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陆氏大弟子陆远淡。

陆远淡手里还带了一蛊茶和几碟精巧细点,微微欠身道:“不知是否打扰到含光君休息,但实在感激白日的相助之恩,特亲手煮了一壶茶,聊表谢意。”

蓝忘机想到白日他立在谢衡身前的身影,又感觉他似乎还有其它事情要说,遂让了让身,示意他进来。

两人便对坐在桌前,下摆整齐地铺开,倒了茶。小小的绿尖遇热水在杯子里三浮三沉,不一会儿便愈发舒展开来,整个室内茶香袅袅,清香弥散。

陆远淡举了举茶杯:“多谢含光君今日拔刀相助之恩。”

蓝忘机回礼,淡淡道:“无妨。”

陆远淡想了想又问道:“素闻含光君不问是非,陆某还有一事好奇,为何今日会救我们呢,要知道谢衡可是众人口中的小魔头,想必陆谢两家的恩怨你也有所耳闻。”

蓝忘机不妨他忽作此言,微微低了低头,虽然动作极快,但陆远淡还是瞥见他眉目黯然,嘴角微沉,显然不愿回答及此事。

正在他以为蓝忘机不愿意开口之时,蓝湛却反问道:“那么作为陌生人,你为什么会笃定地相信他,敢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陆远淡莞尔,似没想到他会如此反问,更觉得对方是个志趣相同的妙人,便答:“我与谢衡可不是陌生人。”

蓝忘机听他这般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中满是惊讶。

陆远淡勉强一笑,又执了桌上的茶壶,为双方杯子里添满了茶:“含光君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你别看我现在是陆氏大弟子,其实,我还在十岁的时候,也是在路上讨过饭受过别人白眼的孤儿呢。

因父母去世的早,自小无家,四处飘零,那时流落过陈郡,以打渔饱腹。

白天害怕抢渔夫的生意被打,所以我皆是每晚去河边捕鱼,冬日天气寒冷我便带着自酿的碧芳酒边驱寒边捕鱼,那时年纪还小,信奉因果轮回,所以喝酒时常常把酒洒在河中,祷告说:‘河里溺死鬼请喝酒。’以图个好回报。

然一直以来都未有所得,直接有两天似是神迹显现一般,别人捕鱼一无所获,而只有我总是捕到满筐的鱼。

第三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在河边喝酒,却从湖底传来一声少年的声音:‘大批的鱼来了’。

虽早知道附近有水鬼出没,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又听见了鱼的唧唧呷呷的声音,我连忙把网拉起来,才发现捕到了好几条一尺多长的大鱼。

我自然高兴万分,对水鬼表示感谢。

然对方却说:‘我不是水鬼,而且多次喝你的酒,这点小事哪里算得了什么啦。’

我又深入问,才知道对方是个被水鬼封印在湖底的少年,可惜那时并未拜师,我灵力为零,所以更别谈救出他了。

湖底的少年却安慰说,明天有人要来替他,如果他吸取了对方的灵识,或许就能挣脱封印,离开此地。

到了第四日夜间,我又到这里捕鱼,没想到又听到少年的气游若丝却带惊喜的声音:‘嘿,没想到我们又相遇啦。’

我问他是什么原因,他道:‘那位妇女本可以替代我,但是我可怜她怀抱中的婴儿。不忍为我一人,而害了两条性命。所以我放过了她。以后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替身,我......’似是想到了什么,湖底的少年并未往下说。

我并未在意,以为我们又可以像前几夜那样每天相聚饮酒,互相聊天。我从小到大从未交过朋友,他是我的第一位知己。

等到了第六日夜晚,我却再也寻不到他人了。

后来我修习法术才知道,被水鬼封印在湖底的人,如果六日内不被救出,必窒息而死。

所以自从那日后,我便日益勤勉修行,为的是他日碰到想救之人时,不再感到无力回天。”

这方茶点尚未吃完,其实整个故事却已听得十分明了。

蓝忘机放下茶杯,几乎笃定:“那‘水鬼\'就是谢衡。”

陆远淡脸上浮起淡淡一层笑意,说道:“不错。看到他手里拿的碧芳酒我便一眼认出了他,这是我娘传给我的配方,取得酒名,除了他之外我并未对其它人谈起。”

“一个愿报滴酒之恩,知道自己性命不保,都不愿伤害他人性命的人又怎么会是个小魔头呢?所以含光君,你今日出手救的不只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说着,陆远淡又起身,深深向蓝忘机鞠了一躬。

许是见蓝忘机面色不好,陆远淡错以为对方累了,便淡淡笑了笑,既然想表达的恩情已经道完,遂收拾了桌子,缓缓向忘机告了辞。

殊不知,望着陆远淡离开的背影,一字一句回想着他说的话,蓝忘机整颗心却像被万针齐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蓝曦臣进来时,便看见呆坐桌前,少露出如此神色的忘机,心下一紧问道:“发生何事了?”

过了许久,蓝忘机才喃喃道:“兄长,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出手相救谢衡他们吗?”

蓝曦臣愕然,紧接着便听到忘机涩涩的声音:“兄长,如果...如果我当初也能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旁,如果在山洞里也有人站在我们面前,那么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呢?”

“兄长,我真的好悔。”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我的命呢?

这是第一次,蓝曦臣这么深刻地感知到弟弟的脆弱,脆弱的好似身边的他,只要一触碰就会变得粉碎。

窗外月色微凉,可惜,这些话那个人再也不曾听得了。

次日,蓝曦臣和蓝忘机向陆远淡正式辞行,没想到陆远淡和谢衡也收拾好了行囊。

许是看到他们双目中的诧异,陆远淡解释道:“我和谢衡打算离开此处,去金氏调查师傅的死因.”

随后,双方便作礼拜别,各自向南北分开而去。

蓝曦臣注意到蓝忘机转身回头看了一眼,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黄衣和一个红衣的背影愈行愈远,不时传来谢衡咋咋咧咧的声音:“喂!陆远淡,你到底怎么认出我的呀!”

“自己想!”

“......”

蓝曦臣注意到忘机的目光里,点点滴滴隐藏的尽是羡慕,然而面上却毫无情绪,他依然是那个仙气飘飘、四平八稳的蓝二公子。

好似昨日的脆弱、颓废只是一场错觉。

然这样的忘机,在蓝曦臣看来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表面看起来松弛,但迟早有一天,会崩掉。

他清楚的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只需要一个时机,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时机。

但蓝曦臣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这日,景仪慌慌张张地来报:“泽芜君,你去劝劝含光君吧,他已经将自己关在静室一天,连思追都不见!”

问及原由,蓝曦臣方从断断絮絮的描述中了解了来龙去脉。约莫是思追给忘机送茶时,不小心打翻了整蛊茶壶,连累书案上大半片的书籍尽数淋湿。

“我从未见过含光君伤心成这个样子,以往我们犯了错,顶多责罚我们一番,却很少放在心上,而这次似乎与从前不一样。”

确实很不一样。

蓝曦臣走到静室时,思追已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却依然没有等到忘机的开门。

他示意门外的人退下,然后慢慢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如果说从前的忘机是个清冷逼人、高高在上的姑苏蓝二公子,那么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心冷成灰伤心欲绝的弟弟。

面前的人影,颓然地坐在书案前,双目含伤的盯着面前的纸卷。其它浸湿的书帛已悉数移到地上,搁在案上的仅留一本摊开的书籍和一张画纸。

蓝曦臣走近一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茶水和茶渍已将大半幅画纸染湿,画中人脸的墨迹早已遇水晕染开,黒浅交加的黏成一团,而那少年的脸庞更是变得斑驳不堪,已分不清这幅画像到底是谁,只留下个正襟危坐,倚窗静读的朦胧影子。

唯有鬓边的的花朵依稀可见,倒让蓝曦臣想起,曾在《问归》扉页的夹层里见过这幅画。

而那本记录着这些年点点滴滴的书籍,前半部分也已变得字迹斑驳,被水晕染后歪歪扭扭的字迹,似乎在嘲笑着这些年的一切。

自始至终,案前的蓝忘机都未抬头看蓝曦臣一眼,只是这样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被毁的画。仿佛有种东西从画中往外面渗透,似是某段回忆,又似是某人送画时的目光,他穿越了十几年的岁月看过来,而忘机就像被石化了,不敢动,好似一动就会崩溃,浑身唰唰地往下掉石粉。

然后蓝曦臣慢慢发现,忘机的眼睛开始越来越红。

这十多年来,经历了这么多,缠绵病榻听闻死讯时没有哭,身体透支领回思追时没有哭,日复一日在夷陵种莲花时没有哭,各大山野散修痛骂夷陵老祖时没有哭,问灵失败时也没有哭,看着谢衡圆满结局时更没有哭。

这十多年来他从来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今天,只是一幅画被毁掉了,他却欲要哭了。

那幅像眼珠子一样被珍藏、被爱护的画。

终于,蓝曦臣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慢走到忘机身边,深深吸了口气,用手抚了抚蓝忘机的左肩。他说道:“忘机,别再等了。”

他能感觉自己的声音和手在微微发抖,但吐字却异常清晰,见忘机没有反应,他又说道:“十五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眼眶在逐渐发烫,蓝曦臣终于下定决定似的,重复了一句:“忘机...十五年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忘机待蓝曦臣一向彬彬有礼、温雅端庄,唯独此刻,昔日清冷的面庞消失殆尽,只剩下几近狰狞和扭曲的面孔,他一把握住蓝曦臣的手臂,狠狠嘶哑道:“我不信。”

蓝曦臣沉声道:“十五年了,要回来他早就回来了,这幅画你珍藏了这么多年,是该放手了。”

忘机的手无力的松开,眼神变得悲怆而无望。

这是蓝曦臣第一次看见他流泪,硕大的泪滴,从泛红的眼眶里夺眶而出,滴在了画纸上,染湿了一大片,许是不想别人看见他的脸,蓝忘机把脸慢慢地埋进了双手里。

蓝曦臣亲抚着他的背,似是安慰又似是心疼,更似是怜悯,不一会儿就听到了轻微的呜咽声。

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又开始飘下,眨眼间十五年过去了,这已是今年云深不知处下得第二场雪。

再过不久,后山冰封的冷泉就会融化,万物即将复苏,草木回春。

但蓝曦臣却明白,也许忘机的春天永远都会来了。

大雪埋藏了一切,也冰封了爱的期限。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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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待君归
连载中鸣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