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钥匙和门禁卡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
陆凝香站在自家小区门口,目送那辆载着“丈夫”的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初秋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些许暖意,却怎么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刚才那场颠覆人生的民政局之行,仿佛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包里那本鲜红的结婚证,以及掌心被钥匙硌出的细微红痕,都在清晰地提醒她——这不是梦,她真的把自己嫁了。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现代都市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在侍郎府后宅那吃人的地方,她都能步步为营活到及笄,没道理在这光天化日、律法森严的现代世界活不下去。
既已落子,便再无回头路。
眼下最要紧的,是熟悉新的“战场”——那个名义上属于她的新居,君澜府。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走向附近的地铁站。既然决定要在此世立足,就必须尽快独立。依靠那神出鬼没的“铁皮地龙”,远比依赖顾云深的专车来得实际和自在。她不能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只能仰人鼻息的附庸。
再次置身于飞速行进、拥挤嘈杂的地铁车厢,陆凝香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她紧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车厢内的广告、线路图,以及形形色色的乘客。她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根据顾云深提供的地址,君澜府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走出地铁站,又步行了约莫一刻钟,一片闹中取静、绿树掩映的高档公寓楼群便出现在眼前。
楼宇外观是简洁现代的流线型设计,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入口处戒备森严,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像极了前世那些高门大户外的带刀侍卫。
陆凝香压下心头那丝初次踏入此等“朱门”之地的微妙紧张,拿出门禁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厚重的玻璃门无声滑开。保安见到她手中的门禁卡,又见她虽衣着简单,气质却沉静不凡,并未阻拦,反而微微躬身示意。
大堂内部极尽奢华,挑高惊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的香氛,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细微的脚步声。
她按照指示,走向专属电梯,再次刷卡,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迅捷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私密的、直达入户的玄关。
用钥匙打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里面的景象,让即便是见识过侍郎府亭台楼阁的她,也不由得怔忪了片刻。
这是一个极其开阔的顶层复式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透明的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天空高远,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客厅挑空,线条简洁利落,家具是低调而昂贵的意大利品牌,色彩以高级灰和白为主,点缀着些许金属,冷硬、奢华,却缺乏烟火气,像是一个精心设计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味道,混合着皮革、木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顾云深的冷冽松木香气。
这里,就是她未来名义上的“巢穴”了。
陆凝香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这个陌生的空间。一楼是客厅、餐厅、开放式的西厨,以及一间配备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健身器材的房间。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整洁得令人窒息,毫无生活过的痕迹。
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主卧极其宽敞,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露台和比她前世整个闺房还要大的衣帽间。衣帽间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挂着几件崭新的、连吊牌都没拆的女式睡衣和几件日常衣物,尺码正是她的。旁边还有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放着一些经济、管理类的书籍。
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却也冰冷,程序化。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而不是布置一个家。
最后,她的目光被书房书桌上,一台合着的、超薄金属外壳的“发光铁盒子”(笔记本电脑)所吸引。旁边还放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她走过去,迟疑地打开笔记本盖子。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需要密码的界面。她尝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后六位。
“叮”的一声轻响,界面解锁,进入了桌面。
屏幕背景是系统自带的星空图,简洁干净。桌面上只有一个命名为“新开始”的文件夹。陆凝香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文档:《君澜府住宅使用指南及智能家居控制系统说明》《车辆安排及司机联系方式》《月度生活预算及基金使用细则》。
还有一份,是《京城顾氏家族主要成员及关系图谱(初版)》。
最后这份,让陆凝香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点开图谱,一个庞大、复杂、枝节横生的家族树状图呈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职务、关系线,以及顾云深用红色标注出的需要重点注意的人物和派系……这分明就是一份“宅斗”战略图!
陆凝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关闭了这份图谱。贪多嚼不烂,当前最紧要的,是熟悉这个居住环境。
她拿起那份《智能家居控制系统说明》,饶是她学习能力超群,也被里面复杂的灯光模式、窗帘控制、空调地暖系统弄得眼花缭乱。
她尝试着按照说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打开客厅主灯。”
毫无反应。
她蹙眉,拿起旁边一个类似遥控器的平板设备,在上面找到了灯光控制界面,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客厅主灯—开启”。
头顶巨大的吊灯瞬间亮起,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冷色调的空间。
成功了。
一种微妙的、掌控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继续尝试,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让午后的阳光彻底涌入;调节空调温度;甚至打开了背景音乐系统,一阵空灵舒缓的钢琴曲在空间中流淌起来。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和缩小的建筑群,一种前所未有的视野冲击着她。
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侍郎府庶女。
她是陆凝香,是那个要与顾云深并肩作战的“投资者”,是这间顶级豪宅名义上的女主人。
尽管这一切建立在脆弱的契约之上,但至少在此刻,这个空间,以及顾云深提供的资源,暂时由她支配。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份家族图谱,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既然拿了酬劳,就要做好分内之事。熟悉“敌人”,是第一步。
她的“新后宅”斗争,从解读这份冰冷的电子文档,正式开始了。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仿佛点燃了两簇冷静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