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破庙的穹顶漏着雨,水珠顺着斑驳的泥墙蜿蜒而下,在地面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苏明薇将仅存的干草铺在墙角,借着从窗边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整理着包中的草药。

这些草药是她逃离家乡时拼死带出的家当,有几株极为珍贵的灵香草,如今却被连日的阴雨浸得半潮,叶片边缘泛着暗沉的黄。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就是她,住在破庙里的外来女子,张巫婆说她会用妖术!”

“瞧着模样清清秀秀的,怎么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虎子那天昏迷不醒,说不定就是被她吸了阳气!要不是张巫婆跳了大神,虎子怕是活不过来了。”

“外来人没根没底,指不定是哪路妖精变的,来咱们春山坞作祟呢……”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恐惧。

这些流言蜚语定然是那日被她抢了风头的张巫婆。

春山坞的村民本就淳朴又愚昧,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经张巫婆这么一煽动,她这个“外来者”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在这偏远封闭的山村里,辩解是最无力的事。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草药分类放进药箱。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破庙的沉寂。

一只拳头大的石头从门外飞来,精准地砸在了靠墙的药箱上。木箱的锁扣被砸断,箱盖弹开,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混着地上的泥水,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妖女!滚出春山坞!”

“别在这害人了!快走!”

门外传来几个半大孩子的叫嚣声,紧接着石头、泥块纷纷砸了进来。

苏明薇下意识地护住头,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草药被肆意践踏,看着自己的药箱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涌起一股酸楚与愤怒。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口怒喝:“住手!”

门外的孩子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愣了愣,随即又有人捡起石头扔了过来,一边扔一边喊:“妖女还敢凶人!张巫婆说了,要赶走你,村里才能太平!”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这些被蛊惑的孩子计较,毫无意义。她弯腰,不顾地上的泥水,一点点将散落的草药捡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嗓门在庙门口响起,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哟,这不是咱们春山坞的妖女吗?还在这儿摆弄你的破草药呢?”

苏明薇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跟班。

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眼神凶狠,正是村里的村霸刘老三。

刘老三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明薇,眼神里满是贪婪与轻蔑:“外来的小娘们,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我那傻儿子今年二十有二,还没娶上媳妇,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我回去,给我儿子当媳妇,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破庙里受苦强?”

苏明薇攥紧了手里的草药,眉头紧蹙:“刘三爷,我是来行医救人的,不是来给人做媳妇的。请你自重。”

“行医救人?”刘老三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捏苏明薇的下巴。

“你这妖术也配叫行医?我看你就是来祸祸我们村的!告诉你,外来女子没根没底,在这春山坞,我刘老三说的算!你要么嫁,要么滚,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苏明薇侧身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冰冷:“我既不嫁,也不滚。我凭本事行医,没碍着谁。”

“没碍着谁?”刘老三怒视着她。

“你占了我们村的破庙,还散布妖术,蛊惑人心,这就是碍着我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三日内,你要么点头嫁入我刘家,要么就等着被我扔出春山坞!”

说完,刘老三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留下满室的戾气与狼藉。

苏明薇看着他的背影,刘老三这人说到做到,他在村里横行霸道多年,村民们敢怒不敢言,自己一个孤身女子,想要和他抗衡,难如登天。

但她不能走。

她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祖传的医术也不能断在她手里。春山坞的村民虽然愚昧,但也有善良之人。

她定了定神,继续整理草药,可越整理,心里越凉。

她发现,几味治疗外伤的关键药材,要么被踩烂,要么莫名消失,想来是刚才混乱中被风吹走,或是被刘老三的跟班顺手拿走了。

春山坞地处深山,村民们多以砍柴、打猎为生,跌打损伤是常有的事。没有了这些药材,若是有人受伤,她根本无法救治。而且,她自己身上也带着旧伤,需要这些药材调理。

苏明薇走到破庙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山路本就崎岖,雨天更是湿滑难行,进山采药,无疑是冒险。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回到墙角,拿起背上的竹篓和砍柴刀,又从行囊里翻出一件破旧的蓑衣披上。这件蓑衣是她从破庙里找到的,虽然破旧,却能勉强遮雨。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庙宇,看了看那裂开缝隙的药箱,心里默默道:等我回来,一定会让这里变得不一样。

雨丝越来越密,打在蓑衣上,苏明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山林。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破庙阴暗的角落里,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萧政聿靠在冰冷的泥墙上,一身黑衣早已被雨水打湿,紧贴着挺拔的身躯。他刚才一直躲在那里,将庙门外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个女子,明明身处绝境,却始终不肯低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沉默地走到被砸坏的药箱旁,蹲下身。木箱的锁扣断了,箱体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里面还残留着一些被泥水弄脏的草药。

萧政聿从怀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又从墙角找来藤条和木块。他将匕首在石头上磨了磨,然后将木块嵌入裂缝中,用藤条紧紧缠绕固定。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但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认真。

半个时辰后,那道裂缝被修补得严丝合缝,虽然能看出修补的痕迹,却比之前结实了不少。

他又看了看破庙门口,山里的夜晚格外寒冷,她带着伤,冒雨进山,回来时定然又冷又累。

萧政聿转身走出破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扛着一捆松木回来并放在破庙门口,又用一块破旧的油布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再次隐入阴暗的角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雨越下越大,山林里一片漆黑。苏明薇在山里摸索着,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流进去,打湿了她的衣衫,她的脚踝在逃亡时受过伤,此刻在湿滑的山路上行走,隐隐作痛,

她凭着记忆,在山林中寻找三七和止血草的踪迹。这些草药多生长在向阳的山坡上,可连日的阴雨让山路泥泞不堪,她好几次差点滑倒,幸亏及时抓住了身边的树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几株三七和一片止血草。

她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挖出来,放进竹篓里。竹篓渐渐满了,她估摸着足够用一阵子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

雨势持续,视线受阻,她只能凭着感觉一步步走着。走到半山腰时,脚下一滑,她摔在地上,竹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苏明薇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显然是旧伤复发了。

她咬了咬牙,忍着疼痛,一点点将散落的草药捡起来,重新放进竹篓里。

等她一瘸一拐地回到破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只是比之前小了一些。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破庙,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那只被砸坏的药箱,竟然被修补好了,裂缝处缠着结实的藤条,虽然简陋,却异常牢固。而在药箱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松木,用油布盖着,没有被雨水打湿。

苏明薇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暖流悄然涌上。

她环顾四周,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边的呜咽声,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是谁帮了她?

苏明薇走到药箱前,轻轻摸着上面的藤条,又走到门口,掀开油布,露出里面干燥的松木。

她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却又隐隐有些猜测,这些日子,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关注着自己。

难道是那个一直住在破庙角落,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

苏明薇想起那个男人。

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冰冷,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那天她救虎子时,他也在现场,虽然没有说话,却在关键时刻挡在了她和张巫婆之间。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她想不明白。

苏明薇坐在破庙门口的石头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将松木抱进庙里,拿出几根,用打火石点燃,一下子屋里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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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春山
连载中余枝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