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词句。她还是太医院院判之女,自幼天资聪颖,跟着父亲研习医术,十三岁便能辨识百种草药,十五岁独立施针救人,十六岁入宫成为最年轻的宫廷女医。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会是在宫墙之内,凭一身医术救死扶伤,安稳度日。
三日前,贵妃娘娘秘召她入宫,竟要她调制一味能让人不孕的慢性毒药,目标是刚刚怀孕的贤妃。
贤妃性情温婉,待人宽厚,曾在她被其他太医排挤时出手相助,苏明薇怎能忍心对她下手?她当场拒绝,贵妃震怒,下令将她关押。
若不是父亲深夜冒险潜入天牢,打开密道让她出逃,她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冷宫深处的一缕冤魂。
父亲将她毕生积攒的药箱塞到她手里,只说了一句“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再回京城”,便转身去引开追兵。
苏明薇不知道父亲如今境况如何,每念及此,心如刀绞,却只能咬着牙往前逃,她不能让父亲的牺牲白费。
车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混着马蹄踏碎泥泞的声响。
车夫是父亲的旧部,忠心耿耿,一路护送她出城。
他们一路向西,马和车夫都满脸疲惫。
“姑娘,前面就是春山坞的地界了。”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这山里路窄坡陡,马车实在进不去,再往前走,怕是要陷在泥里。”
苏明薇扶着车壁起身,掀开车帘的瞬间,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山风扑了满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色如墨,隐约能看到深山脚下错落分布的村舍。
她低头清点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药箱,可是一路颠簸和雨水浸泡,大半都受潮发霉了。
针灸匣里的银针倒是完好无损,这是她吃饭的家伙,一直小心翼翼护着,还有父亲特意给她准备的一小罐秘制蛇药,据说能解百毒,此刻倒成了意外之喜。
“多谢李伯,余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苏明薇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过去,“这一路辛苦你了,你快些掉头回去,免得被追兵发现。”
李伯接过碎银,却又塞回她手里,叹了口气:“姑娘,前路凶险,这点银子你拿着应急。老夫这就回京城打探老爷的消息,若是有机会,定会想办法联系你。”说完,他调转马头,不顾苏明薇的劝阻,毅然决然地消失在雨幕中。
苏明薇握紧手中的碎银,眼眶发热。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能得如此相助,已是万幸。
她定了定神,裹紧身上早已被雨水打湿的素色布裙,踩着泥泞的山路,朝着春山坞的方向走去。
山路湿滑难行,没过多久,她的鞋袜就彻底湿透了,冰冷的泥水顺着裤管往上窜,冻得她小腿发麻。
行至半山腰时,一阵急促而绝望的哭喊声忽然穿透雨幕,传入耳中:“虎子!我的儿啊!你挺住!挺住啊!”
苏明薇心头一紧,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丛旁,围着四五个人,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借着偶尔划破的闪电,她看清了人群中央的景象:一个约十岁的少年躺在地上,小腿肿得像根水桶,乌黑的血顺着裤管不断往下淌,已经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显然是被毒蛇咬伤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趴在少年的伤口上,试图用嘴吸毒,可吸了几口后,她自己也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旁边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可都是山神发怒了啊!”
“让开!”苏明薇快步冲上前,声音虽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妇人,蹲下身仔细查看少年的伤口,伤口处有两个清晰的牙印,周围皮肤已经发黑,少年面色发青,嘴唇发紫,气息微弱,显然毒性已经开始蔓延。
“你是谁?”中年男人立刻警惕地拦住她,“春山坞不欢迎外人,你赶紧走!”
“他是被五步蛇咬伤的,再耽误片刻,神仙也救不了他!”苏明薇迅速从药箱里取出那罐蛇药,用银簪挑出一点,小心翼翼地敷在少年的伤口上,精准地刺入少年小腿的三个穴位。
“你在干什么?!”中年男人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这妖女,竟敢用邪术害人!我们春山坞有规矩,遇到这种事要请巫婆婆来作法,你再胡来,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什么邪术?这是治病救人!”苏明薇疼得皱紧眉头,却依旧不肯松手,“巫婆婆的符水救不了他,只有这草药和银针能保住他的命!你要是再阻挠,这孩子就真的没救了!”
“王大哥,别冲动!”老妇人缓过神来,拉住中年男人的胳膊,哭着哀求,“虎子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万一她真的能救虎子呢?”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劝道:“是啊,王大哥,巫婆婆还在村里,赶过来还要半个时辰,虎子怕是等不及了。”
被称作王大哥的中年男人犹豫了,目光落在渐渐有了一丝气息的儿子身上,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恶狠狠地瞪着苏明薇:“我警告你,要是虎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偿命!”
苏明薇没空理会他的威胁,又从药箱里找出几片晒干的甘草,递给他:“把这个嚼碎了,给孩子服下,能缓解毒性。记住,两个时辰后要换药,伤口不能沾水,我这里还有些草药,你拿回去按照这个方法煎服。”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举着火把,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过来。
老者穿着一身深色布衣,面色严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村里有威望的人。
“是谁在山里喧哗?”老者的声音洪亮,穿透雨幕,“春山坞的规矩,外人不得擅闯,是谁把她带进来的?”
“村长!”王大哥立刻上前,指着苏明薇说道,“这妖女不知从哪里来的,非要用邪术给虎子治病,我们正想把她赶走!”
苏明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迎上村长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老丈,我并非有意擅闯春山坞,只是路过此地,恰逢这位小兄弟遇险,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我略通医术,刚才已经为他处理了伤口,他的性命暂且无碍了。”
村长的目光在苏明薇身上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你说你懂医术?可有凭证?”
“凭证倒是没有,但我的医术能救人。”苏明薇坦然道,“我因家乡遭难,一路逃亡至此,只求能在春山坞暂居一段时间,为村民们看病换药,不求报酬,只求一处容身之所。等风头过后,我自会离开,绝不叨扰。”
村长沉吟片刻,显然在权衡利弊。
春山坞地处深山,交通闭塞,村里只有一个巫婆婆,平日里村民生病受伤,全靠巫婆婆的符水和香灰,不知耽误了多少人命。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来路不明,但看她刚才救人的手法,倒像是真的懂些医术。
“罢了。”村长最终松了口,“看在你救了虎子的份上,我便破一次例。村头有间废弃的破庙,你暂且住在哪里。但我有三个规矩:第一,不得在村里兴风作浪;第二,不得干涉村里的事务;第三,若是村民对你有不满,你立刻离开。”
“多谢老丈成全!”苏明薇心中一松,对着村长深深一揖,“我一定遵守规矩,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跟在王大哥身后的兄弟小声嘀咕:“这竟然还有送上门的美人!”
王大哥听见了,叫他不要声张。
随后,几个村民帮忙把虎子抬回了家,王大哥临走前,虽依旧没给好脸色,但还是对着苏明薇说了一句“多谢”。
村长让人给苏明薇指了破庙的方向,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苏明薇提着药箱,一步步走向破庙。庙宇确实废弃了很久,屋顶多处漏雨,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满是灰尘和落叶。
她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算是临时的床铺,又把药箱放在身边,这才瘫坐下来。
父亲说过,医者的使命是救死扶伤,无论身处何地,何种困境,都不能忘记初心。
她觉得,春山坞虽然闭塞落后,虽然有很多奇怪的规矩,但这里有需要救治的村民,有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
苏明薇从药箱里取出剩下的草药,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点点整理分类。
受潮的草药虽然不能再用,但可以用来烧火取暖;完好的草药要小心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又找来几块石头,在墙角垒起一个简单的灶台,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尝试着生火。
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试了好几次,终于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火苗。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苏明薇心中一紧,握紧了身边的银针,警惕地望向门口。
门口的响动持续了一会儿,便渐渐消失了。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借着火光向外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漫天的风雨和漆黑的夜色。
她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捆干燥的柴火,显然是刚才有人放在这里的。
苏明薇心中充满了疑惑,她四处张望了一番,依旧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拿起那捆柴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在这陌生的深山里,在这冰冷的雨夜中,会是谁送来的温暖。
她把柴火抱进庙里,添到火堆里,火苗立刻旺了起来,苏明薇坐在火堆旁,心中暗暗想着:不管是谁送的柴火,这份情谊她记下了。未来的日子,她会用自己的医术,回报每一个善待她的人。
夜色渐深,雨势渐渐小了。
苏明薇靠在墙角,听着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渐渐陷入了沉睡……
2026/01/20,余枝晚新文,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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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