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诶呦,这是匹汗血宝马啊,这品相,怎么被折腾成这样。”

客栈外,小二领着几个大汗将一匹黑色骏马抬了起来,旁边识货的茶客不住惋惜,只因那马口角流涎,双眼泛白,鼻子不住往外喷白气,竟是要累死过去。

他们动静太大,客栈内不少茶客探脑去看,一小儿惊奇地跑出去,却撞上最外边桌子的桌腿。

趴在桌上那人被这动静惊醒,抬头露出双腥红的眼,吓得小儿转身大叫娘亲。

萧苑微眯起眼,乍一抬头眼前还发着黑,他扭头看向天边,残阳如血,天快黑了。

萧苑起身从小二手里接过新马的缰绳,纵身一跃就要扬鞭而去。

“客官!您的那匹汗血宝马累死过去了......”

马上人一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好好安葬。”

小二刚接到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经跑远。

萧苑赶到将军府时,天刚蒙蒙亮。

府门外挂着引魂幡,他来迟了。

李福看着灵堂前跪着的人摇头叹息,他是老将军亲信,老将军从战场上下来后,他就一直跟在身边管理府中诸事,也算是看着萧苑长大的,此时心下不忍,却也劝不动这头犟驴。

萧苑一脸倦容,目光直直,眼角泛着些泪。

他与父亲八年未见,连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十七岁,父亲把他丢去边疆承自己的业,贫瘠之地,风刮过都像刀子割在脸上,胡人时时来犯,他身上新伤叠旧伤,从未喊过苦累。

这是萧家的责任,他是萧家子孙。

萧苑微微闭了闭眼,脸上划过一道泪。

风吹过白幡,好像有道人影立在不远处。

萧苑猛地站起,动作太快,脑子一阵眩晕,就这么倒了下去。

阖眼前,他再次望向那个角落,白布被风吹得肆意飘荡,空无一人。

花圈上的白花被风吹落一朵,擦着萧苑脸庞滚落在地,被人轻轻拿起。

“真可怜。”

萧苑连睡一天一夜才睁开疲乏的眼,随后又开始处理他爹后事,忙得脚不沾地,他尽力事事做到最好。

出殡这天,阴风阵阵。

萧苑接连操劳几天,面色竟是比之前更加憔悴。

李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刚想上前,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人,他赶紧低头退下。

萧苑看见来人,低头行礼。

天子王祁身着常服,不过十七,却端着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不必多礼,萧老将军是我师傅,理应来送送他的。”

追封圣旨早就下好,他现在亲自来送,是以徒弟的身份。

“此番回京,多歇息几日吧。”

“嗯。”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启程,萧老将军被葬在萧家祖坟,一世英骨,终埋黄土之下。

回到将军已是天黑,萧苑刚踏入府门,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水腥味,他恍惚想起那日灵堂。

“殷大人。”旁边李福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他才发现身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人,静悄悄的,有点邪门。

萧苑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人,那人身着锦衣华服,腕上带着串赤红玛瑙珠串,面目英挺,眉目深邃,是副男人长相,偏偏一支女人的珠翠斜插在他侧边挽着的发上,发丝散落几缕,添些柔美。

轻浮。

萧苑还未开口,便听李福道:“少将军,这是老将军的门客,老将军对他尊敬非常。”

萧苑皱起眉:“你......”

“少将军!老将军非常敬重他。”李福在旁重重提醒。

殷渊这才把放在萧苑脸上的目光分给旁人,他微斜眼,轻嗤一声,踏出府门。

“李叔,怎么了吗?”萧苑不解地看向这个不停擦汗的老人。

“这位门客是老将军亲自引进来的,不过为人傲慢无礼,少将军这样叫住他,怕是要起些冲突,”李福抬头看他,目光定定:“少将军,此人还是少接触比较好。”

萧苑本就没放在心上,因此只道:“我明白了,李叔。”

萧苑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出去,不少曾与他有交情的公子邀他出去小聚。

萧苑一律回绝,闷在房里好几天,有些消沉。

京城气候宜人,夜间晚风微凉,吹得人舒服,萧苑难得起兴在府里逛逛。

八年没回家,将军府倒是没什么变化。

那横跨在石岸的低矮小桥,他小时候摔下去过,弄湿了一身衣服,怕他爹骂就躲了起来,天真地想自己捂干。

萧苑目光落在小路尽头的拱门,里面是个极美的院子,他就躲那儿了,一进去就被里面的繁花迷得走不动道了,他很怀疑他爹把整个将军府最美的花都种到那个院子了。

儿时的他刚识几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听别人提过就大骂他爹“金屋藏娇”。

他爹神情严肃,知道他进去后狠狠抽了他一顿。

其他的,怎么被他爹发现的他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顿打疼得很,往后再见那院子都退避三舍,再没进去过。

现在的萧苑可不怵这些了,理所当然地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院门,萧苑诡异地感到一阵暖风扑面,他怔了怔。

院里花团锦簇,天南海北的,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

萧苑往里走走,屋前一处空地上有一汪水池,活水,正是引自院外那条小河。

池子边上有座秋千,上面缠满了花。

朵朵银白色在月光下更是显眼,这是边□□有的花,名为忆南。

这院子,这秋千,这小花,萧苑震惊瞪大眼,他爹真的“金屋藏娇”!

还送来忆南花了解相思?

带着怀疑他踏进那间屋子,推开门就是一尊盖着红布的石像,萧苑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熟悉,他环顾四周,这地不像住人的,倒像是祠堂。

他又闻到了那股水腥味,淡淡的,待他仔细再闻闻,又闻不到了。

石像底座上摊着一纸文书,萧苑走过去看,没注意差点踩到一个小铜盆。

铜盆经他碰撞,叮呤哐啷洒出些灰来。

他顾不上这些,将文书拿起,细细看了起来。

越看,他眉就皱得越紧,目光落在“天打雷劈”四个字上,萧苑抬头看向被红布盖着的石像。

他太祖早年被一妖精所救,从此发家,太祖报答恩德供奉这妖精,助其修行,为表诚心,立下誓言,子子孙孙都将履行这一责任。

供奉个妖精实属荒诞,萧苑从未听说过家里供着这位神仙,想来被他爹压得死死的。

他抬手欲掀红布,最后还是放下,抬手行了一礼。

不过是每月十五来上香,既是太祖遗愿,他照做就是。

将铜盆摆正,多余的灰扫去,萧苑便退了出去。

他爹走动的匆忙,听李叔说,早上还兴高采烈从城外跑马回来,刚到府门就直挺挺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走得不算痛苦,这让萧苑心里安慰少许。

他坐上庭院里的秋千,手掐了朵忆南花,这花长在严寒,现在不过立春,京城气候正暖,这花却长势喜人。

奇怪得很。

萧苑将目光落在面前祠堂,木门紧阖。

一阵鸟叫打乱他思绪,他抬头看向院门。

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殷大人,提着一笼子的鸟立在那,面带微笑。

萧苑起身微颔首,既然是父亲贵客,他理应尊重些。

“你在这里做什么。”殷渊将目光从那朵被摧残的花上移到萧苑脸上。

做主人的在自家院子被外人质问,倒反天罡。

他挑起一边眉:“赏花啊。”

“这里是将军府,殷大人虽是贵客,可此处是我府重地,您跑这来怕是不妥。”萧苑缓缓走近,才发现这家伙皮肤好的令人发指。

细若凝脂,冷白无暇。

哪知,殷渊灿然一笑,微低下头,两人距离更近,他细细盯着萧苑的眼:“小将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不是我。”

萧苑闻到一阵冷香扑面,被人看的不自在,他撇开脸,不适地后退几步。

“叽叽叽叽喳喳喳喳!”

笼中鸟躁动起来,殷渊随手晃了晃笼子,那一笼鸟竟安分下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将军把这儿送我了,这是我的住处。”

萧苑眉皱得更深,看向殷渊的眼神也凶恶起来,他瞥了眼不远处的祠堂。

不明白,太怪了。

“既如此,大人便安生住下吧。”

他有些落荒而逃地跑出院门,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位殷大人在府里比他还像主人家,要不是府里下人都是些熟面孔,他早就怀疑这将军府是不是已经被大换血了。

萧苑扯来李叔盘问那人具体来历,李叔支支吾吾答不清楚,只说自己也不知。

思及萧家子孙供奉妖精一事,萧苑有个荒谬的念头:“李叔,我爹可曾有过什么外室?”

“诶呦,呸呸呸,少将军可不能这么说啊,将军和夫人的在天之灵会不安的啊。”李福佝偻着身子,轻拍自己的嘴。

萧苑连忙将他扶起。

千里迢迢回到家,亲人没了不说,家里来了位怪人,所有人还对他毕恭毕敬。

萧苑心里郁结着一股气,要把自己憋坏了。

就差点火苗,他能把自己炸了。

当天晚上,萧苑用完饭,想起白日里殷渊提的那笼鸟,他来到后花园。临池一处花坛里,有一小土坡,立一块小木碑,里面埋着他从小养大,最后老死的狗。

可是现在,萧苑盯着朵朵鲜艳的花,没有动作。

土坡没了,木碑没了。

这里是他家,又好像不是。

萧苑瞪红了眼,报复性踩断折那些花。

“少将军,怎么了?”李福满脸担忧。

“李叔,小小的坟呢?”他嗓音低哑,吐出的话没有那么清楚。

“您......说什么?”

“我迁走了。”一道男声淡淡响起。

萧苑通红着眼蓦地抬头看他。

殷渊今日倒是没戴女子的簪,他披着一头的发,好像刚被吵醒,只披着一件外裳。

萧苑现在看他犹如冤魂索命,他一言不发,快步离开,在经过殷渊时,撂下一句:“等着。”

李福没听清,正愁着该怎么办,下一秒就见萧苑提着剑出来了。

殷渊就等在那,直到一把剑抵上他脖颈,那剑压得用力,膈得他肩膀酸。

“你究竟是谁?”萧苑声音很冷。

那团火终于炸开了。

府里的人对他言听计从,他家狗的坟都被挪走,那是不是他爹的死也......

殷渊以指抵开他的剑转身,他手指见血,萧苑是用了真力气,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剑拔弩张,李福上前欲拉架。

结果,殷渊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李福便目光呆滞,痴痴走了出去。

庭院里一下只剩下他们二人,萧苑全程看在眼里,心凉半截,拿剑的手一抖:“妖精......”

“嗯。”他应的好大方,手握住剑,缓步向萧苑靠近。

萧苑控制不住向后退,抖着声音问:“我爹......”

殷渊猜出他心中所想:“老将军是意外去世,与我无关。”

怕他不信,加上一句:“他的死,于我无用。”

萧苑已退至墙根,他眼神依旧戒备。

“我需你爹的供奉修行,不会杀他。”殷渊将架在脖间的剑移开,凑头去看这个小可怜此时情态。

萧苑垂着眼,眼角有点红。

“你是救我太公的妖精?”萧苑终于抬眼看向眼前人,像是要确认身份,他目光真挚。

“嗯。”殷渊看不得他这眼神,和小时候太像了。

就在他将脸撇去一边时,一记重拳狠凿在他腹部,随后,长腿扫过,将他绊倒,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好不狼狈。

萧苑动作凌厉,毫不拖泥带水,翻墙离开。

妖精在他家说风即风,说雨即雨。

这个家待不得了。

萧苑先是跑去祖坟,望着爹娘的墓碑,他心里一团乱麻,爹的死,宫里太医断过,是心疾发作,意外离世,那妖精说得不假。但太公祠堂一事,他无从辨别真假,谁知道是不是这妖精要骗他香火。

萧苑低头轻抚他爹墓碑,隐隐有些委屈。

在边疆漫天大雪中,他常眺望南方,想家,想爹。

此时真回了京城,他明明有家,却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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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