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城东

十一月初一,小满在湖边坐了一整天。

湖心那只半睁的眼睛,白天看不大清,只是水面上一块颜色不太对的地方,比别处深一点,凉一点。渔船都绕着它走。有个孩子往那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没有溅起水花,就那么不见了。孩子的娘把他拎回了家。

小满没有回家。她把温九霄那张字条叠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叠起来,镜子照过来照过去,三行字她已经背得出了。他手里还有大半张。这一回,我一个人去。对不起。

阿烛挂在她脖子上,糊了新纸,是王太太送来的,红纸,不洒金。它嫌丑,一上午没说话。

太阳落到湖西那一排屋檐后面的时候,湖心的水动了。

先是冒了一串泡,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从那块深色的水里钻了出来。石头的脑袋,石头的卷毛,嘴里吐着水。它扑腾了几下,像一只不会水的狗,好不容易扒住了一条渔船的船帮,翻了上来,趴在船板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是六扇门门口左边那只石狮子。

小满划着船过去的时候,它已经能坐起来了,正低头用爪子拨弄自己的尾巴,尾巴尖上还挂着一缕水草。

"革了。"它没等她问,闷闷地说,"两回失职。那天夜里放你们进门,后来又替你们瞒下底片的事,叫人看出来了。右边那个嘴紧,还在门口趴着。我被撵出来了。"

"撵到哪儿去?"

"没说撵到哪儿。"石狮子说,"我想着,反正没地方去,就来报个信。"

它抬起头,看着小满。

"湖心刚留下洞那天,那个姓温的小子就从洞里过来了。那时候鉴城天都快黑了,他浑身湿透,拎着剑,直奔城东。总捕头比他先到,也是浑身湿透,空着手,坐在苏晚那间小屋里,没有挪窝。"它顿了一下,"小子进了那间屋,就没出来。门口守着两个戴礼帽的。我在墙根底下趴了一宿,听见屋里闻得到香,闻了一回,又闻了一回。"

小满的手攥紧了船帮。

他手里还有大半张。

"他要拿他做什么?"她问,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不知道。"石狮子说,"我是看门的,不是看人心的。"

小满先回了一趟李记。

鉴城来的那个女人还躺在后屋的床上,烧退了,人还起不来,一张脸瘦得只剩下颧骨。小冬坐在床边,用一只碗给她喂米汤。米是王老板家的。

小满把石狮子的话说了。女人听完,没有说话,挣扎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小满手里。

是一根红头绳,旧的,绳头上还打着一个小结。

"螺蛳巷,"她说,"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进去第三家。隔壁的阿婆管她饭。它拿来给我看的那一根,是她左边辫子上的。这是右边的,我走的那天给她解下来的,说等我回去再给她扎上。"

她攥着小满的手,攥得很紧。

"螺蛳巷在城东。"

那天夜里,小满站在湖心那块深色的水边上。

石狮子蹲在船头,把规矩说了一遍:洞跟相机一样,鉴城的影子过得去,镜城的影子过不去,镜城人要过,先得把自己的影子留下。"你自己的影子,十五岁那年被拍走一半,在右边那个嘴里含着。"它说,"剩下的那一半,得留在这儿。你身上另一半,是那边的,过得去。"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没有月亮,阿烛的红光照着她,影子落在船板上,淡淡的,一半是她的,一半不是。

不是她的那一半,她十五岁时从水洼边借来的。借了十年,她都快忘了它不是她的。

"那我就留自己那一半。"她说,"回来再拿。"

石狮子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小满把那半把壶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阿烛抱在胸前,牛皮纸夹夹在腋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跳了下去。

水不凉。水是空的。她往下掉,掉了很久,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然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往上浮,脑袋撞破了一层什么,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鉴城,正午。

她从照心湖东岸爬上来的时候,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太阳挂在头顶上,白得刺眼。湖边的石阶是反的,台阶上刻的字是反的,岸上那一排柳树,枝条都往左边垂。小满拧了一把头发,往城东走。

她记得这条路。上一回跟温九霄去六扇门,就是从这里穿过去的。她记得那个街口:先是半间房子,半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一盏红灯笼;后来,房子没了,柱子没了,灯笼也没了,只剩一片白。

她走到那个街口,站住了。

那片白还在,只是往后退了一截。白和她之间,多出来一条街。

一条很短的街,十来户人家。墙皮灰得很淡,像一张洗得太浅的照片,门窗都在,可看上去薄薄的,伸手一推就会推出一个窟窿。街口有一座小石桥,桥栏杆上蹲着一只小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桥那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后头,探出来一棵枣树,挂着几颗青枣。

那天夜里,湖边有个男人说:湖东头老街口那座石桥,栏杆上那只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我小时候拿弹弓打的。一个女人说:湖东头的老房子,拆了二十年了,那棵枣树还在。

小满伸手摸了摸那只缺耳朵的小石狮子。石头是凉的,摸得着。

"你们认出来的,"她小声说,"它就长出来了。"

石狮子也伸出爪子,碰了碰桥栏杆上那只小的,像是在跟一个远房亲戚打招呼。

"往北看。"它说。

北边,越过这条新街的屋顶,原先是一大片灰瓦,几座塔。现在那里白了一大块,比她上一回来的时候大得多。

"这两天,北边没了三条街。"石狮子说,"那一夜过后,湖边没几个人肯再往水里看了。"

小满把那条新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往螺蛳巷走。

螺蛳巷口的歪脖子槐树还在,叶子掉了一半。

巷子不长,一眼望得到头,头上就是白。白已经吃到第五家了。第四家的房子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了,断口齐齐整整,看不见砖,看不见木头,只有白。

第三家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梳着两条辫子,左边那条散着,右边那条用一截麻绳胡乱扎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看着巷子口,看着小满,一动不动。

小满从怀里摸出那根红头绳。

"阿囡?"

小女孩没有答应。她看看小满手里的头绳,又看看小满的脸,小嘴瘪了一下。

"你是我娘的谁?"她问。

小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隔壁第四家剩下的那半边房子,无声无息地没了。

不是塌,是没了。前一刻还有一面墙,一扇窗,窗台上一盆蒜苗,后一刻,那里只是白,白得干干净净。白的边缘挨着第三家的院墙,院墙的砖一块一块地变淡,从墙头往下淡,像一块糖在水里化开。

阿囡回过头,看着身后自己家的院子。她没有哭,只是抱紧了布娃娃。

小满往前冲。石狮子比她快。

它从她身边窜了过去,四条石腿砸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坑。它冲到门槛跟前,一口叼住阿囡的后衣领,把她整个儿提了起来,扭头就往回跑。

小满看见它的尾巴扫过了那道正在变淡的院墙。

石狮子跑回到她跟前,把阿囡放下来,才回头去看。它的尾巴只剩下半截,断口是平的,光溜溜的,像是石匠一凿子下去,凿得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碎石头。那半截尾巴,连同尾巴尖上那缕从湖里带出来的水草,都不在了。

石狮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吭声。

阿囡也在看。她不看狮子,她看着身后。白已经吃掉了她家的院墙,吃掉了院子里的晾衣竿,正往门槛这边来。门槛底下的墙根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粉笔印子,是一个孩子量身高时画的,一道比一道高一点。

"那是我。"阿囡说,"那是我四岁,那是我五岁。我娘说,等我六岁了再画一道。"

她盯着那几道粉笔印子。

小满也看过去,然后她看见了一件事:白停了。

它停在门槛前面一拃远的地方。门槛还在,墙根上那几道粉笔印子还在,门槛两边各剩下一小截墙,再往外,就全是白了。阿囡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小截墙根,石狮子蹲在她身边,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看的不是墙,是阿囡看的地方。

白在那里停着,不进,也不退。

小满想起了浣衣巷。四面都空了,只剩那一条窄巷子,晾衣竿上还搭着衣裳。温九霄说,有个老太太,天天一早,站在湖边看水。

她蹲下来,把那根红头绳给阿囡看。

"你娘在那边,"她说,"病了,过不来,让我来找你。她说,等她回去,给你扎上。"

阿囡看着头绳,终于哭了出来。她哭的时候,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那几道粉笔印子,好像一移开,它们就会没了。

小满等她哭完,把头绳系在了她右边的辫子上。

"那几道印子,我记住了。"她说,"咱们先走。"

她们往巷口走。小满走一步,回一次头。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她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门槛还在,那几道粉笔印子还在,在一片白里,小得像一枚邮票。

六扇门的书房空着。

右边那只石狮子还趴在门口,看见左边那只回来,看见它半截尾巴,什么都没问,只把嘴张开了一条缝,让小满看了一眼她那张底片还在,又合上了。

阿囡被留在了门房里。门房里坐着一个老捕快,头发全白了,看见阿囡,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麦芽糖。

书房后面那道小门,小满上回来过。窄梯子尽头那间没有窗的小屋子里,还是那股香味,桌上还摞着那一叠写着同一个名字的牛皮纸袋。

纸袋底下压着一本蓝布面的册子,边角都磨毛了。第一页是一张鉴城的城图,城东那一片被人用朱笔一圈一圈地画过,像树的年轮。最里面那一圈,紧贴着照心湖东岸,旁边一行小字:

塌陷始,东岸。

后面一页一页,全是日子:哪一年,哪条街没了,哪条巷子没了半边。字是温长庚的字,二十年没有断过。头几年一年只记一两条,后来一年十几条。最后三年,一个月就要记好几页。

最后三年。小满翻开自己的笔录,那十一个日子是她在影库里抄下的,十一批旧底片入库。她一条一条地对。每进一批旧底片,册子上就多出一串,从来没有落空过。

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更旧的纸,黄脆了,只有两行字:

温照已殁于湖。

自今日起,名长庚。

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墨色深浅不一,像是隔了许多年,才一行一行补上去的:

月亏,湖门大开,携全影过湖,未交。鉴城温照前岁病殁,其位空,可居。

欲久居彼城,须彼身已殁。彼身尚在者,唯压之入镜。

九霄,五岁,雪中拾得。镜城彼身已夭,可往来,可久居。堪用。

晚晚在壶。城东苏氏,同日倒,不醒。放之则醒——醒者苏氏,非晚晚。不放。

晚晚旧影皮,月亏并洗,拼成一影,就苏氏身上合之。

小满盯着那个"庚"字看了很久。她小时候听外婆说过,太阳落了山,西边天上第一颗出来的星,叫长庚。天一晚,它就出来了。

她想起报纸上那个名字。苏晚。

她又把"不放"那两个字看了一遍。三十年,他天天捧着那把壶,一口茶也不喝。她还想起温九霄说过,他五岁那年被师父从雪地里捡回去。

她把那张纸夹回去,没有再看。

他三十年前揣着那把壶过湖,多半也是从东岸爬上来的,跟她今天中午一样。上岸的地方,最先塌。这三年他往影库里运得越勤,这边塌得越快。日子是对得上的。

可影库里那些旧底片,温九霄说过,只是一层皮。

小满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

跟着这些旧底片进来的,还有什么?

她在那个问号底下画了两道线,没有往下写。她只看见了日子对得上,还没有看见别的。可她合上笔录的时候,手是抖的。

石狮子在楼梯底下等她。

"天快黑了。"它说。

小满走出书房,走进院子。鉴城的太阳正往西边那一排屋檐后面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在那片橘红的上面,离屋檐不远的地方,挂着一弯月亮,细得像一根指甲。

初二的月亮。日头一落就跟着落了,在天上挂不了一个时辰。

小满站在那弯月亮底下,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动了。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然后,一个人从她的影子里慢慢地站了起来,站在她对面,淡得像一层雾。还是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只是左右反着,头发扎得比她紧,身上穿着六扇门的旧官服。

"别眨眼。"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你一眨眼,我就要回去了。"

小满没有眨眼。

阿囡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看小满,又看看她对面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张大了嘴。老捕快也探出头来,手里的麦芽糖掉在了地上。

"陆……陆捕头?"老捕快说。

那个人回过头,看了老捕快一眼。小满看见她的身形清楚了一点。

"孙伯。"她说,"您还在。"

老捕快张着嘴,半天,眼圈红了。

鉴城小满转回来,看着小满。"他这会儿不会在小屋里。"她说,"那半把壶在洞底下。他是镜城人,要下洞,就得先把自己的影子留在洞口。他舍不得,够不着,他坐不住。天一擦黑,他会去湖边守着那个洞。"她顿了顿,"他要九霄替他下去捞。九霄要是肯,香就用不着烧第二回。"

小满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影子里,"那个人说,"这一路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石狮子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剩下的,是我认得他。"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在他手底下当了好些年的差。"

天边的橘红在暗下去。那弯月亮又往下沉了一点。

"走。"鉴城小满说,"月亮落之前,赶到城东。"

苏晚的小屋在城东的最东头,紧挨着照心湖。

小满远远地就看见了它。三面都是白,一面是湖,白里浮着一小块地,地上一间小屋,一圈篱笆,篱笆上爬着几根枯了的牵牛藤。跟浣衣巷一样,像一座岛。

篱笆外头,挨着水边,砌着一口方方正正的砖池子,比李记的铺面还大。池里的水黑沉沉的,一丝波纹也没有,隔着老远就闻得到一股酸味。池沿上码着几只空了的木箱。

小满在池边站了一下。那天夜里,他要下的就是这口池子。从这里到小屋的门槛,不过十几步。

池子是满的,没有动过。

可这座岛在变小。

篱笆最外面那一圈,正一根一根地淡下去。屋檐的一角已经化开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一走,"鉴城小满说,"就没人看着它了。这些年,这间屋子是他一个人看着的。"

门口站着两个戴礼帽的影卫。月亏一过,它们没有那一夜那么浓了,礼帽底下那团黑薄得像一层纱。可它们还是站在门口,一左一右。

小满举起阿烛。阿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火苗"呼"地蹿了起来,红纸被照得透亮。

天上那一弯月亮,地上这一盏红灯笼。影卫脚底下的影子,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它们晃了一下。

石狮子扑了上去。它少了半截尾巴,扑得有点歪,一爪子拍在左边那个影卫身上,把它拍散成了一地黑蝴蝶。右边那个转身就逃,钻进了篱笆底下的白里,没有再出来。

小满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底下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花被子,脸很白,很安静,像是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的香灭了,炉沿上还粘着一点烧剩的东西,黑的,薄薄的,像一片烧焦的指甲。

温九霄坐在床尾的地上,背靠着墙,手脚都被捆着。他的头垂着,听见门响,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看见小满,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小满的肩膀,落在她身后。

鉴城小满站在门口的月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温九霄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小满蹲下来,去解他手上的绳子。绳子捆得很死,她解不开,阿烛就凑过来,一点一点地烧。绳子断的时候,温九霄的手垂下来,抖得厉害。

"我说了,"小满说,"以后的事,一起定。"

"我知道。"温九霄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对不起。"

"留着。"小满说,"等回去,你当着阿烛的面,再说一回。"

屋顶的一角塌了,没有声音,就那么白了一块。月光从那块白里漏下来,一点也不亮。

"屋子要没了。"鉴城小满在门口说。她看着床上那个女人,"那是鉴城的苏晚。镜城那个落水的那天,她就倒下了,到今天三十年,没醒过。他天天守着她。"她顿了一下,"带上她。"

温九霄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个女人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捧干草。她没有醒。

他们走出小屋的时候,篱笆已经没了。他们踩着最后几块石头往外走,走一步,身后的地就白一块。小满一直没有回头。等她站到了城东那条新街的桥头,才转过身。

那间小屋已经不见了。湖东岸那一片,又是一样的白,白得像什么也没有过。

天上那一弯月亮挨到了屋檐。

鉴城小满站在桥头,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阿囡和孙伯都没跟来,现在看着她的,只有小满和温九霄两个人。

"你活下来以后,"小满问她,"想做什么?"

鉴城小满想了一会儿。

"把六扇门的旧案,"她说,"一件一件翻出来。"

她看了温九霄一眼,又看了小满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月亮落下去了。

她不见了。小满觉得自己脚底下的影子,重了一点。

温九霄抱着那个沉睡的女人,站在桥头,站在那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小石狮子旁边,看着湖东岸那片白。

"他回来,"他说,"会看见什么都没了。"

"送她过洞,"小满说,"去李记。"

温九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是鉴城生的,洞过得去。他师父要过,就得先把影子留下。

"他舍不得自己的影子,眼下多半不会亲自过来。可他要是豁出去,也拦不住。影卫更不用说。"小满说,"让王老板家的人轮着守,街坊也叫上几个。李婶照看她,可不能让李婶一个人守。"她顿了顿,"明天一早,请孙伯把阿囡也送过去。"

温九霄点了点头。

小满把笔录夹在腋下,摸了摸怀里那半把壶。

壶是空的。另一半在湖底。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长庚星已经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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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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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城捉影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