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摊开的瓜子置于桌面,上方是咯咯作响的嗑瓜子的声。
“原来是这样啊。”陈五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虞文姝豪迈地吐出瓜子皮,冲她点头:“可不嘛。”
俩人围着桌子,脑袋凑在一块儿,聊得昏天黑地。
陈五托着腮,看着眼前一身干练劲装的虞文姝。贺明苍派过来暗地保护她的人,竟是这位看起来柔弱得不能自理的虞夫人。
方才,陈五用了这般掉智商的试验,都能把她给诈出来。如此看来……不是个聪明的角儿。
事实也是如此,虞文姝已然把陈五列为贺明苍这一阵营的人。非但没有被拆穿身份后的尴尬,有问必答甚至不问自答。
活生生一个笨蛋美人的形象。
陈五从虞文姝的话语中,简单拼凑出了故事:杏林世家好吃懒做的大小姐虞文姝,在落魄之际偶遇了负伤的贺明苍,结果就是一方佯装他的妻子,替他抵挡掉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则是保证她在这段关系存续期内,吃好喝好玩好。
“等下,那你俩干脆直接搭伙过日子得了?”陈五发出质疑。
既然虞文姝和贺明苍的这段夫妻关系都维持快五年了,每日两眼相看,王八看绿豆都能看对眼了,他俩居然还是纯粹的战友之情。
“跟贺明苍?啧——”虞文姝用她美貌的脸,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她为何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整个天青阁的弟弟们。
虞文姝:“我干嘛真要以身相许,他配吗?若一个贵人救了全村的女子,难道女子们都要以身相许了去,这贵人吃得消嘛。”
她目前乐意假装做将军夫人,因这个身份只需装个样子,得到的报酬够多,她能去吃喝玩乐。若是有朝一日贺明苍真有了体己之人,虞文姝不介意来个金蝉脱壳,再乔装打扮谎称是贺家远房老姑来投奔他,继续混吃等死。
陈五疑惑,为何一开始不做那远房表姑?
不说还好一说虞文姝就够来气的:“都怪那个顾的!”
陈五:“顾誉?”
虞文姝:“对!”
咋这事还能和大理寺少卿有关?
虞文姝原先并不是虞夫人,她在贺府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很是潇洒惬意。没料到那顾誉偶遇了她几次后,几次三番讥讽贺明苍一个旷男,内宅置妇,品行不正。甚至直言要上疏折子遏制这股子歪风邪气。
虞文姝岂可容他人扳倒自己的金主,她的好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婉转一笑,她站了出来,道他俩早就请了婚书,名正言顺。
陈五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由衷地啪啪鼓掌。抛开顾誉那段,这真是个好梗,好适合写话本。以前的故事都是一方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以身相许个屁!对待救命恩人,最好的回报就是黄白之物啊。
“再等下。”陈五伸手,接回原先的故事话题,“我还有个疑问。姐姐是杏林世家出身,合着我被发现女儿身,不是因我自身原因露出马脚,是被你瞧出来的?”
长这么大陈五头一次知道,原来厉害的大夫是可以摸脉号身骨的。
“相信我,扮相毫无问题。”虞文姝抓住陈五的腕子,又是一副号脉的姿势,“只是遇到了我这个百年一遇的旷世奇才,号脉不在话下。”
只可惜虞文姝少时不刻苦,学习吊儿郎当,等家道中落,遭遇了变故。待她幡然醒悟,所有医书尽毁,已然没有机会学成一身本领。
“你啊……”虞文姝闭着眼,真的开始认真号起脉来,“身子虚,幼时没吃到什么好东西吧?底子较亏,故来月信的年纪都比一般女子晚了些年,日头也总是不准。”
陈五猛点头,她说得都对。
虞文姝睁眼,伸手捏着陈五的下巴左看右看:“难怪都十七了,看起来像个小瘦猴。不过你遇到了我。”
陈五眼含希冀,一把握住虞文姝的手,这是要专门给她写个调理方子了。她也不是要冒充陈四郎一辈子,等再大些了身形定然藏不住,她也得恢复女儿身,做个身姿绰约、家财万贯的老板娘。
“贺明苍那家伙有钱,我们得找点法子向他多要点,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补补身子。”虞文姝回握住陈五。
和陈五一块儿嗑瓜子交谈的过程中,她越发觉得这小妹对她胃口。没有一点儿被拆穿身份后的尴尬,虞文姝俨然阵营都要拐陈五那了。若不是真怕干的事太出格被贺明苍断了财务,她倒是很乐意带陈五去天青阁见见世面。
小女娃就该去看些脸红心燥的东西活活气血。
陈五抽回手,一脸担忧:“那姐姐那日用的迷香,对我身子没什么危害吧?”
虞文姝直言这种迷香神不知鬼不觉,且无任何副作用。就如同助眠药一般,对身体无害。下多了也顶多是喝断片的感觉。
这种迷药实属不常见,大启国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是个外来品,来自于遥远的外邦。原材料取自那边险峻山谷中独有的草药制成,一些游医替人刮骨疗伤时,用作为了止痛而让人陷入昏睡的药剂。
虞文姝身上的这点,还是她曾经的家中,长辈们游历四处得来的那点存货。她可制不出来迷药。
陈五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藏在心中的一个疑点没想到在这里被解开了。
与陈知礼喝酒那晚,她能睡得像断了片一样的原因,大抵也是同种类型的迷药。那种入睡后挣扎不醒的感觉,和虞文姝那日对她使用迷药迷晕后的效果几乎一致。
那夜,她被下了迷药。
暮色下的贺府。
贺明苍咬着牙一声不吭。沾满污血的纱布被缓缓解下,背部上布满了交错的开裂伤口。抹上新药,干净的纱布重新裹住挺直的上身。
秦科抖开衣裳,给贺明苍披上,看着伤口仍心生不忍。
以儆效尤的表面功夫,不是真虚于表面的。贺明苍在殿前领罚,足足挨了三十鞭子,皮开肉绽,一身血污。那日,负责殿前的守卫皆看见,殿门大开,贺明苍跪谢圣人,步履艰难却挺直脊梁,一步一血脚印,缓慢走出宫城。
戏得做足了,才会有人信。贺明苍做足了,明桢帝看见了,也给他留了情面,其余的事情不再追究。
在刚得知陈四是陈五的那刻,贺明苍是震惊无措的。
好不容易通过玉佩查到了线索,又在陈知礼死亡前日知晓陈五会徐崇岳的字迹,他还未消化这几桩事件,陈五又被牵扯进案情中,接踵而至的变故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贺明苍的做法,无疑是把所有的矛头转向他自己,明桢帝顺水推舟以干预司法的罪数重罚了贺明苍,案子最终也派出顾誉这个心腹,顺着明桢帝的想法结案。
陈知礼的案子有了结果。当然仅仅只需要一个结果,无人在意陈知礼是怎么死,为何会死。他的空位总会有人顶上来。贺明苍虽未革职,但身为羽骁统帅,头回领了如此重的惩戒。表面上看去,就是帝王对他有了嫌隙。参他的人无非就是想看这局面,他的结果算是堵住了悠悠众口。至于明桢帝,百官还会就此事认定,明桢帝身为帝王却心怀慈悲,涉及他曾经恩师的诗集无端出现,明桢帝愿意网开一面,不去深究。也算是博得了个好名声。
所以,这不是一个很缜密的计划。
这是他情急之下,为了保陈五能够全身而退的,万不得已且笨拙的策略。
仓促、草率。只有这样,陈五才能是个无关卷入,毫无关系的路人甲。她的所有信息才能被覆盖住。
“将军当真放心让虞夫人去护陈老板?”针对贺明苍指派虞文姝去暗中保护陈五,秦科认为不妥。
“不怕被陈老板发现了?”
他是府中唯一知晓二人秘密的人。他深知虞文姝平日里的德性,他和虞文姝拦下陈五那日,原本能白日醒的迷药被虞文姝下错了剂量,硬生生等到了子时陈五转醒,秦科不免替贺明苍担忧起来。
“就怕她发现不了。”贺明苍拢好衣襟,似是惆怅。
门外丫鬟敲门,道夫人已回府,已在后花园中。
贺明苍系紧衣带,对秦科道:“守好外头。”
他得去见见他的夫人了。
花园里,青色纱裙的身影背对着他,立于亭下,女子戴着帷帽,薄纱掩着面庞和颈部。
贺明苍走上前,眼神无声地从下到下观摩了一番,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夫人何时喜欢遮面了?”
身影转身的同时腕子抬起,纤瘦的手指撩起薄纱。
“贺将军,莫开玩笑了。”漆黑的眸子骤然抬起,陈五垮着脸道。
帷帽搁于一旁的石桌上。陈五此刻是坐立难安,十二岁之后她就再未穿过女装,佩戴过任何女孩子家的饰品。身上的这一身虞文姝平日的打扮,让她哪哪都不适应。特别是,此刻还有一道视线,从未离开过她身。
陈五幽幽抬头,见贺明苍还是盯着自己,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终是闭上眼道:“你要笑就笑出来吧。”
“噗嗤——”这是贺明苍头次在陈五面前开怀大笑,他笑着扶额道:“抱歉,真不是有意笑话你。”
看惯了陈五男装的打扮,这一身女装实在是违和。陈五的身子骨过于纤瘦,衬不起这套显身材的襦裙。加之一双大眼和从不修眉的浓眉,乍一看,就是个在扮女装的小郎君!
陈五听着他爽朗的笑声,脸更黑了。
原以为除了偶尔以送货的名义去将军府就够了,没想到马上就以这个方式回了贺府。虞文姝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她的易容术整个大启无人能敌,她会扮演好陈家四郎,让陈五安心去贺府。
陈五被迫穿上这一身女装,看着虞文姝换上自己的粗布麻衣,翘着小腿侧躺在榻上吃着果脯一脸的自在。
陈五那叫一个绝望。
“放心,虞文姝会缩骨易容。”贺明苍像是看透陈五的不安,看似好心解释,“不近距离仔细查看是发现不了的。”
陈五能放心虞文姝,但她放心不了自己呀。就说这身高就不匹配,虞文姝有易容术,会缩骨换身形。她陈五会啥?人家虞夫人前凸后翘玲珑身材尽显风姿,陈五低头看着自己一马平川的胸脯,说不定一阵风吹来还能鼓点。
陈五更绝望了。
一根棍子扔到了她脚边。陈五望向木棍掷来的方向。
贺明苍侧身收拢衣袖,正绑着护腕。
“总会有你一个人的时候。”贺明苍道,“去换身衣裳,从今日起,我教你防身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