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看向秦砚宁,他猜不出此时钱砚宁的心思。
“查什么?”
“帮我查这批陈粮的出处。”钱砚宁直言,“城里的几家粮行不过是下家,这些陈粮从哪里出,经过了谁的手,我要你帮我查这件事。”
沈长安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钱砚宁,像是在猜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单纯的想弄清楚是谁用陈粮对承平楼不利,那完全不用特意找他一个外人帮忙。
“你为什么要我去查?”沈长安直接问到,“你知道吗?涉及到粮食的事情,牵扯不会小,我一个刚到京城的普通人,没有门……”
“你只管去查,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钱砚宁打断他,“查清楚了,无论你是谁,我都会给你一笔钱,足以让你远离京城,下半生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二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与你可是有婚约的……”
“够了,这件事……”
沈长安猛然提到婚约,钱砚宁有些耳热,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愿意,就算了。”
沈长安往钱砚宁身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那些陈粮,在仓库放了五年之久,还保存的很好,那只能是官……”
钱砚宁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可置信,她已经意识到沈长安有些见识,但没想到他竟已经猜到了那些是官仓的粮。
“你怎么知道?”钱砚宁问。
“以前在粮仓帮过工。”
“我帮你查。”沈长安说,“只不过,我该先从哪里下手查?”
“京城几家大粮行和承平楼都有交易,他们在京城的仓库也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既然是陈粮,他们背后的人必然不敢直接放在京城的粮仓。”
沈长安:“你的意思是,这些粮是从外地运来的?”
“不错,这些陈粮应该不是粮商自己手里的,不然这些年新陈掺着出售,就算只是在市集卖给普通百姓,也早该卖完了。”
沈长安想了想,“那就从运粮的人入手,大批粮食被运进来,只有粮行自己的商队肯定不行,而且,如果粮行背后有人,那必然会雇镖局来押运。”
钱砚宁眼睛一亮:“这个思路不错。京城里几家大镖局和承平楼都有往来,我派人去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过从外地来的单子。”
沈长安看向钱砚宁说到:“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京城有码头吗?”
望月先开口道:“有,离城北三十里。”
钱砚宁反问道:“城北码头?”
钱砚宁像是想到了什么,“福元粮行,福元粮行在江北有分号,如果他们的粮是从北边来的,一定会走水路,要运进京城,只能从城北码头上岸。”
沈长安:“那我去问问码头的苦力,近期有没有见过福元粮行的管事去接货。”
钱砚宁点头:“好,我派人跟你一起。”
沈长安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们的人去,太明显。”
钱砚宁朝望月看了一眼,望月便心领神会的递给了沈长安一个荷包,“这些银两你先用着,算是我找你帮忙的报酬。”
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手心里,沈长安根本不用打开看就猜到里面的钱不少,“钱二小姐大方!好,我定办好这趟差事。”
钱砚宁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沈长安一眼:“小心。”
沈长安笑着在钱砚宁背后说:“你也是。”
沈长安赶到城北码头时,已经接近傍晚,但码头依旧热闹,船工的号子声,苦力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淡水河特有的泥腥气。
沈长安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和码头上的其他苦力没什么两样,随着人群,他很快地找到了码头西侧的大树下,那里正坐着几个等活的脚夫,喝着茶水聊天。
沈长安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当中有个头儿,就是那个斜靠在树下抽旱烟的男人。
沈长安在一个小摊上买了包烟丝,径直走到了男人跟前,一屁股坐在旁边,陪着笑脸递出烟丝,“大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男人笑着接过烟丝,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倒是会办事,“什么事儿?咱整天在码头扛大包,不知道你想打听啥。”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有没有接过城里福元粮行的活计。”
男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福元粮行?”
一旁闲聊的人直接抢话:“有啊,他们家常年从江北运粮到京城,我们兄弟没少给他们扛包。”
男人抽了一口烟,“前些天,我们兄弟是帮他们扛过两船货物。”
“四哥,你不知道,可不止两船。”
沈长安立刻问:“那最近的一批粮,是什么时候到的?”
抢话的男人想了想:“前天夜里到了一批,昨个夜里又到了一船。都是夜里到的,船停在码头最里面那个台子,不让咱们兄弟靠近,福元的管事亲自来的,带了十几个他们自己人,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
“那我这两天怎么没听你提。”
“我这不是刚换白天吗?前两天我大哥病了,夜里的活儿干了,我替他两天。”
“夜里到的?”沈长安问,“你们知道船为什么是夜里到吗?”
众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谁知道呢,福元粮行最近一个多月都神神秘秘的,以前运粮船也大都是白天到,除非是赶到年下,来京城的船多,但是从上个月开始,他们家的船就经常夜里到,卸货也大多在夜里。”
被叫做四哥的男人道:“我们在码头扛活的,都是为了糊口,拿钱干活,也不多问。”
沈长安点头,又问:“那运粮道船呢,是福元粮行的船吗?”
“应该不是。”四哥说,“夜里运粮的船,船身很长,吃水深,像是将被那边的漕船。我以前在江北跑过脚,见过那种船,一般是走官道的漕粮才会用。”
漕船。
沈长安有些吃惊。
漕船是朝廷运粮的专用船只,民间商队绝不可能使用。福元粮行能用漕船运粮,说明他们背后的人,手已经伸到了漕运系统里。
沈长安略微压低了些声音,问:“那你们知不知道那些船是从江北那里过来的?”
四哥摇摇头:“这个咱们兄弟是真不知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曾听一个下船买烟丝的船工说话,是陕西那边的口音。”
陕西,西北。
沈长安的心猛的一沉,四年前,西北大旱,他曾听从西北逃荒的人说过。
福元粮行的陈粮,是从陕西方向运来的,这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多谢了,四哥。”沈长安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四哥手里,“劳烦兄弟几个这几日多留意些,要是福元粮行再有运粮的船来,立刻来福运来客栈找我,我叫沈长安。”
“沈兄弟放心。”四哥笑着收了钱,又抛给了距离他最近的兄弟,说到:“沈兄弟请哥几个喝酒。”
沈长安花了两天时间,几乎和码头的苦力同吃同住,扛包、拉纤,搬货,什么活都干。
终于,第三天夜里,四哥到福运来找了他,“今晚有福元粮行的船靠岸,不过来接船的人不是福元的管事,而是恒昌号在京城的大掌柜。”
“恒昌号?”
“是,恒昌号的总号在江北淮安府,算是江北最的大商队,生意做得很大,京城是他们的分号,大掌柜姓周,叫周春年。”
“为什么会是他们来接福元粮行的船?”
四哥直言道:“这船不是福元粮行的,虽然挂着福元粮行的旗,但船是恒昌号的,恒昌号在京城分号的大掌柜周春年和福元粮行的东家王福元是拜把子兄弟。”
“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沈长安故作意外。
四哥不以为然,“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城北码头这个地界,每天商船来来往往,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只要你待的久,没有什么消息你不知道。”
说着,四哥的分享欲上来了,就又告诉沈长安:“去年,福元粮行的船在水上接二连三的出事,货交不上,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他最后能撑下来,就是靠恒昌号借的银子。”
送走四哥,沈长安再无睡意,但也没有立刻回承平楼,他独自一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清晨的河风带着些许凉意。
可此时的风再凉,也没有当年朔州的水凉。
当年朔州大水,正直深秋,时任知府沈怀远彻夜协调灾民救灾,三过家门而不入,城里的粮仓被毁,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百姓饥寒交迫,后又内河决堤,整个朔州城被淹,百姓伤亡惨重。
如今,江北过来的漕船,船上可能是从陕西运来的官粮。
四年前,西北大旱,据说朝廷从京城的常平仓拨了十万石赈灾粮,如今那些粮又回到了京城,好一个赈灾粮啊。
陕西离上京城不远,走水路沿黄河而下,再转运河,半个月就能到上京城。
十万石,仅仅京城拨过去的赈灾粮就有十万石,如今又一船一船的拉回来,那些人真的不管百姓死活。
沈长安停下脚步,望向河面。太阳还未升,天光依旧暗,水面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住了那条黄泉水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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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泉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