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幕

萧潜比江劲月高一个头,耳朵比他红一个度。

江劲月面上风轻云淡的,实则刀柄都快凿穿了。

两人对着那张窄小的床铺,都有些沉默。

怪不得全天下那么多悦来茶楼,果然十有**都是滥竽充数。这厢房简陋的可怕,干脆到开门就是大浴桶竖着,象征性的给了屏风,距床也就几寸,若是打地铺估计都只能在床底。

大漠多沙,窗户只有一半,怪不得只剩两间厢房,一看就是把原本的大房硬生生砍成两半凑合出来的。

纵使条件再差,一日风尘仆仆,澡还是要洗的。

江劲月看似潇洒地脱了靴,倒了里头的沙子,表情镇定的把衣服一件件挂在屏风上,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感觉别扭,明知道萧潜看中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酷似兰玉的自己。

这不正是问题所在吗?

那些个中都的达官贵人,有不少都养着和亡妻长相类似的兔爷。好男风之事,不会拿到台面上说,但也稀松平常,并非怪胎异闻。

虽然兰玉没死,但这么多年也没成眷侣,萧潜会不会……

抬眼间,刚好抓了个现行。

“秦公子看够了吗?”

那人问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在萧潜心中狠狠抓了一下。

明明是刺探提防,却怎么像看姑娘一样。

看了还被人当场发现。

萧潜绝对不是故意看的,起初只是想看看那只青龙木制的剑姓甚名谁,为何如此眼熟,余光偏生不老实,蹭到了那段腰身上。

堂堂一个没落贵族的公子伴读,再怎么潦倒也是照着丫头姨娘一起养的。江劲月作为一个入职半年的锦衣卫,身上刀伤数十且不说,为何会有铁烙痕?

要知道铁烙痕一般是在诏狱或是重犯身上才会用的刑具,寻常官员走了断指,针刺,想要的证词基本都有了。江劲月品阶不够,要关也入不了诏狱,能走锦衣卫家世也大多清白,除非是有人动私刑。

萧潜忽然想起来他穿着从七品的官靴,却做着端茶侍从的活儿,有些事情突然就明晰了起来。

但眼睛却愈发迷入烟波。

氤氲的空气散在狭小的厢房中,破落的小间里只有一盏烛火,光线不明也不暗,透过一层薄如蝉翼的纱线,把江劲月偏头时候的眉眼刻的入木三分。

那人眼角一颗痣依在鼻梁边若隐若现,垂下的几绺青丝贴着脸颊恹恹浸在水中,与舀水声一同飘摇。

一滴水,擦过下颚顺其颈脖,迎着那点闪光,最后溺死在了水中,砸出小小的涟漪。

他眼眸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夹杂这几分看不透的少年老成,忽然回过头来的时候,才发现,那瞳中散着浅浅的烛火,眼前人并非镜花水月。

“公子这样看着我,是想折了我的刀,还是想让哪位世子做你的入幕臣?”

江劲月从水中起身,在哗啦声里套好中衣,素白色那样清白,架不住此人眼中略显挑衅的眼神。

四目相对时候,萧潜没有逃开,也逃不开。

那点危险的味道沾湿了混动的喉结。

这该死的皮囊。

萧潜是个不服输的主,又见江劲月生的这般性格,当即玩心大起,摆弄起糊弄景和帝的那套。

“我有得选么…月郎?”

他侧身依着床沿,盯着那个堕仙似的人物,轻手挑走灯罩。

看得江劲月心中一紧,萧潜在自己的注视中,秉烛而来,步步靠近。任凭那人相貌如何俊朗,都藏不住他狷狂的气质。

萧潜手中光亮似成有形物,带着压迫感,一点点爬上来,从尚未着屐的足尖到隔着一层中衣的两股、腰腹,攀至水汽未消的鬓角。

“自然是…近水楼台……”

萧潜微微躬身,把江劲月圈在灯下,话越说越轻。

江劲月并不等他后话,本能虚身向后,腰扶浴桶。

索性衣袖划入水中,交襟微敞,仰颈斜望着萧潜:“公子厚爱,我恐怕无福消受啊。”

这原本是种警示,被江劲月这么一让,反倒有种推拉的味道。

可萧潜向来喜欢明抢。

火星子映在他眼中,像是渐渐点燃了什么,把先前的玩笑挑弄烧成**裸的侵略。淡淡的皂荚学会了蛊惑人心,有那么一瞬间,萧潜不想分清谁是谁。似是而非的模样拨动了那点禁忌。燥热融入血液里,滚烫了的身体,他早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暗室低语,江劲月完全懂得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恍惚中,烧红的铁烙,沾血的长鞭,被囚于人下的种种,溺透了他的神经。

江劲月做不到全无惧意,偏是恨意让他撑着冷面:“秦时还!”

萧潜醒过神来,许久不曾有人这样叫过自己。

江劲月一掌拍开他:“灯油,要落了。”

他隐隐看见对方眼中的神色,比起厌恶,更像是一种失望。

萧潜发觉自己失态,丢下一句“小二,换水!”,便阔步闪出房门。

江劲月倚在角落,就着薄薄月明,看着水中的自己。

他想起算命师傅曾解签:“空有潘安貌,却无王权柄。”

起初,他并不信命。

江劲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也曾是名门子,也读过圣贤书,有士大夫的通病——心中无他物,唯重一身骨。

若是为人把玩,沦为帐中宠,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江劲月也正是为了这一口气,撑到现在。

他始终不信十一年前萧琮御驾亲征会死的那么彻底,三十万人对西辽九万兵马,如此悬殊的兵力,一夜之间竟全军覆没。

他的父帅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江家从此落败,最后仅剩一人。

江劲月望着那把雁翎刀,问出了再见萧潜那晚,踢碎瓦片时的同一个疑惑。

“难道,真的是命吗?”

***

冷冷月色压不过燃烛如昼。

殊不知一门之隔的萧潜,也舒了一口气。

真要命。

理智告诉他眼前人与兰玉没有半分干系,麟阁中人他也碰不得。

但越界的冲动总是先行一步。

那江劲月算什么?

替身么?

谁活该受这样的折辱?

况且,他是同僚。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同僚。

犯什么浑!

“客官,热水给您备好啰!您看是要花藻——”

萧潜正生自己的气。

他撑在栏杆上,向着楼下冒出头的小二喊到:“要冷的!”

“啊,好嘞!”

小二快速下着楼梯,想起上一波端上去时,明明还嫌水凉。

“有病似的。”

***

明池那头倒是玩的开心,和陈戍楼像是几百年不见的老友,两人盘腿坐在床上聊着天。

“和王…公子睡一起?”明池睁大了眼睛,“还是不了,他肯定又要一晚上抓五六次匕首。谁知道他枕头底下里是不是百宝箱。”

陈戍楼疑惑道:“你如何晓得?”

“因为睡过!”明池小心地拆了头上的玉簪,托在了床头的一绢白布里。

陈戍楼搓搓下巴上的胡渣:“我原以为你是公子的家臣……那你我聊这个是不是?”

“啊?在军营守夜也不能聊吗?”明池完全不懂,“你们麟阁文字狱啊!”

“哦,守夜。”陈戍楼如释重负。

“再说,我都没见过我的爹娘,又何来家臣?”

陈戍楼挑眉:“没见过?”

“听说他们是被西辽人杀死的。我被藏得严实,七爷捡到了我,带着我直到他病死。活着的时候路上的人总骂七爷‘叫花公’,死后做不到风光大办,至少有个棺椁。”

“碰巧,我们那条街,边上一个姑娘,她也没钱,爹死了,但长得清秀,还会写字,举着块板儿,上面有字但我没读过书,尚不知卖身葬父是何意。但半晌功夫,有驾马车带着她走了。”

“我捡过她留下的牌子,有样学样。好多人走来,大笑,然后走开。只有公子留了下来。”

陈戍楼胸口发堵,他一时分不清,那是痛心明池,还是悲于国运。

“公子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的北朔话,公子没听懂。就照着音,‘池子池子’这么叫下来了,从他表字里挑了一个‘明’当做姓氏。把七爷安顿好了,我就跟着公子去军营。”

明池咬了一口云片糕继续说道。

“军营里有米有肉,比我们讨的糠咽菜好多了。我那天吃了很多,但是吃到后面想给七爷多带几块,突然想起来七爷没了。我没忍住哭。”

“公子以为我胆子小,看着军营里头这么多一拳能砸死人的汉子害怕,他就说,晚上和我一起守夜。”

明池托腮,眼见又兴奋了起来。

“结果那天晚上,他可惨了。”

“守夜,肯定要轮岗。他说让我先睡,然后换他。”

“可是哨卡高得很,就算没别人,我也根本睡不着。所以,我叫他先睡。”

“公子一个人睡习惯了,躺下又鲤鱼打挺好几次,以为是有刺客,其实是我熬不住了,时不时头栽倒。老天,还好公子在别处也安排了人放哨。”

“但我那时候睡觉打雷都醒不了而且睡相特差。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居然是搂着他的手睡的,还有一条腿架在他身上。”

“公子一直没有挪开我,两眼熬膺,盯着情况。算是脾气最好的一次了。”

“从那以后我不愿再麻烦他。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当个‘萝卜兵’。”

“后来,我问公子,当时怎么就他把我带走了。公子一开始还骂人,说缺条军犬。然后我假装悲痛欲绝,他又不自在。”

“最后说了句摆谱的话,‘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1’。”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呢,虽然一点不懂。”

“当然,陈大哥你放心,我现在睡相可好了,绝对不会踢到你。”

陈戍楼摸了摸池子的头,眼神复杂。

因为他哥曾经也说过。

“二更天到!”

一声响亮的锣声响彻了漫漫夜色,打更人的呼喊渐渐飘远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明池移走了蜡烛,衣袖后移,手腕上露出半截软甲熠熠生辉:“陈大哥先睡吧,后半夜还要当差呢。”

“…好。”陈戍楼默默收紧匕首。

“呼”地一声,天地寂静成黑色。

备注

1,出自先秦《河上歌》:同病相怜。同忧相捄。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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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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