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霭渡

她虽然容易受伤,但自我调节能力很强。是一块敏感的水晶。

如果安月吟看见,或许会再给她一个创口贴。

虽然已经用不上了。她想着。

林秋杪在玩一个大世界游戏,但没玩多久,过完主线,再清个日常。就把角色传在一张椅子坐下赏花。

她从旁边摸出新买的彩色圆珠笔,想画画。

正挂机呢。

屏幕突然弹出个「私晤双花」

林秋杪盯着那四个字,还有隐藏成就?

放假的校园里,下着潇潇冷雨,教学楼蒙着层恹恹的色调,操场空荡荡的,连飞鸟都懒得落下。

外面静得像个真空罐子。她在里面画得鲜艳。

这静太沉了,沉得像是从她背上长出来的。她和这寂静背靠背绑着,共用同一根脊柱。

解不开,挣不脱。

纸上沙沙的落笔声。混着雨打窗台积雨的汩汩声,闷声闷气地融在一处。

画好了,是安月吟。在林秋杪眼里,姐姐周身始终蒙着一层彩雾。

没了黑蝴蝶结,换了彩色。她想,姐姐回来,就把所有颜色都系给她。

手机震了震,是秦奚亭的消息:「秋杪,打你妈电话没人接,她在家吗?」

她嘀咕了句“不是说去秦老师家吗”,关上电脑,抬脚出了房门。

林惜文果然坐在沙发上,少见的没盘发,只扎了个侧低马尾,半边刘海搭在颊边。发质很好,被光镀得毛茸茸的。

这一家人,发量都着实可观。

别看她现在这样,林秋杪从来不敢与她发生肢体冲突,因为妈妈手劲大得很。

林秋杪:「她在家呢。」

秦奚亭:「哦好,那我等你们哈。还有,我给你带了巧克力和曲奇。」

「秦老师你人真好~我们收拾下,等会儿就出门。」

“妈,秦老师说你没接她电话。”

“知道了。”林惜文的手机刚充完电,她起身去拔充电器。

顺手把茶几上那叠刚批改完的试卷收摞齐。只是嘴角抿得紧,眉心蹙着。

看这神色,那叠卷子的成绩,怕是不怎么好看,“这些都改完了吗?改完的话到点去秦老师那了。”

“改不动了。”林惜文指着卷子,“这两人,答案像复印的。到时课上统一讲吧。”

她声音沉了下去:“下学期不做班主任了。学校有新安排,我本来还想会到明年……”

红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最后停在虎口,最后丢在茶几旁的笔筒上。

“算了,也好,有时候,压力确实大。”林惜文站起身,抚平了衣角,示意她该出门了。

……

车往秦奚亭家开,林惜文掌着方向盘。

林秋杪坐在副驾驶,“妈,我们真的不用带点水果什么的吗?”虽然上次去已经带了很多。

“带了果篮,在后备箱。”

“没了?”

“没了。”林惜文没再多说。

林秋杪莫名生出被点名提问的局促,但又庆幸,“老师”暂时没有要再提问的意思。

音响里,一段粤剧拖完最后一个腔,接着是古典乐,像换了一片呼吸。

林秋杪听着,她觉得很舒心,眼皮渐渐沉了。

车开到秦奚亭家楼下,停好车。

林秋杪眯了会儿眼,下车时发觉不对,眼前不是上回的公寓,而是一栋欧式风格的独栋。

“妈,这……”她回头,“这也是秦老师家?”

林惜文拎着果篮从车后走来,“是呀,但不常住,她偶尔会过来看看,叫人打扫。”她走到门前,熟稔地输入密码,“过节市区比较堵,这天气我不想开,来这边还比较近。”

林秋杪在后头瞥一眼记住了密码。

“哦。”她应了一声,跟着母亲走进门廊。是秦老师的话,好像无论住在哪里、拥有几处房子,都算不上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林惜文开了灯,家里没人。她换上拖鞋,把果篮拎到客厅放好,车钥匙丢在桌上。

林秋杪在玄关站着,没看见多余的客用拖鞋,也不好自己翻找。“妈,”她朝里说,“没找着鞋换。”

“哦,那个……”林惜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顿了顿,“在鞋柜第三层最里边,我上周放了一双新的。”

林秋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外面刚下过雨,鞋底沾着泥渍和湿痕。她怕踩脏了人家光亮的地板,没再多想,赶紧拉开柜门,在第三层摸出一双未拆封的浅灰色拖鞋,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秦老师估计还在路上。”林惜文说着,进了厨房。

林秋杪看见客厅靠墙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走过去,随手按了一个中央C。身侧的垂丝茉莉正垂着一串串花苞,她下意识仰头,看见旋转而上的楼梯。

“诶?默默居然在这?”

那只橘猫揣着手,团在楼梯转角处。林秋杪知道最爱往秦奚亭家蹭饭。出现在这儿,情理之中。所以她没问母亲,只是蹲下身,朝它轻轻“嘬”了一声。

“好奇二楼?”林惜文的声音从厨房飘来,伴着冲洗水果的水声。“有书房和音乐室。等秦老师到家,我叫你下来帮忙做饭。”自己吃了个番石榴。

“知道啦。”转身上了楼。

琴房里有一架竖琴。她没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旁边是台马林巴。她拿起槌子敲了敲,木头音条发出干净又钝钝的声响。这声音一下把她拽回小时候。秦奚亭带她去游戏厅,玩的就是那种“打地鼠”。锤子砸下去,和现在这声音像极了。

她又去了书房。椅子居然和家里那把是同款,只是皮质更新,绷得更紧实些。

林秋杪没坐,从书架上抽了本厚重的野生动物画册,就倚着书架翻了起来,这里的隔音特别好,不像家里。

楼下秦奚亭回来了,把钥匙丢在玄关,还拿着一个扎了丝带的礼盒,把它藏在角落。里面装的全是林秋杪爱吃的,每次不落都拿。

发现了在厨房备菜的林惜文。

秦奚亭脱了外套,内搭是件浅灰色的细羊绒衫,薄得能透出肩胛的棱线。她从沙发扶手上取了条墨绿色的开司米披肩,对折后拢在手臂上,这才走进厨房。

在她脑袋上很轻地叩了叩,“小惜文,怎么都不接人家电话?”声音温缓。

林惜文被惊得肩头一颤,小白菜掉了,她猛地转过身想反驳,看见秦奚亭。

张了张嘴,声音先于意识出来,“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秦奚亭温声道:“刚见了大哥一家还有奶奶,有几年没聚,就多坐了会儿。”

“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林惜文擦了擦手,声音轻下来,“我好歹准备一下,都多久没见她们了。”

“电话都不接的人,倒质问起我来了?”秦奚亭见她一缕头发松了,顺手帮她掖好。

“我……”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秦奚亭不再往下问,身子轻轻一歪,靠在了林惜文肩上,披肩也狡猾地滑落一边,搭在她的臂弯。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孩子呢?”

“在二楼呢,叫她下来帮忙吧。”林惜文喂了颗圣女果,让她先摆碗筷。

她不摆。在宁江的新一年,长辈让小孩摆碗筷,寓意一年到头碗里不空,饱暖踏实。上了二楼书房敲了门,“秋杪。”

里面,林秋杪正趴在摊开的野生动物画册上,被过于安静的环境哄得睡了过去。

书页被她压皱了,她理了理头发,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秦奚亭披着条墨绿披肩,暗纹似花,有点眼熟。林秋杪来不及细看,先问好:“秦老师。”

秦奚亭告诉她,回家时记得捉前把玄关那个礼盒带上。又问:“饭后,跟秦老师合奏一曲?”

“我应该还记得。”林秋杪蹙眉,像在记忆里费力地翻找着什么早已蒙尘的乐谱。

晚餐很丰盛,依旧只能看着两位喝酒,不过品鉴这糯软的木薯糖水也不错。

要拍照发给安月吟。

正吃着,林惜文又起身去洗水果了。她很喜欢吃水果,原来拿来送人的,自己却吃了快一半。

安月吟和同学也在吃饭。孟瑶和周晴给她单留了一小份不辣的菜,几乎算是单开了一桌。孟瑶喜欢喝酒,还兴致勃勃地调了几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

安月吟收到照片,“糖水的话,冰淇淋糖水好像也不错。”也拍了自己那份,发回去。

林秋杪收到照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将图片放大了些。她轻轻一笑,这分量和摆法,看起来可真像一碟精心准备的小料。

秦奚亭在一旁抿了口红酒,注意到她,慢慢靠近温声打趣:“笑得这么甜啊,是……谈着恋爱呢?”

林秋杪慌忙切掉屏幕,“哎呀,秦老师……”

“笑成这样,那个人肯定很讨我们家秋杪喜欢。”食指按了下她泛起的戒备红晕。继续追问,“认识多久了?感情的事急不得,要多看,还有最重要的是多观察。有机会带回来秦老师帮你……”

林惜文回来,听到了关键词,放下洗好的水果,“带什么?不能谈恋爱,外头人心叵测。等你以后真正独立了,能对自己和别人负责了再说。”

林秋杪偷瞄了母亲一眼,目光刚碰上,逮了个正着。

——脸蛋着实又变得有些发凉。

“看我干嘛,脸上又没菜,赶紧吃饭。”

那我还能说啥……

饭后,林秋杪包揽了收拾的活儿。那俩人在碰杯呢。

她擦盘子时,无意间朝盘面呵了口气,一层转瞬即逝的白雾像个小泡泡。她顺手拍下,发给了安月吟。

巧的是安月吟那头也刚收拾完。不过她是出于不好意思,孟瑶和周晴特意迁就她的口味,这让她过意不去,便抢着把碗筷洗了。

收拾完,林秋杪本打算找陈薇打会儿游戏。秦奚亭却叫住她,让她弹首曲子,自己则要与林惜文共舞。

林秋杪:“……”

琴声里,两人跳了一阵。后来秦奚亭拿起小提琴,加入合奏。

不知弹了多久,设定的手机闹钟忽然响了,是的,她需要这样一个理由。琴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发现林惜文不知何时已靠在沙发里,闭着眼,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轻缓,神情微醺。

她怎么还醉了,难怪要自己送,林秋杪走到她身边想扶她,“秦老师,帮发妈拿下包。”

秦奚亭看林惜文这样不想折腾她,“要不你们明天再回去吧,家里也没人。”

“我在外面睡不惯。”

沉默片刻,让步了:“那……你先回去。”

“我明天一早就来接她,麻烦了”在没学会开车前,妈妈每次在外头喝得回不了家,最后都是秦奚亭留宿照顾。但在家里,她又从来没有喝醉过。

秦奚亭摸摸她的头,“放假呢,让她多休息会儿。路上注意点安全。”

见妈妈被扶回房后,关了灯。林秋杪才在玄关的柜子上拿起车钥匙。

发现车钥匙拿错了,回去了一趟。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到车上。

她摩挲着车钥匙上的陶瓷猫挂件,后座找了瓶水,喝了一口。接着放自己的歌单,旋律淌出来。

犹如寻觅的鳟鱼,跟着车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一路往下游漂。

回到家刚准备开门,听见楼上传来钢琴声。弹得挺熟练,旋律连贯,不像之前听到的断断续续。她心里动了念头想上去看看,脚步刚挪近两级台阶,楼上的琴声却像被掐断了似的,骤然停下,接着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响。

她顿了顿,转身回了自己家。去阳台发现有几件衣服出门前忘了,已经打了层薄薄的露水,她收下来,抱去放进洗衣篓里。

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唱歌。她掏出来。

“喂。”有气无力的疲惫。

“秋杪。”

“什么事?这么晚了。”

安月吟觉得她的声音,“秋杪,你怎么了?听着状态不太好”

“刚在秦老师家吃完饭,有点累。妈还喝醉了,就留在那儿了。”

听到安月吟那边有东西掉落的闷响。“姐,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喝了点酒,刚刚碰倒杯子了。”安月吟声音平稳。

“你那边还习惯吗?”

“挺好的,已经慢慢适应了。”

“嗯,我想睡了,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好。”

两人挂了电话,安月吟捡起面包刀。

林秋杪走到客厅的酒柜前,取了瓶母亲最爱的红酒。拔掉木塞,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没有摇晃,直接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复杂的香气和涩感在口中化开,最后留下一丝难以捉摸的回甘。

“原来是这个味道。”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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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波谱
连载中弥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