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梳洗过后,陆千仪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彩云领着两名丫鬟进屋,手脚利落地摆好热汤小菜,转身望向床榻:“姑娘,宵夜备好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应声而动,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身影一骨碌翻坐起来,人还带着几分困倦,眼神却是一亮。
“好香啊!”陆千仪一把掀开锦被,几步凑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最先夹了一口摆在最面前的炙烤香肉,感叹道,“哇,看这颜色就知道很好吃。”
肉被送入口中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鲜香口感在舌尖散开,陆千仪眼底漾着不可置信的惊喜,边嚼边夸赞,“这位楼二娘的手艺真的绝了!”
这手艺可比公主府的那几个厨子好多了。
彩云微笑道:“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陆千仪饿极了,接二连三地往嘴巴里送食物。
只不过,才刚吃了开头,院子里就传来管家的声音:“姑娘,侯爷请您到书房一趟。”
陆千仪夹菜的动作蓦然一顿:“现在吗?”
管家道:“正是。”
陆千仪脸上的笑容陡地消失,鼓着腮帮子边嚼边低声埋怨道:“都这个时辰了,就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吗?”
她恋恋不舍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的美食,最后目光落在那盅汤色清亮的彩菌汤上,一边拿起汤匙一边暗道:罢了,随便喝两口再走吧!
一勺汤下肚,陆千仪怔了一怔。
怎么是凉的?
“姑娘?”管家适时地催了一声。
陆千仪再顾不上凉的还是热的,又快速地舀了几口汤喝,抓起手绢擦了擦嘴,起身道:“来了来了。”
管家得知陆千仪乃是长公主的义女,本就和善的态度又添了几分恭敬,见她提着裙摆急匆匆赶出来,忙轻声提醒道:“姑娘当心脚下。”
陆千仪回以微笑:“有劳管家带路。”
书房距离明月居并不远,穿过一条长长的围廊,拐两个弯再绕过一个小花园便能到,只是夜色较黑,加之陆千仪并不熟悉环境,管家便刻意放缓了脚步等她。
行至花园的小径时,晚风携着花香扑面而来,带有淡淡的湿气,很是舒心。陆千仪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木深处,忽然发现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一点极其突兀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她不由得脚步一顿,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伸长脖子往那仔细一看。
管家不解问道:“姑娘在看什么?”
陆千仪双眼蓦地睁大:“那里好像有一块金子!”
“什么?”
“金子!”陆千仪怕他没看见,特地让开一步,让管家站在她的位置,指着花木深处的暗影,激动道,“看到了吗?一闪一闪的。”
管家自认为年纪虽大,但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程度,对着黑漆漆的花木丛仔细辨认半天,犹豫道:“姑娘莫不是看错了?这里怎么会有金子呢?”
这么大的金子竟然没看见?
陆千仪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转头看去,却发现那块金子突然消失不见了。
“奇怪,难不成我真饿出幻觉了?”
管家笑着温声提醒道:“姑娘,侯爷还等着呢。”
陆千仪很快压下了心头的疑云,边走边暗自嘀咕:真是糊涂了,谁会把金子扔花园里面啊……
管家领她走到了书房门口便止步。
陆千仪刚跨过书房门槛,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入目之处,两侧书架上不见任何书籍的影子,满满当当全码着金光锃亮的金元宝,堆得整整齐齐,金碧辉煌,放射出来的金光都快闪瞎她的眼了。
她张大嘴巴扫视了一圈,震惊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
魏寻身为武将,自认为同那些文人大儒比起来,书房的藏书并不算多,只觉她这反应未免有些浮夸,语气带了几分不屑:“这才多少?至于那么惊讶吗?”
“这还不多?”陆千仪惊讶地看着他。
魏寻没打算接她的话,开门见山道:“本侯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陆千仪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一脸痴迷地伸手抚摸着书架上的金元宝,喃喃道:“早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有钱,这玩意你们府上是摆不下了吗?竟然摆在了书房?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点?”
不等魏寻回答,她伸手抱起一堆“金元宝”,倏地转过身来,用一种真诚到了极点的眼神看着他道:“我说真的,这些能不能送给我?”
魏寻盯着她的脸片刻,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她手里抱着的那几本兵书,终是大方地点了点头:“喜欢就拿走吧。”
陆千仪喜出望外,大手一揽又抱起另外一堆“金元宝”,两眼放光:“那这些呢?”
魏寻道:“可以。”
“真的吗!”
陆千仪激动得险些流下感动的泪水,当即小跑几步凑到他面前,露出了殷勤的笑容:“以前总听说你这个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可我现在才发现你简直是菩萨转世,能遇上你这么大方的人简直是我三生有幸!有了这些钱,我下半辈子不管走到哪都吃穿不愁了……”
魏寻终于听出了不对劲,迟疑道:“哪来的钱?”
陆千仪手扬起下巴指了一圈屋内:“你这满屋子不都是钱吗?”
话音刚落,她好似又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俯首盯着魏寻的肩膀,眼睛缓缓凑近,惊讶道:“你怎么连衣服上……都绣满了金珠啊?”
金珠?
魏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身上光滑平整的衣服,又缓缓抬起眼帘,心中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长公主关起来的吧?”
竟然真的有病?
陆千仪忍不住伸手捻起一颗“金珠子”仔细打量,嘴里还不忘反驳:“我只是失忆而已,哪有病?”
魏寻见她手指捏着空气,还十分认真地将那虚无之物放进手心,心下愈发笃定她这是发病了,于是道:“本侯记得你之前说过每日都要喝药,喝的是什么药?哪个大夫开的?”
“一颗,两颗,三颗……”陆千仪正沉迷于将他身上的“金珠”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掌中,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魏寻眉心一蹙,扣住她的手腕径直站了起来,语气不耐道:“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这不站起来还好,一站起来,他浑身上下的“金珠”便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吓得陆千仪赶紧伸手去接:“我的金子!”
厨房这边,楼二娘按照以往的习惯,将灶台上用过的锅碗瓢盆都仔细清洗了一番,各归各位,又用干布将台面擦得一尘不染,这才卸下围裙,准备研究研究方才那盅彩菌汤到底用什么方式加热才好。
可她左右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正当疑心是不是被哪个帮厨丫鬟倒掉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不安地看向那个还微微冒着白气的紫砂锅。
“不会吧?”
楼二娘心里打起了鼓,顿了一顿,伸手去掀锅盖,“又不是第一天到厨房帮忙的,怎么可能弄……”
一个“错”字还没说完,话音戛然而止。
氤氲的白气涌出,眼见本该送上桌的银耳汤还分毫未动地躺在锅里,楼二娘当场脸色一白,惊道:“糟了!”
书房内,陆千仪的状态突然急转直下,原本还兴致勃勃地能说能动,这会突然站都有些站不稳,额头不停冒出冷汗,眼神也变得迷离,可手劲却极大,紧紧抓着魏寻的胳膊,不让他动弹。
“别动!金珠子掉地上就找不着了……”
魏寻无奈,叫了徐照进来:“去请大夫。”
徐照不明所以,快速领命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管家便冲了进来,急慌慌道:“不好了侯爷,陆姑娘怕是中毒了!”
*
子时将尽,明月居灯火通明。
彩云脸色苍白,惴惴不安地守在门口。
楼二娘和一干帮厨丫鬟耷拉着脑袋站在院子,个个焦急不已。管家亦急得在她们面前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
屋内,魏寻端坐在床沿,陆千仪蜷缩着身子躲在他身后,紧张兮兮地盯着面前那两只硕大无比还会说话的“蟾蜍”,既害怕又惊讶:“你们府上怎么什么都养啊?这玩意儿有毒的你知不知道?”
闻言,徐照和大夫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
魏寻脸上也有了几分生无可恋的颓倦,微微侧头看着她:“整个屋子里唯一有毒的就是你。”
“那你倒是给我解毒啊!”
“你不让大夫诊治,如何解毒?”
“大夫在哪?”
闻言,魏寻蓦地一噎,放置在膝头的双拳缓缓握紧,转过头去正欲发作,却见她脸上因毒性发作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苍白,一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怯生生地望着他。
话到嘴边终是又咽了回去。
魏寻思索片刻道:“你把眼睛闭上,我就让大夫给你解毒。”
陆千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不太放心地瞥了眼那两只瞪着无辜大眼睛的癞蛤蟆。
魏寻见她犹豫不决,于是加码道:“只要你乖乖闭上眼睛,一会我让人把书房内的所有金元宝都搬过来给你。”
陆千仪陡地睁大眼睛,激动道:“一言为定?”
魏寻道:“一言为定。”
陆千仪本也头疼欲裂,又见这满屋子一会是满地跑的金元宝,一会又冒出两只比人还大的癞蛤蟆,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一听这话便乖觉地闭上眼睛,老老实实地等大夫过来把脉。
一番诊治后,大夫确认道:“的确是因误食了未煮熟的彩菌而引起的中毒,老夫这就开几帖药,连喝三顿,便能恢复如常了。”
说话间,陆千仪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床前赫然蹲着一只磨盘大的癞蛤蟆,鼓着眼泡,腮帮子一张一合地正与魏寻交谈,四目相对之际,那只癞蛤蟆还对她咧嘴一笑。
陆千仪吓得浑身一僵,当即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