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机透骨

伶舟明月只觉浑身似火一样烧。

观主给她把脉施针,她想道谢,一转眼又晕了过去。

恍惚间看到第一世的自己,放下手中纨扇,观察着四周布置。

实在是不怎么样,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就连她身上的喜服,也都不合身。

呵!太原李就这点家底?

倒也不是,只因阿耶阿母死了,狄族围城,洛州失守,伶舟家灭族,我一介孤女入太原,李长庚肯娶我,能让我有个安身之处,我就已经烧高香了。

屋外传来伶舟兰都咳嗽吐血的声音。

伶舟兰都突围将她送到太原,盯着李长庚遵守婚约同她成了亲,当晚就伤重而死。

伶舟明月落下了一滴眼泪。

李长庚穿着同样不合身的喜服进来,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成亲,一身的血腥杀气,大婚喜服也挡不住,正看到她落泪,冷笑一声。

“怎么,嫁给我,你不愿意?”

伶舟明月擦去眼泪,恢复成神情冷冷的样子,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你退下吧!我一人观星习惯了,不惯身边有人。”

“呵!巧了。”

李长庚一屁股坐在她身旁,从被子底下拿出干枣来吃。

“我也不惯身边有人,只要你明日能应付得过我阿母,我这辈子都不会来打扰你。”

“此话当真?”

“可太真了,我李长庚是没什么出息,但也没必要骗你。”

“好。”

伶舟明月推开后院窗子,看群星暗淡,唯有金星闪耀,与月同光。

“今夜当有大流星坠落,伴有小流星如雨,落地火起,三年前我虽选了你,但未至太原成亲,只因金星伴月,天下主刀兵,若天时未至,当是大凶之兆,今夜这流星雨就是预示,我明日自会禀明你阿母,我与你当分居。”

李长庚挑眉看她,似在评估,良久之后笑了一声,站起身就走。

是夜,大流星坠落,砸中了阿母居所,死伤十余人。

阿母大怒,罚了李长庚跪祠堂。

伶舟明月没看懂,几番打听才知道,阿母看她成了孤女,根本不想让李长庚娶她,是李长庚遵守三年前的婚约,让伶舟兰都死时闭上了眼睛。

伶舟明月感念他的好,缝了垫子给他,还顺手塞给他两块饼。

李长庚当时的眼神,她一直都记得。

因为那是一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眼神。

伶舟明月气得睁开了眼睛,看到地上放了炭盆,不觉骇然。

观主竟然给点了好贵的炭盆!

难道我要死了?

伶舟明月赶紧给自己把脉。

她第二世自号明月天君,起兵争天下时学会了用毒,一直称不上精通,很担心下毒的时候自己也中毒。

还好,没有中毒,应该是观主看我发高烧,就给点了炭盆。

哼!李长庚,你无端扔我下水,害我生病发高烧,我在渡口送你一记千机透骨,让你生不如死,毒伤难愈,也不算冤。

*

李长庚“噗”地又吐出一口黑血,手腕划痕肿起来老高,手臂上一条黑线蔓延。

医官拔下金针,擦了擦额头冷汗。

“公子,这毒很有些古怪,毒根一时难以清除,眼下就先吃些祛毒补气的药,待属下参详出了药方,才能彻底清除毒根。”

李长庚动了动手臂,眼神淡漠。

“阿感,你可查到那狄族奸细的行踪?”

李感摇头,一脸羞愧。

“未曾查到,这里是蒲州城,裴介的地盘,我等不敢大张旗鼓,乞公子责罚。”

李长庚去看了侍卫尸体。

确实是狄族的手段,但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李长庚自侍卫指缝里拽出几根乌黑发丝,微卷的,长长的,发质很硬,却很顺滑。

李感举起灯火,让李长庚看个清楚。

“公子,狄族头发都是卷的,这也是狄族奸细的证据。”

李长庚看了半天,突地笑了,满身阴霾一扫而空,精神都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伶舟明月虽是大夏人,但她是天生的自来卷。

第一世他养兵花费甚巨,就刻薄府中花销,伶舟明月连个梳头女侍都没有,她一直都梳不好自己的头发,能散着就散着,微风吹过来的时候,好看极了……

李长庚在灯火下微笑,神情惆怅而温柔。

苍天怜我,伶舟明月还在!

想来她记得,前两世我从未踏足蒲州城,她就藏身于此,观星必往最高处,这城中最高的山,一定就是她藏身之处。

李长庚找来本地向导,确认了北山最高,山上还有一座人迹罕至的云虚观。

李长庚哈哈大笑,心绪激动之下,又吐了一口黑血。

医官吓了一跳,赶紧又施针祛毒。

李长庚浑不在意,挥退了医官,立即上山。

他了解伶舟明月,她既然下毒,就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这毒必是缠绵透骨。

他是个坏种!伶舟明月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世是互相猜忌的夫妻。

第二世各自起兵争天下,成了生死博弈的仇敌。

现在是第三世,他偏要求个夫妻双双把家还。

云虚观依山罅而建,想要从前山进观,先得爬一段仅容一人而过的垂直山洞。

洞里一丝光都没有,只有一根精铁链子垂下来。

李长庚用嘴叼着火折子,双手抓着精铁链子,一路往上爬。

爬了很久才到山顶,一座法度精严的道观出现在眼前。

李长庚无声无息,纵身入观。

藏身于暗处,看到一个小道童捧着一个炭盆去到斋堂,放到灶旁就走了。

李长庚闪身而出,去看那炭盆,里面果然放了个带支脚的铁箅子。

炭不是好炭,有了这个铁箅子,烟会少一些,炭会耐烧一些,炭灰也好清理。

李长庚确定这铁箅子是伶舟明月的手笔。

铁箅子支脚是小狸奴的爪爪印。

伶舟明月养过一只虎斑毛色的小狸奴,甚为宠爱,走哪儿都带着。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小狸奴死了。

伶舟明月为了纪念它,就在很多器物上都用了小狸奴的爪爪印。

伶舟明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长庚无声大笑,悄然离了道观。

*

云虚观碑林,伶舟明月轻触石碑。

她当初穿越,起因就是无意间触碰了一座无字碑。

历经三世,无字碑从来没找到过。

一定能回家的,只是没有找对方法,伶舟明月摩挲着石碑,给自己打气。

后山院子人声喧嚣,马嘶阵阵,竟是有人自后山上来。

云虚观前山的山洞每次只容一人通行,后山小路崎岖难行,路程十分绕远,是以云虚观人迹罕至,现在还是下雨天,怎么会有人来?

伶舟明月心觉有异,小道童映慧一脸欣喜地跑过来,手里高举着几块碎银子。

“宝善师妹,你快来,来了个好大气派的善信,竟然给银子。”

“好,我这就来。”

伶舟明月立即回寮舍,背上牛皮行囊,自院墙狗洞钻出,直奔后山。

李长庚藏身于后山草丛,耐心等待。

他派了府中长史万程去云虚观敲山震虎,希望能把虎震出来。

他了解伶舟明月,以她习性,必藏有退路,看云虚观地形,退路只能在后山,他要断了她的退路,让她只能跟他回太原。

远远有人狂奔而来,李长庚微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伶舟明月突然停了下来,这山路她走了无数次,每一丝风吹草动,甚至每一丝味道,她都熟悉,不对劲!草丛里埋伏有人。

伶舟明月果断往回走。

还没走多远,李长庚施施然走出来,笑意如春水般澹荡。

“明月,你往哪里去?”

伶舟明月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

“明月,那狄族奸细是你假扮的,你的人皮面具做了头发,你还学会了用毒,我扔你到河里,是我不对,你毒我也是应该的。”

“这位善信,你在说什么?”

伶舟明月瞪大眼睛,竭力作出一副不识眼前人的惊恐模样。

李长庚笑了笑,挥手让侍卫走远,语气悠悠。

“明月,不要再装了,我又重生了,第三世了,你觉得假千金能骗过我吗?”

“这位善信……你说什么重生……我听不懂……”

李长庚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你还装,炭盆里的铁箅子支脚是小狸奴爪爪印,我看得清清楚楚。”

伶舟明月缓缓收敛了惊恐神色,变得面无表情,目光冷冷。

“李长庚,你怎么发现我在云虚观的?”

李长庚看着她随风飘散的头发,微卷的,乌黑的,长长的,映衬她如玉的脸庞,又妩媚又清冷,是一种独属于她的高不可攀。

李长庚蜷紧了手指。

“明月,你其实是故意留下卷头发的,因为狄族都是卷头发,但我记得你的头发,第一世同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伶舟明月皱眉,不相信自己竟然输在头发上。

人皮面具做的头发是直的,她为了往狄族上引,就用了自己的真头发。

第一世她一人独居观星,李长庚每次来都是找她吵架,为何会关注她的头发,还看得这般仔细,记得这般清楚,这只能说明他是个变态。

“李长庚,你有病吧!”

“嗯,我有病,相思病,你不知道我在洛州见到假千金是有多失望……”

李长庚猛地呕出一口黑血,他擦都不擦,就这么唇角黑血殷殷,绽开微笑,细雨里颌骨棱然,眉眼深秀,几近疯魔。

伶舟明月冷笑,这个坏种!惯会演戏,她再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李长庚,你要怎样才能走?”

“你跟我走,我就走。”

伶舟明月抽出小刀,往脖子上一横。

“你带我的尸体一起走吧!”

李长庚沉默良久,终还是让出了道路。

伶舟明月一言不发往回走。

李长庚在后面跟着,临到云虚观突然当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他个子太高,肩膀太宽,堵得伶舟明月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一声冷冷呵斥。

“李四,你做什么要跑到这鸟不生蛋的道观里来,害得我和小妹好找!”

伶舟兰都来了,一脸冷肃神情衬着高大身形,威势骇人。

明月天女站在他身侧,清冷眼神自幂篱后扫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李长庚迈步向前,露出了身后的伶舟明月。

伶舟明月挺直了脊背,真到了这一步,她反倒不躲了。

明月天女猛然愣住,看了看神色玩味的李长庚,再看了看眼神冷冷的伶舟明月,幂篱簌簌抖动,身形一软,竟是晕了过去。

李长庚眸色深沉,伸手拽住了伶舟兰都盛怒之下抽过来的鞭子。

“世子,这天气凉,晕久了会生病的。”

伶舟兰都吩咐僮仆立起帷帐,唤随行女医给小妹诊视,再一转身,怒不可遏。

“来人,将这贼女冠给本世子拉下去,打死!”

出来迎接贵客的观主麈尾一甩,快步上前护住伶舟明月。

“伶舟世子,这里是河东,不是洛州,我云虚观弟子不是世子能随便打杀的。”

“放肆!一个贼女冠,本世子打杀了又怎样!有本事让裴介来拦我。”

“哦?是谁在呼本公名讳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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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机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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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