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残影追踪

落日余晖铺满河面,晚风轻柔地裹住相拥的两个人。一时温情缱绻,淮枫靠在时溯的胸膛上,耳边是沉稳平缓的心跳,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江南水乡的烟火扑面而来,河道里乌篷船摇橹的吱呀声响,岸边老街商贩的叫卖声,一切都平静安逸,仿佛绵延七年的罪恶已经彻底化作飞灰,再无波澜。

淮枫缓缓抬起头,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暖意,轻声开口:“难得躲开所有卷宗与纷争,就这样虚度光阴,倒也是一桩幸事。”

时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被晚风吹散的发丝,动作温柔克制,恰到好处地守住两人慢热的分寸。多年独来独往造就的谨慎不会一朝褪去,哪怕心意已然明朗,他依旧不习惯太过直白的亲昵。

“我们可以安心休养两个月。”时溯低声说道,目光望向蜿蜒流淌的河水,“等伤势彻底痊愈,再慢慢规划往后的日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骤然捕捉到河道远端的动静。

一艘乌篷船顺着水流缓缓划过拐角,船身朴素不起眼,和水乡随处可见的渔船别无二致。可方才遥遥投过来的那道视线,锐利冰冷,绝非普通渔民该有的眼神。仅仅一瞬,船舱里的人影便缩回阴影,小船调转船头,钻进纵横交错的支流,转瞬之间就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桥洞后方。

仅仅只是惊鸿一瞥,时溯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方才松弛下来的神经猛地紧绷到极点。多年经侦办案练就的敏锐直觉在疯狂示警,那道视线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淮枫敏锐察觉到身旁人的变化,方才温和的气场骤然冷硬,脊背瞬间挺直,眉眼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警惕。

“怎么了?”淮枫直起身,顺着时溯望向的河道望去,河面空空荡荡,只剩下荡漾开的金色水波,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

“刚才有一艘小船,船上有人在盯着我们。”时溯沉声开口,目光紧锁四通八达的水巷,“对方看见我们察觉到异常,立刻躲进支流跑了。”

淮枫脸上闲适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心头骤然一沉。

整桩洗钱大案从本土暗主、中间人,再到高层保护伞高振邦,最后连境外逃亡七年的主犯都已经顺利抓捕归案,四十多名涉案人员全部关押待审,卷宗闭环,证据确凿,按理说整条犯罪网络已经被连根拔起,不该再有漏网之鱼。

“会不会只是过路的游客?”淮枫微微皱眉,试着安抚道。

时溯缓缓摇头,眼神凝重:“普通路人不会带着那样的目光,阴冷又戒备,明显带着目的性。这一带河道支流密布,外来游客大多走主河道,不会轻易钻进偏僻窄巷。”

七年办案生涯,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处反常的细节。方才那道窥探的目光,绝非偶然。

原本平静安逸的休假时光,凭空多出一道潜藏在暗处的影子,两人都没办法再彻底放下心防。

“我们先回民宿。”时溯抬手扶住淮枫完好的左臂,小心翼翼避开手肘的旧伤,“不要声张,暂时不要表露警惕,免得打草惊蛇。”

淮枫点头,迅速收敛神色,重新恢复成悠闲度假的模样。两人并肩沿着石阶走上老街,步履从容,慢悠悠闲逛街边小店,装作全然没有察觉到异样。

一路走回临河小院,关上木门,隔绝外界的人声,两人才终于卸下伪装。

房间木窗正对河道,时溯拉上半幅布帘,只留出一道缝隙,安静观察外面来往的船只。

“当初审讯所有涉案人员,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团伙全员落网,没有留下外围余党。”淮枫坐在木桌旁,左手拿起纸笔,一点点梳理整桩案子的人员名单,“本土资金拆分、外币兑换、跨境中转、公职保护伞,所有环节的经手人无一遗漏,按理说不会出现脱离名单的人。”

时溯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冷静复盘所有审讯口供:“高振邦身居顶层,统筹全局,会不会刻意隐瞒了一名心腹?这个人不在主干链条里,只负责处理收尾烂摊子,所以其余同伙都不知情。我们忙着抓捕主犯、整理卷宗,一时疏忽漏掉了这条暗线。”

跨境洗钱团伙经营七年,行事缜密周全,必然会预留后手。若是有人专门负责处理遗留资产,躲避警方追查,潜伏在暗处伺机报复,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对方一路追到这座水乡小城,目标直指他们两个人。

想来是这一路跨省追查,撕破了整张保护伞网络,断掉了对方赖以生存的财路,残存的余党怀恨在心,一路尾随而来。

淮枫笔尖一顿,神色凝重:“我们远离南城警局,身边没有警力支援,身处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水乡,河道四通八达,对方熟悉水路,占据地利优势,硬碰硬会很被动。”

荒郊仓库遭遇埋伏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对方出手向来阴狠,不会顾及分寸。他们二人身上都带着未痊愈的伤势,一旦陷入圈套,很难全身而退。

“不必贸然主动搜寻。”时溯冷静定下策略,“我们继续装作安心度假,麻痹对方的戒备。他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必然会露出破绽。只要他急于动手,就一定会留下行踪痕迹。”

以静制动,守株待兔,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夜色慢慢笼罩水乡,河道两岸亮起一串串红灯笼,光影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摇晃。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家常菜,只是两个人都心有防备,少了几分悠闲。

晚饭过后,时溯仔细检查民宿小院的门窗,锁好后门,又在院墙低矮处摆放了几个空酒瓶,只要有人翻墙进入,酒瓶落地就会发出声响。淮枫则检查房间角落,确认没有被人偷偷安装监听设备。

做完所有安防布置,两人才坐在灯下,重新翻看当年的审讯笔录。

暖黄灯光落在纸页上,一行行口供反复推敲。淮枫右臂不能长久悬空,只能侧着身子,用左手翻动厚厚的纸质笔录。没过多久,肩膀就酸胀发麻,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时溯看见他强撑的模样,立刻伸手接过所有卷宗:“你休息一会儿,我来逐条核对笔录。”

“没关系,我还能坚持。”淮枫轻声说道。

“伤口反反复复发炎,后续更难痊愈。”时溯的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不容他逞强,“线索我一个人梳理就足够,你坐着休息,帮我一同斟酌逻辑就好。”

淮枫拗不过他,只能顺从地靠在藤椅上,放松紧绷的肩颈。

安静的小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溯俯身翻阅口供,肩头旧伤久坐之后隐隐作痛,他面不改色,硬生生把钝痛压下去,不肯流露半分疲惫。淮枫静静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底泛起淡淡的心疼。这个人永远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哪怕处在休假之中,依旧时刻保持着刑警的警觉,不敢有片刻松懈。

“别硬撑着肩头的伤。”淮枫轻声开口,“卷宗可以分批次翻看,不必一夜把所有内容核对完毕。”

时溯抬起头,对上他温和担忧的目光,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下来:“只是想尽快确认这名漏网人员的身份,早点剔除隐患,我们才能真正安心过日子。”

他想要彻底斩断所有黑暗,真正放下执念,好好握住眼前安稳的烟火。

淮枫轻轻点头:“我们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夜色渐深,河道里的游船渐渐散去,街巷归于寂静。

凌晨时分,时溯终于在林滔的补充笔录里找到了一处模糊的伏笔。这名中间人曾经随口提起,高振邦手下有一名专门处理境外遗留资产的外勤人员,常年游走在水陆两地,极少参与明面交易,大部分同伙都只听过名字,没有见过真人。当年团伙做好了最坏打算,一旦主干人员落网,就由这个人接手剩余的匿名资产,潜伏躲藏。

这条信息当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所有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艘乌篷船上的人影,十有**就是这名外勤。

“找到了。”时溯指尖点在文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个人常年依靠水路出行,熟悉江南所有河道支流,恰好能解释对方为什么能在水巷里来去自如。”

隐患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下一半。

淮枫凑上前,目光落在笔录文字上。两个人肩并肩挨在一起,肩头相抵,呼吸交织。深夜四下无人,暧昧的氛围再次悄然蔓延,只是此刻二人满心都是案件线索,暂时将儿女情长压在了心底。

“对方手握资金,又熟悉水路,想要彻底躲藏起来并不难。”淮枫冷静分析,“他迟迟没有动手,大概率还在观望,摸清我们每日的出行路线,等待最合适的下手机会。”

“那我们就给他制造机会。”时溯缓缓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刑侦人员独有的谋划,“明天一早,我们照常沿着河道散步,故意走进偏僻无人的窄巷,引诱对方现身。”

主动露出破绽,引蛇出洞。

敲定计划,两人才熄灯休息。民宿客房分成两间,一墙之隔,彼此都睡得浅,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立刻警觉。

一夜安稳,没有出现意外。

第二日清晨,晨雾笼罩整条河面,水汽氤氲,乌篷船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两人一如往常,沿着河岸缓步散步,神色松弛,看起来毫无防备。淮枫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装作随意游览水乡风光的游客,时溯走在身侧,神色闲适,完全看不出常年办案的冷硬气场。

一路上,他们刻意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慢慢走向河道尽头的废弃古巷。这条小巷两侧院墙高耸,住户早已搬迁,整条街巷空空荡荡,没有行人,恰好是潜伏人员最容易动手的地方。

走入巷口的瞬间,时溯不动声色地护住淮枫受伤的右臂,将人护在内侧。

晨雾越来越浓,巷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巷尾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对方早已经躲在院墙拐角等候,手里握着一截短棍,直奔两人冲来。

“小心!”

时溯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挡在淮枫身前。对方来势汹汹,木棍迎面挥来,时溯抬臂格挡,肩头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击。旧伤被狠狠撞击,剧烈的痛感顺着筋骨炸开,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半步,却依旧死死守住身前的退路。

淮枫见状,立刻侧身躲开另一侧的偷袭,左手捡起地面的石块,精准砸向对方的手腕。

剧痛之下,短棍脱手落在青石板上。

这名外勤人员见一击没能得手,心知再僵持下去很难占到便宜,转身就要顺着河道岸边逃跑。

“别想走!”

时溯咬紧牙关,强忍肩头撕裂般的疼痛,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领,将人牢牢按在墙面上。对方拼命挣扎,手脚不停扭动,却始终挣脱不开时溯钳制的手臂。

淮枫快步上前,掏出手机拨通南城支队的紧急联络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请求当地辖区民警赶来支援。

短短几分钟的缠斗,时溯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肩头的淤青被再次撞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被制服的男人脸色阴鸷,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人,咬牙切齿地低吼:“要不是你们一路穷追不舍,整个团伙不会落得全盘覆灭的下场。我潜伏半年,本打算等风头过后安稳脱身,偏偏你们追到这里来坏我的事!”

一切正如两人预判,他正是高振邦留下处理遗留资产的后手,一路尾随来到水乡,打算伺机报复。

淮枫神色冷静,一字一句开口:“法网恢恢,只要参与洗钱犯罪,无论躲到天涯海角,终究难逃追责。主干团伙尽数落网,你孤身一人负隅顽抗,不过是白费力气。”

没过多久,辖区派出所的民警顺着小巷赶到,给嫌疑人戴上手铐,临时押回派出所做笔录。

危机顺利解除。

等到警员带人离开,空旷的古巷重新恢复安静。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时溯再也撑不住,捂着肩头缓缓靠在院墙上,脸色苍白。方才全力缠斗,旧伤彻底复发,整条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淮枫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身体:“伤势又加重了,我们立刻回民宿处理伤口。”

一路相互搀扶着走回小院。关上房门,淮枫拆开时溯肩头的衣衫,原本已经渐渐淡化的淤青,此刻一片红肿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淮枫倒出冰凉的药膏,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揉开淤血。狭小的房间里安静无声,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明明可以稳妥等待警力支援,非要亲自上前阻拦。”淮枫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万一对方手里拿着凶器,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能让你直面危险。”时溯抬眼望向他,目光认真而执拗,“荒郊仓库那次没能护住你,我不想再留下第二次遗憾。”

一路走来,险境重重,他早已把守护淮枫当成了本能。

淮枫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眼眸。晨光透过木窗落在两人之间,积攒许久的情意汹涌翻涌。

淮枫轻轻俯身,额头抵在时溯没有受伤的肩头,声音轻柔:“往后我们彼此照应,不要再独自硬扛所有风险。”

时溯抬手,轻轻揽住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克制。

笼罩在休假时光里的阴影终于彻底扫除,最后一名漏网余党顺利落网,绵延七年的烬罪,至此才算真正画上完整的句号。

等处理好肩头的伤势,时溯轻声开口:“隐患彻底清除,往后再无暗处的窥探,我们可以安心留下来享受清闲日子了。”

淮枫抬起头,眉眼漾开温和的笑意:“好,从此远离案卷与暗流,只守着一河流水,朝夕相伴。”

窗外晨雾散去,河面澄澈透亮,乌篷船慢悠悠划过碧波,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