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铤而走险

晨光刺破云市连绵多日的阴雨积云,淡金日光铺洒在人民法院灰白庄重的外墙砖面上,可整片院区的空气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紧绷寒意裹缚。今日恒远集团关联洗钱案正式开庭审理,在外蛰伏多日的黑恶势力、暗藏警队多年的内线、背负冤屈的底层被告人、一警一辩两位对局人,所有矛盾筹码尽数收拢在这一间审判庭,先前老城清巷撤点、暗处眼线布防、匿名密件遗留门卫室的伏笔,全部在庭审开场这一刻缓缓浮出引线。

清晨六点半,经侦大队办案警员全员集结在法院外停车区,统一制式藏蓝警服熨帖平整,肩徽在朝阳下折射冷光。时溯站在队伍最前方,指尖捏着最后一页现场布防清单,昨夜在办公室通宵敲定的三层安保方案,从法院正门安检、侧门通道管控,到旁听席穿插便衣警力,条目密密麻麻铺满纸面。他眼下浮着浅淡青黑,是整夜反复推演庭审突发风险留下的痕迹,眼底却锐利清明,扫过列队警员时,目光刻意在警员小林身上短暂停顿一瞬。

小林如常垂首整理随身笔录本,面上挂着勤恳待命的温和神态,看似专心清点办案文书,余光却借着低头的空档,飞快扫过周边警力站位、随行警车停放方位,每一处细节都默默在心底记牢,伺机把现场布防情报偷偷传给幕后上线。经过前几日接连试探碰壁,他已然收敛冒进心思,不再贸然近身打探时溯与淮枫的私下联络,转而以静默蛰伏为伪装,藏在队伍内部伺机搅局。时溯早已看破他小动作,不动声色朝身侧两名心腹警员微抬下颌,两人会意,往后全程不远不近跟在小林身侧,形成无形监视圈,堵死他当庭向外传递消息的路径。

“重申纪律,庭审全程严守法庭秩序,重点盯防旁听席闲散人员,但凡出现私自联络、起哄滋事、暗中递信者,立刻依规控制。内部人员统一行动,不许单独离席、私自接听私人通讯。”时溯嗓音低沉沉稳,话语顺着微凉晨风吹散在院前空地,字字落地铿锵,“对方孤注一掷把全部希望押在当庭脱罪,必然会想方设法干扰取证,我们守住法理底线,便是斩断黑网最关键一步。”

“收到!”数十名警员应声整齐划一,声响震散晨间薄雾。

队伍分批进入法院,时溯走在中段,行进途中目光掠过门卫室窗口,下意识想起昨夜淮枫发来的巡查消息,顺带留意门卫桌面。昨日傍晚匿名牛皮纸包裹还搁置在杂物堆里,今早经过保洁轮岗收拾,那份直指警队内鬼关键线索的密件,已经被随手塞进行政办公室闲置文件柜,混杂在一堆过期文书中沉眠,距离被人发现尚遥遥无期。他无从知晓这份关键物证的去向,只暗自记下法院行政区是后续排查盲区,在布防备注页悄悄添上一行小字:择机核查行政文件。

另一边,淮枫提着深棕皮质公文包,沿着人行道缓步走向法院大门。公文包里分层码放厚厚一叠辩护卷宗、疑点证据清单、赵建明多份矛盾口供笔录,边角被连日反复翻阅磨得泛白。从租住公寓出门开始,沿路沿街商铺屋檐、行道树阴影里,数道隐晦视线便死死黏在他身上,那些都是黑组织花钱雇来的外围眼线,靠目光施压试图动摇他的辩护决心。有人佯装晨练路人缓步跟在身后半步距离,有人倚着街边早餐摊假装闲聊,眼角余光全程紧盯他的动向。

淮枫脊背绷得笔直,目不斜视,任凭周遭窥探如芒在背,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从业数年,他见过太多势力威逼利诱,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对手仓促提前开庭、连夜清空老城全部线下据点,本质就是掐断他实地取证渠道,逼迫他在证据残缺的情况下仓促应诉,好借着庭审流程草草结案,保全幕后核心高层。可越是被逼入绝境,他越不能妥协退让,赵建明只是被威逼利诱推出来的弃子,背负的巨额洗钱账目大半并非出自本人手笔,倘若当庭草率定罪,真正操盘之人便能借着结案尘埃落定,彻底销声匿迹。

行至门卫室安检口,安检员逐项核验身份与随身卷宗,淮枫再次瞥向昨日放置匿名包裹的角落,桌面干干净净再无牛皮纸袋踪影,心底疑云更重。他短暂驻足询问当班门卫,门卫只摇头表示晨间保洁整理过杂物,不清楚无主文件去向。开庭倒计时仅剩十分钟,他没时间耗费精力追查失物去向,只得把这件怪事暂且封存心底,转身快步穿过走廊,直奔三楼审判庭。

踏入宽敞肃穆的审判大厅,室内早已布置妥当。正前方高台审判席上,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依次就位,法槌静静搁置在桌面,深色实木台面衬得整间法庭气氛愈发压抑。被告席孤零零设在审判席左下方,赵建明蜷缩在座椅里,一身简易便服,面色惨白如纸,双手局促交握在腿间,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未眠的惶恐几乎要从眼眶溢出来。自从被抓捕收押,他接连收到匿名恐吓消息,家人住处也被不明人员上门警告,被夹在警方与黑恶势力中间进退两难,既不敢全盘吐露真相,又不愿平白背负巨额罪责。

旁听席分左右两区落座,大半席位被陌生面孔占满,这些人三三两两分散落座,看似互不相识的普通旁听群众,实则全是黑组织安插的人手,衣兜内大多暗藏静音对讲机,随时等候场外指令,一旦庭审走向不利于己方,便集体起哄扰乱庭审节奏。零星几个真正前来旁听的市民被夹在人群里,莫名感受到周遭凝滞的戾气,不自觉缩起身子,不敢随意交谈。

淮枫走到辩护席位落座,有条不紊取出卷宗、签字笔、证据复印件分门摆放。刚收拾妥当,审判庭正门被推开,时溯带着两名办案警员走进来,落座于公诉方旁侧警务列席位。二人视线隔着宽阔审判区隔空相撞,没有寒暄、没有颔首,短短一瞬目光交汇,便互通彼此心中戒备:旁听暗藏隐患、内线潜伏警队、关键物证离奇失踪,这场庭审从一开始就布满陷阱。

法槌咚的一声敲响,清亮声响打破厅内细碎杂音,审判长正色开口:“现在开庭,审理恒远集团涉嫌非法洗钱、资金转移一案,首先由公诉方陈述案件起诉意见。”

公诉人按照既定流程宣读起诉书,逐条罗列赵建明涉案金额、转账流水、线下据点收支记录,证据清单看似环环相扣,完整闭合。旁听席暗处几名男子指尖悄悄摩挲衣兜对讲机,随时准备传递当庭信息,小林坐在警务队伍后排,笔尖看似在笔录本上记录庭审内容,实则纸面空白,笔尖无意识反复画圈,注意力大半放在审判席与辩方席位,暗中捕捉关键证词漏洞,方便第一时间通报上线。

等到公诉方陈述完毕,审判长目光转向辩护席:“辩护人可进行质证,提出辩护意见。”

淮枫应声起身,修长身形立在席位前,条理清晰逐一拆解公诉证据链漏洞。他率先拿出数份银行流水副件,指着账目中间断裂的资金节点:“公诉方提交的转账记录仅能证明被告人名下账户有大额资金流转,却无法证实资金由被告人自主支配。多笔大额转账落地前,都经过三层空壳公司中转,开户人身份信息全部虚假,被告全程没有空壳公司实际控制权,多处据点收支单据签字笔迹与被告人样本笔迹不符,存在明显被人冒用身份做账嫌疑。”

话音落下,旁听席瞬间泛起细碎骚动,几名黑方安排的旁听者假意低声议论,暗中用眼神交流。小林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悄悄侧头拿出手机想要发送讯息,刚解锁屏幕,身侧两名随行警员立刻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他视线,小林只得悻悻锁屏,假意翻看庭审材料。

时溯静静坐在原位,指尖轻叩桌面,淮枫提出的疑点恰好也是警方暗中核查的突破口,两人没有提前串供,却基于对案件真相的探寻,不约而同盯上证据链薄弱环节。他一边在办案记录本标注疑点,一边留心旁听席异动,视线精准锁定三名频繁低头私语的男子,悄悄用对讲机给庭外待命便衣下达指令,密切盯控这几人离场动向。

“辩护人所言疑点,公诉方补充提交恒远集团内部用工协议佐证。”公诉人拿出补充文件,试图弥补证据缺口,可协议落款多处签章模糊,关键附加条款缺失。

淮枫接过用工协议快速翻阅,当即抓住漏洞继续辩驳:“此份用工合同无集团法人亲笔签字,仅有部门代理签章,代理签字人现已失联,无法当庭对质,不能单凭残缺合同敲定被告人主犯罪责。结合被告多次笔录前后矛盾内容,可合理怀疑被告人遭人身胁迫参与账目操作,并非主动参与洗钱犯罪。”

接连两轮质证,公诉方接连陷入被动,旁听席的躁动愈发明显,已经有人忍不住故意抬高音量小声争执,刻意制造噪音干扰辩护发言。审判长接连两次敲槌维持秩序,警告旁听人员遵守庭审纪律,暗中示意法警加强旁听区巡查。

就在庭审节奏朝着辩方有利方向倾斜时,小林忽然举手示意有办案补充线索,借起身走向审判席递交材料的空档,刻意途经旁听席边缘,借着递交文件的瞬间,用极短眼神给一名靠前落座的黑衣男子递出暗号。黑衣男子心领神会,指尖按下对讲机按键,一条简短讯息悄然发送出去。这一幕被一直紧盯小林动向的两名警员尽收眼底,当即在笔记本记下对方特征,同步上报时溯。

时溯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已然敲定对策,表面继续配合庭审流程,暗地里已经安排法警在审判庭后门布防,防止黑衣男子中途离场逃窜。

庭审中场休庭十五分钟,审判人员暂时退席合议,旁听人员可在法院休息区短暂活动。庭内瞬间松散下来,淮枫收拾卷宗走出审判庭,刚走到走廊拐角,便被三名黑衣眼线堵在楼道,三人装作问路模样,言语间暗含隐晦威胁:“律师做人留一线,非要揪着不放,小心日后惹祸上身。”

淮枫淡淡抬眼,不卑不亢:“依法辩护是我的工作职责,想靠威逼改变庭审结果,于法不容。”

僵持之际,时溯带着警员恰好巡查路过,冷冽目光扫过三名拦路男子,几人忌惮警方在场,不敢继续纠缠,撂下一句场面话便匆匆抽身汇入人流,借机往行政办公楼方向走去,看样子是想要打探那份失踪匿名包裹的下落。

“对方已经盯上行政区。”淮枫低声开口。

“我已经派人守在行政办公室门口。”时溯应声,两人并肩立在窗边,望着楼下院落来往人影,“小林当庭暗中传递信号,上线大概率就在法院周边伺机而动,那份匿名密件现在还锁在行政文件柜里,暂时安全。”

短短两句交谈,没有多余私交,全围绕案件关键线索,默契藏在字里行间。

休庭结束,庭审再度开启。经过短暂合议,审判长宣布暂时搁置定罪,择日补充调取空壳公司开户资料、失联签字人信息,本案延期再审。消息一出,旁听席黑方人员脸色尽数沉下,原定当庭结案的计划彻底落空。黑衣男子不甘心,想要再度动用对讲机联络场外,刚抬手就被守在旁听区的法警当场拦下,搜出暗藏通讯设备,直接带离法院留置盘问。

小林见场外布局接连败露,内心惶惶不安,再也不敢有多余小动作,全程安分坐在队伍里,一副老老实实配合办案的模样。

庭审落槌闭庭,时溯安排警员分批押解赵建明返回看守所,同时抽调人手前往行政办公室调取积压文件,寻找那份被保洁收存的匿名举报材料。淮枫收好全部卷宗,辞别法院,返程路上仍旧留意沿途盯梢眼线,清楚风波远远没有结束,延期开庭只是短暂喘息,幕后之人必然会在下一轮庭审前继续铤而走险。

与此同时,远离云市主城区纷争的老城街巷,依旧守着一方安稳烟火。

连日街巷异动过后,整条老巷重归往日静谧,青石板路被正午阳光晒得温热,巷口家常菜馆大门紧闭,银铺门板落锁,整条巷子鲜有路人闲逛。万尤与程穆嘉晨起原本打算出门采购日用品,走到巷口想起此前汤清羽叮嘱的避险提醒,望着空荡荡的街口迟疑片刻,最终转身折返居所,在家简单煮了简餐度日。两人从不过问城区法庭的风起云涌,外界黑恶博弈、警队暗流、庭审交锋,全都与他们的寻常生活毫无牵扯。

汤清羽与叶时屿比邻而居,整日闭门在家,或是翻书闲读,或是静坐品茶。汤清羽凭借敏锐观察力早已察觉前段时间大批陌生人撤离老城,风波主战场转移城东法院,却始终恪守分寸,不打探缘由、不涉足是非。午后叶时屿端着一壶新沏清茶登门,二人隔着木桌闲谈家常,话题止于三餐、天气、街巷琐事,半句不沾外界罪案风波。

“城里动静不停,咱们守好巷子便是安稳。”汤清羽抿下一口热茶,语声平缓淡然。

叶时屿颔首:“安稳度日,远离纷争,便是最好选择。”

老城一隅岁月安然,城东法院暗流汹涌,同一片云市被割裂成两种光景。行政办公楼的老旧文件柜中,那份牛皮纸包裹的关键物证静静封存,内里记录着警队内鬼完整身份、多年利益输送明细,如同埋在尘埃里的火种,只待某日被人翻出,便能引燃整盘黑恶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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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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