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谭新老实回答后才说:“我下午要出门,但不想你的人跟着。”
殷枞言便知道这是要去做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但,“不带他们,谁保护你?”
谭新:“我联系陆知。”
谭新不想给殷枞言添乱,直接征求意见:“我能把你公寓位置告诉陆知吗?让他找人来接我。”
“我认可陆知的实力和对你的忠心,但我只认可他。”
“殷枞言,”谭新耐着性子,“他是我的人,我认可就可以。”
殷枞言咬牙,谭新听到他哼了一声。
“好啊,你信任是你的事,但我不会让我不认可的人知道我的住址。”
谭新觉得憋屈,窝火。
除了不能讲的,他有在好好说话,可殷枞言不信任他,这种不信任来自于不完全了解。
他无计可施。
就在殷枞言认为谭新要妥协时,谭新说:“行,我联系陆知。”
说完拿开电话,手指去摁挂断键,忽的又停住,听殷枞言冷着声音说好。
“我去忙了。”
明显不高兴了。
“殷枞言,”谭新忙叫住他,生怕他挂电话。
“还有事?”
声音平淡道没有丝毫起伏。
谭新深吸口气,换了语气:“没必要的人和事不用往心里搁,工作再忙也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太辛苦,情况会好转的。”
“沈饶说你昨晚没有睡,记得抽空休息一下,十分钟也好。”
殷枞言怔住,没料到谭新非但没发脾气,还反过来关心他,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殷枞言措手不及,一时不知作何回复。
似乎明白他的疑惑,谭新道:“知道你不放心我,说来也怪我没给你足以信服的理由。”
谭新声音轻缓:“我们现在是情侣呀。”
他小声说这句话时,殷枞言听出些许不好意思来。
“当然和以前不一样,感情需要经营,我会注意的,你不要不开心。”
殷枞言擅自放弃辩解说昨晚自己其实有睡上一会。
因为谭新一番话,他一夜里糟糕的心情明朗许多,甚至也懒得计较米优对自己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
他说:“做你自己就好。”
谭新问:“你喜欢从前的我?”
殷枞言不上当:“二十九天。”
谭新失笑,说殷枞言幼稚。
殷枞言强调:“这叫有契约精神。”
衣柜里没来得及备上谭新尺寸的衣服,谭新从殷枞言一水的暗色衬衫里挑了件顺眼的,又费劲找出条休闲西裤。
把过长的衣袖和裤腿挽起,谭新坐在客厅等陆知到的空隙,登录邮箱看有没有工作。
但视线被最新一封吸引住,来自时明。
想到委托时明调查的信息,加上时明在标题里提示,要在身边有人时查看。
显然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谭新隐隐觉得不安,但积压许久的渴望迅速膨胀爆发,顷刻间湮没了那点不安引发的自制力。
好的坏的,都是自己的,只有一点点找回曾经,他才会完整。
沈饶就在旁边,盘他的核桃,谭新深吸口气,眼睛一闭,点开邮件。
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三张证件照格外醒目。
是三个男人,一个胖子,两个瘦子。
待看清第一张脸,谭新整个人僵住,心脏瞬间停跳,世界唰然远去,只剩眼前一方亮着白光的手机屏。
他手指控制不住疯狂颤粟,连带着唯一的白光抖动,紧接着整具身体脱离掌控。
手机跌落,客厅没有地毯,清脆碎裂声吸引了沈饶的注意力。
他走过来,捡起手机,看了眼屏幕,结合谭新反应,不难猜出:
“这些是□□你的人?”
“滚开!”
谭新低声嘶吼,而后猛地弯腰,扑通一声跪地,单手捂着肚子干呕。
这三张脸陌生,谭新不记得,但身体记忆不曾消失分毫。
曾经谭新安全时都要时不时刺激他,更遑论现在。
身体反应来的没有任何预兆。
仿佛命运重锤轰然砸下,时间被震荡的四分五裂,无数虚空碎片冲击谭新脑神经,他后脑刺痛,跌跌撞撞跑向浴室。
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摁下去,所有的感知系统同时过载,然后同时断开。
画面碎片开始涌上来,谭新能看见每一片的边缘、却拼不出原来形状的碎。
“抬头,我草,长这么带劲……”
嘶哑油腻的男音在头顶响起。
谭新四肢绵软,他努力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换来的是手腕上收缩到极致的束缚。
有个嗡嗡的声音窝囊道:“不行啊大哥,男的,我……我下不去手。”
“瞅你那点出息,”啪的一声,是第三人,“把他翻过去闭着眼睛上不就跟女人一个样?我还带了好东西,打进去能模拟第一次,包你一次**!”
谭新嘶吼挣扎,换来的只有无尽殴打。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糊住眼睛,堵上耳朵周遭一切声音嗡嗡模糊,听不真切。
他也不想听。
“妈了个……你别……脸……花了……没兴致……”
碎片不停切换,谭新跪在地上,像一具没有行动力的人偶,疼痛已经微不足道。
他时而抬头,能分清这里是殷枞言的家,下一秒,又再次身处黑暗逼仄的后备厢,杂乱恶心的味道将他包裹的密不透风。
汽油味,汗臭味,酸味,某种东西**的味道,还有逐渐浓郁的腥味。
“呕——”
沈饶眼见不妙,给殷枞言打电话,腾出一只手给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谭新拍背,却被一胳膊拍到一边。
失控的谭新下手没轻重,沈饶觉得胳膊被鞭子抽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他疼的呲牙咧嘴,当机立断去急救箱里拿镇定。
谭新双手抱头,那种被人暴力的从里到外翻过去的感觉,他想消失但消失不了,恍惚间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觉,可他拼尽全力也出不来。
他跌入了现实与虚幻的无尽缝隙里,混乱到开始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他妈的,老贺真心喜欢你,你就这么对我兄弟?趁他们家生意出问题就背后捅刀子,还背着他找女人。”
一巴掌下来,谭新脑袋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的疼,污言秽语再次清晰。
“也不打听打听兄弟们都是干什么的,动我兄弟你就等着被玩死吧!”
“装什么啊,不就是卖屁股的?别以为哥几个不知道你这样的就喜欢被男人玩!”
“哎呦,真惨,”滑腻的声音犹如实质,险些将谭新勒到窒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你!”
“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少爷?”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气,化身成一只完全被快意支配的原始牲畜,口不择言:
“你是少爷,爷爷我还是市长儿子呢!省长是我亲舅舅我舅妈我也搞过哈哈开什么玩笑,专心享受吧你!”
…………
刺耳的、张狂的、不屑的笑声,混着讥讽不绝于耳。
狭小脏污的面包车后座,顶棚亮着微弱的呼吸灯,三张扭曲的脸闪着光圈,谭新咬紧牙关,逐渐看清。
“谭新!”
忽然一股冷杉香袭来,幽幽钻进鼻腔。
跪伏在马桶上的谭新霎时僵住,眼神有一秒钟的清明。
那时有这种好闻的味道吗?
谭新呆滞,湿润通红的眼眸弥漫起疑惑。
殷枞言刚好忙完回来,听到动静心神一凛,丢下衣服来不及换鞋便冲进卫生间。
谭新全靠两只手用力扣住马桶的陶瓷边沿,才没匍匐在地,可陶瓷光滑,谭新手上已经有几个指甲翻起,手背的伤口崩开,洇出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推开要给谭新扎针的沈饶,单膝跪地把人抱进怀里。
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殷枞言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被戳了个口子,三九寒天的冷气窜进去,刀割似的阵痛席卷四肢百骸。
没有的。
谭新试探,确定。
困住他的破碎画面里,因为这忽然闯入、与当时情景格格不入的味道,露出原本虚幻的面目。
谭新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这抹味道和温度的源头,抬头望向殷枞言的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的聚焦。
其中憎恨、痛苦、愤怒交错缠绕,殷枞言心惊不已。
这个过程很缓慢,但殷枞言足够有耐心。
“弄死他们……”
谭新喃喃道。
他泛白的薄唇打着哆嗦,两条手臂被殷枞言箍在胸前,死死攥住殷枞言的衣领,关节用力到发白,伤口染红了雪白衬衫。
谭新满脸泪水,但表情坚定凶狠,发出声嘶力竭的闷吼,仿佛只有用尽全力,才能消解掉万分之一的怨恨,从能把胸腔中快要爆炸的情绪宣泄出来。
可无济于事。
他连声低吼,完全听不到殷枞言一声又一声的叫他名字。
“我要弄死他们,我要他们死!殷枞言,我好恨……凭什么,为什么……”
谭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一味的重复最直白的念头。
“……不,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但殷枞言凑在他耳边,轻轻的吻他耳垂,又面对面,额头贴额头,不假思索说“好”。
“我帮你。”
他一下又一下顺着谭新的脊背,感受着手心的僵硬,震颤,直至松懈。
好在谭新精力不济,很快支撑不住巨大的情绪消耗,瘫软下来,被殷枞言稳稳接住。
守在门口的沈饶默默收起已经抽好的镇定。
他目光落在谭新身上,没有对病人痛苦的怜悯,更多的是兴趣。
谭新理智逐渐回归,他眼神飘忽,昏昏欲睡。
忽然眼神聚焦在地上的手机,挣开殷枞言就往前爬,伸手去拿。
“谭新,”殷枞言把他拉回来,“把邮件给我,我帮你。”
“不,不行。”
谭新声音细弱蚊蝇:“不要。”
他扭头朝向手机的方向,看都没看殷枞言一眼。
“还给我,手机,还给我……”
如果说刚刚谭新怕的是噩梦般的经历,那么此时此刻,他害怕的对象转移到了殷枞言身上。
殷枞言难以置信,不明白为什么。
可眼下谭新经不起刺激,殷枞言只能由着他,看谭新仿佛护着什么珍贵东西似的,双手把手机牢牢捂在胸前。
有殷枞言的陪伴,以及沈饶的专业指导,谭新情绪趋于稳定,中午那两口饭早吐干净了,他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
尽管如此,他都没放下怀里的手机。
殷枞言给谭新重新包扎好双手,喂他电解质水,听沈饶简单说了情况。
“你为什么会知道?”
谭新能正常说话后,马上嘶哑着质问沈饶。
他可没忘沈饶的最后一句话。
“他曾经是我的心理医生,我向他咨询过你的情况。”
已经看过监控的殷枞言解释道,说话时冷冷扫了眼沈饶,示意他回避。
殷枞言对他擅自刺激谭新的行为非常不满。
沈饶正对谭新兴趣浓厚,不大乐意错过观察机会,但迫于殷枞言压力,不得不先行退场。
于是谭新把目光转移到殷枞言身上,怯怯道:
“所以他都知道……你也知道?”
殷枞言眸光若明若暗:“严格来说,不算,沈饶只能通过你的行为猜出大概。”
他把沈饶的猜测委婉的转述给谭新,然后道:“那晚你状态不对,我直接问你,你一定不会说,所以咨询了他。”
如今亲眼目睹谭新发病,和单纯的知道,是不同层面的冲击。
它不仅想,那晚的谭新,应当比此刻还要痛苦许多倍。
电话久无人接,说明当时他身边没有人。
他该多痛苦,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殷枞言并不知道,这样严重的症状,是谭新情况好转后的头一遭,他同样难以承受。
毫无预兆的回忆起最严重的创伤,和被迫再经历一遍并无区别,他整个人需要绷紧精神,用全力控制自己,才能不受虐般一遍遍的回忆。
殷枞言看出谭新的脆弱,心生怜惜,但表情一如往常。
他们已经回到卧室,谭新靠在床头,殷枞言脱鞋上床,选了谭新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换成他靠在床头,谭新跨坐在他身上,俯身环抱住他。
这个姿势偏向于谭新掌握主动权,他可以压制,也可以抽身离开。
殷枞言因此明白,为何他们的第一次,谭新坚持如此。
他很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强迫谭新。
“猜得没错,我当时也确实不记得。”
谭新把整个人埋进殷枞言胸膛,他迫不及待的需要不停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但刚刚看到……我记起来了。”
“我有一段很失败,糟糕透顶的感情,明明是他居心不良,有求于我,我只是没有答应,我有拒绝的权利啊,又不是件小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殷枞言轻声附和:“你没有错,深呼吸,不激动。”
谭新听话的用力吸了两下鼻子,再开口,语气不确定起来:
“应该是这样吧,很模糊,我应该有帮他?但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殷枞言侧头,望着谭新的侧脸,午后的余晖为他渡上金色的轮廓,明明他们挨得很近,殷枞言无端生出,缥缈,握不住的错觉。
他说:“不要想了,不说也没关系。”
谭新摇头,话说的零零散散,平时的逻辑尚未修复。
殷枞言无法从支离破碎的话语里推测出事情经过,但现在也不是追寻真相的时候,谭新的情绪是第一位。
“总之,我们后来闹掰了,他……他那些狐朋狗友为了帮他出气,就,就……”
谭新胸口开始不正常的起伏,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哽咽:
“他们,给我,下药……”
“我打不通……电话。”
“没有人救我。”
“没有人……”
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谭新呼吸不畅,说的话零碎磕绊。
殷枞言当机立断,态度强硬但动作轻柔的把谭新的脸掰起来,和自己面对面。
意外的是,谭新没有哭。
泪水蓄满眼眶,谭新紧咬下唇,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坚韧,倔强。
脆弱并未完全褪去,但殷枞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谭新已经把碎掉的自己捡起来,重新黏在一起,生生不息。
“听话,不许想了,你可以说点其他的,多看看我。”
殷枞言双手捧着谭新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事情已经过去,你现在有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殷枞言咬字清晰,语气沉稳,给人可依赖的感觉,“把资料给我,我会处理,用你想要的方式。”
“……不,”谭新小幅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想问你……”
他抬起一只手,握住脸颊上殷枞言的手背。
摇摇欲坠的眼泪令他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清殷枞言的轮廓。
这样很好。
谭新深吸几口气,带着惴惴不安的恓惶,问出后半句:“你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