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许又抬手锤了下两下脑袋,直接从南湾福利院说起。
乔许前段时间回平港,陪着朋友去南湾福利院做义务劳动,在那里见到了福利院里大龄自闭症儿童小杰。
起初她们尝试和小杰对话,但小杰始终不开口,无论他们说什么,小杰都像是听不懂的样子。
乔许和朋友一度以为他不会说话,便放弃了,闲暇时候,因为许久未见,两人有许多话说,便没背着小杰。
但是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乔许去的时候,小杰忽然在桌子底下抓住乔许的手,乔许当时吓了一跳,毕竟对方是个年纪稍大的问题儿童。
朋友也看见了,就要去拽小杰,乔许忽然感受到什么,制止了朋友。
“才三次见面,他就在你手心写SOS?”
谭新发出疑问。
“是啊,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家福利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黑幕,比如他们都是被拐来的?毕竟福利院地处偏僻,条件简陋,如果不是朋友带我去,我还不知道平港还有这么一家机构。”
如果当时是谭新,他想自己第一反应也会如此,但,在他知道这个小孩知道关于殷枞言的事后,事情便不会简单。
果然,乔许继续说,那个男孩假装肚子疼,把乔许引到卫生间才张口说话。
“他居然会说话!而且能从我和朋友的谈话里,分析出来我的背景不简单,可以帮到他!”
谭新点头:“很聪明。”
“但是,”谭新问乔许,“你们说了什么,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能分析出来有用的东西??”
“额,这个,”乔许不好意思的笑笑,也知道自己掉以轻心了,如果对方心怀不轨,自己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
乔许咬着吸管干笑:“也没说什么啊,就聊工作啊,聊感情,家庭,讲八卦……什么都聊。
乔许为自己辩解:“其实我有分寸的!我是想过这些无伤大雅才在外面说的!”
谭新无奈的笑笑:“行行行。”
随即想到什么,“你是不是提到殷枞言了?”
乔许眼睛一亮:“对!”
“你知道我怎么打消疑虑的吗?我当时说要报警,但小杰说坚决不可以,然后直接说出殷枞言的大名,说只有殷枞言能救他,诶呦我的妈呀,你知道我当时的震撼程度吗?”
“他一个小孩诶,天天待在娱乐活动只有动画片的小破福利院,消息闭塞,居然能直接说出殷枞言的名字!”
“所以后来我想了,他选择我的关键原因,除了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就是我和朋友提到了殷枞言!因为跨江大桥车祸殷枞言是主角嘛,你车祸后彻底销声匿迹,我总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谭新:“所以你就答应了?没再问?”
“也问不出来呀。”
乔许耸肩,“小家伙嘴严得很,除了求我就是不停保证,哎,我是想答应他的,但要怎么做?殷枞言是谁?就连我爸要见他都难得很,我更没这个本事了。”
“就算我直接冲进殷泰园区,先不说殷枞言这个大忙人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就说我撒泼打滚,真见到他了,又能怎么办?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上来就说有个小孩需要你拯救,你快去哪哪哪把他带出来……”
“鬼信。”
谭新想起殷枞言的脾气,确实没有说服力。
“然后小杰就给了我一个车牌号,让我想办法告诉殷枞言,说他看到就会明白,我这人就好奇,非拉着他追问,在不告诉我我就不帮忙的要挟下,他才挤牙膏似的跟我说,殷枞言一直在找车祸里救他的那个卡宴车主,而这,就是那人的车牌号。”
“平A34567,不就是你的车牌号么!黑色卡宴,虽然当时咱们刚上大学,你很低调,只开过一次,还骗我说是家里的车,但我记得很清楚,你车祸时开的也是这辆!”
“我这才知道,当年你是救了殷枞言才出事的。”
乔许说的激动,根本来不及喘气:“我找了你好几年,没想到线索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砸我脸上,我已经想着回去求我爸帮忙。”
“但小杰却说,要用任何人都察觉不了的方式把车牌号送到殷枞言手里,不然我们都会有危险,好像他逃出去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我真是绞尽脑汁,刚巧那会儿我干爷爷的儿子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干爷爷没办法,准备把收藏的松梅竹诗瓶拍卖。单说这瓶子,价值确实不算顶尖,不过他一早就知道这是殷家老太太的心头好,当时流落到他手里,就赶紧收好,想着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这不,也算天赐良机,赶上老太太寿宴。”
“能高价买松梅竹诗瓶的只有殷家人,我就去拜托干爷爷,想着法儿把小杰给的线索塞进去了。好险,差点被殷枞朔那家伙拿到。”
乔许心有余悸,“但殷枞言拿到后,福利院那边一直没动静,我朋友回来说,小杰还像以前一样在里面,我就心里直打鼓,没想到最后来找我的是你。”
乔许打听过,小杰很早就在南湾福利院了,因为是问题儿童,年龄还大,一直无人领养。
实际上,南湾福利院的儿童都很难被人领养。
所以小杰究竟面对着怎样的危险?
几年前才九岁的他,又为什么会知道跨江大桥车祸的内幕,这些疑问要殷枞言出马才能得知。
两人吃过饭,在餐厅停车场打算分道扬镳。
“反正我现在忙完了,这几天都有空,你如果决定好了让殷枞言知道你的身份,随时联系我。”
谭新从听到真相的那一刻起,到了解完事情经过,始终像做梦一样。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大哥为什么对殷家,尤其是殷枞言详尽调查,为什么在自己和殷枞言中间打上问号。
也明白了大哥对殷枞言一边模糊的存在着芥蒂,一边又不做任何实质性行动,甚至还能正常合作的矛盾行为。
因为这一切片殷枞言也不知道,一直都是米家单方面的疑惑。
还有那天在医院,自己向大哥确认,是不是殷枞言救了自己,大哥晦暗隐忍的神色,以及那句“算是”。
以及大哥仿佛随口问的,自己是否认识殷枞言,认为殷枞言这个人怎么样。
如今拨云见日,一切源头,都落在唯一疑问上——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素不相识的殷枞言?
谭新后知后觉,除了自己,大抵全家都为此困惑多年。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谭新,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谭新近乎苛责的问自己,为什么啊?
如果自己避开,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他会像照片里的那个少年一样健康,阳光,自信,昂扬。
母亲或许也不会死。
可是……
可是。
谭新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如果他不救殷枞言,以事故严重程度,他会死的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谭新心脏一阵刺痛。
纵然他清楚,在另一种美好的可能性里,只需要牺牲掉作为陌生人的殷枞言。
室外天气闷热,乌云团积于苍穹,谭新却浑身发冷,手臂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是假设,谭新仍旧不愿意殷枞言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丁点都不能接受。
因为他喜欢殷枞言。
谭新拥有快速接受惊爆信息的能力,越是匪夷所思,谭新越是能快速稳住心神。
但情绪强行挤压,要么爆发,要么形成长尾效应,如同泡进一坛不知何时放晴的潮湿空气,凌迟般痛苦。
乔许已经拉开大G车门,回头却见谭新呆呆站在原地。
“谭新,你不走吗?”
谭新回神,强打精神:“你之前说,我被家里人带走后,你托叔叔阿姨调查过,那,阿姨知道多少?”
“我妈?”乔许扶着车门,“知道应该比我多吧,当时我们猜测你是……”
在公众场合,乔许隐去了敏感称呼,“但没有证据。”
乔许说完,合上车门又跑过来,想像以前一样拍拍谭新的肩安慰他,忽然想到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只好悻悻收回手,口头安慰:
“放心啦,这件事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我妈那张嘴,我也不敢告诉她呀。”
谭新说:“刚刚我看见,阿姨和殷枞言在一块。”
乔许怔住:“我家和殷家的合作到不了殷枞言亲自约谈的程度啊,就算要见也该找我爸,见我妈是几个意思。”
“我去,”乔许脑子一下就转过来了,刚忙掏出电话,“殷枞言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等待接通时,乔许语速很快的问谭新:“你见他俩是什么时候?”
谭新显得很淡定:“你演出结束没多久,咱俩回合之前。”
乔许绝望了:“这都一顿饭的功夫了,黄花菜都凉了……喂妈妈,没有,你先别管什么黄花菜,你先跟我说你刚刚见殷枞言都说了什么?!”
说着打手势,让谭新先上她的车。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先回答我的问题呀妈妈,这很重要!”
“什么?我什么时候要和殷枞朔结婚了?”
乔许小鹿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谭新也感到意外。
殷枞言和殷枞朔是仇人都不为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和殷枞言在一起,殷枞朔也算他的仇人。
而乔许是自己可信任的朋友,如果这个朋友和仇人在一起……
万幸乔许震惊后毫不犹豫的和殷枞朔撇清关系,谭新才松口气。
好不容易绕过荒谬的流言,乔许声音又突然提高好几个度。
“你为什么要答应殷枞言给他谭新的照片?”
谭新头皮都炸了,换他浑身僵住,而后紧张的坐直。
乔许注意到谭新还在身边,赶忙叠声解释:“没有没有没有,你放心还没给!”
梅锦在那边直拍胸脯:“吼什么吼呀我的姑娘,你以为我想的呀!他一直追问我米家小少爷的名字,我知道是知道,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你那同学他就是呀!”
“万一百分之一的几率不是,殷枞言不还得找我理论?我说都多少年了我记性差,记不住一个小辈的名儿,他就不让我走,还威胁我,要是不说,就真把你嫁给殷枞朔。”
“哎呦喂,咱家起色才多久啊,小胳膊扭不过大腿,两边都得罪不起,我就只能缓兵之计了,说你上大学有跟谭新的合照,但是我得回家找找才放我走。”
“说了多少?除了名字我都说了……就你们当年说的那些事呗,这没什么好瞒得吧,米家那小少爷不都出国了么,说了就说了。”
梅锦不理暴跳如雷的闺女,一味的催促司机开快点。
乔许耳朵尖,声音一沉:“开那么快干什么?妈,你去哪?”
“听我说好闺女,国内不安全,妈先出去躲躲嗷,你跟你爸自求多福。”
说完又于心不忍,说道:“要不你也出来躲躲吧,让你爸收拾烂摊子,我是不管了。”
乔许:“…………”
乔许气的直闭眼,叹气,发笑,无语。
在乔许和梅锦一惊一乍的对话里,谭新的心是一下揪起来,一下砸地上,半口气没松,下一秒又噎住。
七上八下,跌宕起伏,忐忐忑忑。
到最后完全麻木。
乔许挂断电话,也直拍胸脯,先把自己的情绪安抚好,而后想着怎么组织语言对谭新来说冲击不大。
就在她鼓起勇气,刚开口说出第一个字,谭新深深叹了口气。
“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
乔许:“啊?”
谭新:“阿姨身体蛮好。”
声若洪钟。
“那,现在怎么办,殷枞言也知道是你救的他了,他还会去福利院吗?”
“会。”
谭新说,“他还不知道这个小少爷是谁呢。”
车子没发动,两人在车厢里相对无言。
半晌,谭新先动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殷枞言电话。
“殷枞言,事情谈妥了,乔许答应帮忙,但我有个条件。”
殷枞言抓住重点:“你的条件?”
“我也要去。”
对面顿了下,殷枞言不赞成:“不行。”
“这和你没关系,你去做什么?”
谭新不欲解释,态度堪称强势:“要么带上我,要么你自己再想办法。”
谭新听到殷枞言不屑的冷哼:“告诉乔许,我不需要她了。”
“是吗?你准备怎么想办法,又打算推迟多久?”
“线索不会一直等你。”
谭新快速把情况说一遍,将侧重点放在小杰自身的危机上。
“说不定哪天他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背后有人发觉异常,将他转移,你还能去哪找这条线索?”
听筒里的呼吸声明显加重,殷枞言饶有兴味:“你威胁我。”
知道目的达成,谭新笑起来,语气无辜:“殷总,我在陈述事实。”
殷枞言:“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谭新说,“现在?”
殷枞言没立刻回答,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一直缀在幻影后面的车辆。
里面是两名老太太的贴身保镖,怕柳淑兰对他出手,特地派来“保护”他。
谭新问完,扭头征询乔许意见。
乔许点头:“我都行。”
殷枞言收回视线:“乔许在你身边?谭新,你在哪?”
“平港。”
殷枞言来不及问谭新怎么又跑平港,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
如果早有安排,为什么昨天不一起走。
谭新已经报出所在地点,让殷枞言过来,说完便挂断电话。
乔许好奇探脑袋:“你和殷枞言,关系好像不一般诶。”
谭新对不熟的人都会保持基本的“礼貌”,可不会这么理所应当颐指气使。
谭新没否认,只说:“这个问题,我晚点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