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谭新

据家里人说,织澜是谭新四年前第一次上大学时创建的,属个人爱好,不过谭新记不得了。

四年多以前的车祸,他躺病床上当了三年植物人,醒来什么都忘了。

姓名身份,过往经历,全靠两位哥哥口述,以及母亲留下的成长日志。

后来经由小半年康复,身体和心理指标趋近正常,来宴京上学前,大哥把织澜还他。

谭美萼经营能力在三兄弟之上,离了米诚盛,也是商界一“铁娘子”,织澜在她手上完全可以发扬光大,更上层楼。

可谭美萼满心都是久卧病榻不知归期有无的小儿子。

谭新三年后会苏醒,但当时处在时间洪流里的人并不知道。

谭美萼遍寻专家名医,飞行航班次数破历史新高,出事前与,谭新的父子关系一度僵到无可挽回的米诚盛,也不遗余力相助,更遑论两个一母同胞的哥哥。

可任你家财万贯,权势滔天,在未知命运面前也毫无反手之力。

没有医生能给出确切答案,大都模棱两可,亦或者乏善可陈的安慰。

久病床前难有无神论者。

到后来,百无禁忌的谭美萼开始吃素、念佛、诵经,将老宅一间安静的偏厅改成佛堂,日夜坚持,从不间断。

甚至剑走偏锋,请了多批高人隐士,做法招魂,她常喃喃的问米池:

“你弟弟是不是被困在哪儿,回不来了?”

“我听人说,有的植物人,虽然身体不能动,但有意识,每分每秒都在受折磨。”

谭美萼还问:“也有的植物人,昏迷时一直困在噩梦中,想醒却醒不来,如果你弟弟被困在那一天……”

话音戛然而止,谭美萼保养得当的脸血色尽褪,满面痛苦,哆嗦着嘴唇咬紧牙关,恨意又从眼里迸发。

那个夜晚只要一想起,她就心如刀绞,更不要说提及。

米池起初忍着心脏的抽痛安慰她,可到后来连言语都变得苍白。

索性谭美萼不需要米池的回答,他知道儿子和她一样不好受,因此她也不常问。

谭美萼珍视关于谭新的一切,包括织澜,她按照谭新的风格继续运营公司。

谭新接手后问过大哥:“为什么是大哥来还,母亲呢?”

谭新不止一次问过类似问题,不过那时他状态好了许多,米池知道不能再瞒:

“母亲在你卧床第二年时走了。”

那一刹那,谭新感受到心口猛烈、强大的悲恸,他怔在原地,泪水延迟好久,最终决堤般汹涌而下,重铸后羸弱的灵魂好像再次碎了一地。

而谭新的脑子却是迷茫的。

他知道这来自血亲离世的悲伤,可他却记不起那个人的点点滴滴。

心中悲凉又无力。

织澜成了两人共同经手的遗物。

他无声痛哭,喉头痉挛,被福豆毛茸茸脑袋拱醒时,头痛欲裂。

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月白的光,是谭新睡前点亮的水波纹小夜灯。

谭新双目失焦,久久没从已经遗忘的梦里走出来,下意识揽过福豆,把脸埋进他柔软密实的脖颈里,吸了几口小狗味。

好长时间后,割裂的身体和灵魂才重新融合。

以至于没来得及阻止试图用口水给他洗脸的福豆。

最终谭新拍了拍福豆屁股,给他撵下去,去卫生间洗掉一脸口水,去拿门口的外卖。

他的胃肠功能已经被长期留置胃管磋磨坏了,吃不下太多,草草扒了几口就把剩饭收到客厅桌子上。

刚巧林雅雅开门回来,看了饭菜叹口气,没说什么,和谭新聊了会白天细碎琐事,冷冰冰的房间可算有点人气。

谭新跟林雅雅一起下楼遛福豆,拿着牵引绳到处找不到手机,林雅雅已经从隔壁拿着袋子出来,谭新作罢。

他一般没什么重要的事,家里联系不上他可以直接打林雅雅手机。

上午的事儿地方偏僻,没人见证,谭新就没提。

福豆作为大功臣,谭新和林雅雅都待他好,不知什么原因福豆今天很兴奋,乐意撒欢,谭新和林雅雅都奉陪,带着他去趟未名湖,又在梧桐广场玩了会,因此结束后回去已经很晚。

谭新不再耽搁,直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开始工作。

仇威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心想这学生不至于耍赖吧?

殷枞言晚上和校领导吃饭,喝了些酒,这会撑着脑袋在书房里回邮件。

仇威收起手机不再想,只是进去送醒酒汤加汇报工作时提了一嘴。

“无妨,明天看他反应。”

殷枞言腿上搁着笔记本,低声骂了句脏话后抽空回应,示意仇威把汤先放一边。

蠢过只猪——大概是在骂殷枞朔。

大少爷从不消停,使劲浑身解数总要殷枞言不痛快。

“都打听过了,今天撞您的学生谭新,是国际经济法本科新生,大一,本地谭家人,家里做金融投资,有些资产,但规模不大,小企业。”

殷枞言撩了下眼皮,一侧眉毛挑起,什么都没说,又垂首,神态自若继续手边事。

仇威猜测这是感兴趣的表现,便继续道:

“上午是去礼堂帮忙,没在观众席,托下面人去和同系学生打听,都说他嘴毒人也独,孤僻得很。”

殷枞言划控制板的手顿了下,饶有兴趣的弯了唇:“哦?”

“没问到感情史,但据说曾为遭受言语诋毁的同性伴侣说过话。”

“有心了,问这么细。”

仇威不敢应这句夸,连忙低头:

“想着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有意向的话,可以放松后再回去。”

殷枞言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的,在乎的,柳淑兰定会想法设法毁掉。钟爱的玩具,爱吃的菜,交好的朋友,或者是可望而不可得的父爱。

当殷枞言意识到这一点,再也没有表露过确切的喜好,这一谨慎在他回到殷家,步步为营时发展到极致。

只有仇威不一样,他认识殷枞言十二年,跟了他五年。

殷枞言从未提及的事,他在学生时代曾窥见几分端倪。

殷枞言喜欢男人。

他以为如今大局已定,身居高位的殷枞言终于可以松口气,却忘了背后还有个殷老太太。

殷家封建,重传承,殷枞言二十有七,几次仇威陪同殷枞言见老太太,话里话外暗暗提及婚事和子嗣,殷枞言只能应承。

殷枞言身边有个处处挑刺的殷枞朔,他母亲柳淑兰虽被老太太带回祖宅近身伺候,可阴毒的目光片刻不离殷枞言,估计日日盼着他露出破绽,打得他不得翻身。

同性恋可是个天大的把柄。

仇威是近臣,连他都没见过殷枞言私下找男人,那大概率是没有。

做助理的,总要万事想在老板前头。

殷枞言起初没想那么多。

见到时确实惊艳。

他也算是个在风月场上游刃有余的老手,一般俗物入不得眼。

家族宴会,社交名流,各门各派的千金少爷见过大把,他们的母亲大都美丽,少有运气不好的继承了父亲相貌上的短处,但用金钱权势堆砌一番,辅之科技和脂粉,也是被捧为上等,夸一句天生丽质。

就是难免有千篇一律的俗气。

退一步讲,生意场上推杯换盏,香车美人必不可少,殷枞言崭露头角后想要攀上他的大有人在,妄图朝他床上塞人的更是比比皆是,其中不乏真绝色,但在长期浸淫在声色场合,在殷枞言眼里,都散发着残枝败叶零乱成泥后的腐朽气味。

谭新不一样。

殷枞言第一眼见他,其实并不冲击,只觉得漂亮,清淡的漂亮。

可等演讲结束后少有的空闲时刻,殷枞言才不可控的,后知后觉的回味起来,那张脸缓慢,细腻,温柔强势的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甚至能精准描摹出谭新弧度修长的眉眼,冷淡,还带着点隐约的不悦和不耐烦,可这样的神情并不会引人不适,反倒叫人想驻足欣赏。

往下是高挺的鼻梁,比正常男人小巧的鼻头,没什么血色的双唇平直……

这么淡的长相,怎么见一面就能记得如此清晰?

他办公的手停下来,仇威叫了他两遍,向他请示。

殷枞言方才回神,放下电脑喝了口醒酒汤,以此遮掩神态,并把这一现象归咎于自己长期高强度社交磨练出的能力。

“可以,明天你去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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