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从结果来看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创口，只是皮下淤血形成肿包，总体问题不大，不过病人自己要注意观察，如果觉着嗜睡、恶心呕吐、看东西重影、意识变模糊这些情况，及时按铃呼叫护士。”
乔许不情不愿离开后，主任医师亲自拿着结果来交代病情，殷枞言只放了一个助理进来听结果。
谭新用被殷枞言包扎过的手笨拙的签字。
其实殷枞言技术很好，全程没有弄痛他，纱布也包的平展。
医生详细强调过注意事项，殷枞言带着助理和医生一起出门。
方才还全都是人的病房骤然空了下来，谭新调整了下姿势。
因为殷枞言的出现，变得具体而明确的情绪，又因为他的离开，开始重新变得混沌。
殷枞言打发走知道了结果的助理，接到了老太太身边阿姨的电话。
他简单汇报一下情况，估摸着那边寿宴差不多也要结束，承诺尽快赶回去。
老太太却接过电话说：“不着急，我这边都是人，你不用操心了，先把那边事情处理好，不要落人口舌，晚上回老宅吃饭。”
殷枞言习惯了给殷枞朔处理烂摊子，老太太也是默认的。
但这次殷枞言没有丝毫不愿。
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窗明几净，盛夏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室内倒是温度适宜。
病床摇起来，因为后脑勺还疼着，谭新只能用脑袋侧面靠在床上，歪着的方向正对门口，殷枞言普一进来，就和谭新四目相对。
处于低位，谭新不得不微微抬起下巴向上看，这样的动作便使得他流畅的下颌线线条得以完美呈现。
乱掉的头发被谭新用手抓过，透着散漫的随意。
浅色瞳孔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莹润剔透的琥珀色，光滑的脸蛋儿和清晰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殷枞言脚步一顿，眼神控制不住的往下，如愿瞧见了藏在左锁骨里的那颗小痣。
只要发现过一次，往后每次，它再小，殷枞言总能精准找到位置。
谭新喜欢接吻，但他不擅长，殷枞言便经常低头轻啄锁骨，给谭新换气的空挡。
谭新以为他喜欢那里，其实殷枞言更爱那双纤细美丽的脚踝。
心里有块地方酥的一麻，激起数道细微但不容忽视的电流，不受控制的快速窜至身体里的每一道神经。
殷枞言指尖都麻了一下，几乎闪躲着拉回视线，脚步跟着停下。
分明只是个慵懒随性，没有任何意义的眼神，可结合谭新曲起的双腿，无处安放只能乖乖交叉着抓住被单的双手，估计是嫌扭着脖子累，谭新整个人是一个朝殷枞言偏着的姿态。
恍然叫人生出一种，他在等自己的错觉。
此刻的谭新浑身充斥着一种纯洁的媚态。
殷枞言觉着自己魔怔了，谭新刚受了伤，他在乱想什么？！
但又似乎不能全怪自己。
谭新见殷枞言站定，离自己十万八千里，明白了什么，失望的耷拉下眼皮。
殷枞言蓦地回神。
本打算趁谭新状态不佳，准备问话，但殷枞言嘴巴一张，蹦出来一句“现在觉得怎么样？”
谭新这才斜了他一眼：“医生不是说了么，没什么大碍。”
殷枞言怀疑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那不太好。”
“刚才医生在怎么不说，”得到答案的殷枞言又不高兴了，走过来准备按铃，“我把医生叫过来。”
谭新赶紧拍掉他伸过来的手，“不用！”
他没好气道：“再怎么没事，好歹也是磕了一下，不得疼一会儿。”
谭新叹了口气，小声抱怨：“疼得我睡不着，你家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欺负人。”
此话一出，谭新自己先愣住了，猝然抬头看向殷枞言，果然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
“一如既往？”殷枞言重复。
“听你这话，似乎和他很熟？还见过他欺负别人？”
“没有，不认识，更不熟。”谭新三连否定。
“我也不知道，下意识就这么说了，怪你那大哥长得就不像好人，冷着脸跟条蛇似的。”
殷枞言不遗漏谭新面上每一丝细微表现，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空气凝滞片刻，殷枞言徐徐吐出一口气，再过来把床边椅摆到合适位置，坐下后离谭新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今天是大日子，殷枞言特地收拾过的，忽然靠这么近，谭新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心虚的移开目光。
内心却莫名雀跃起来。
他紧了紧受伤的手，试图用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行，那就来说说，你为什么出现在漱石山房，怎么进来的，和乔家的女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推人？”
还有……什么叫“两个”都不舒服，哪两个？
当时只顾着紧张，这会儿回忆起来，莫名觉得这个表达手法毛骨悚然。
殷枞言没敢问。
谭新有些不高兴：“殷总审犯人呢？”
“事情总要有个定论。”
谭新稀奇，“你还真打算帮殷枞朔负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大哥。”
殷枞言闻言，眉心微拧，很不爱听这种话，尤其还是从谭新嘴里说出来。
“乔……许，”谭新卡了一下，接着说，“和殷枞朔关系很好吗？”
饭桌上殷枞朔说相中乔许，不过看乔许的表现，大概是殷枞朔一厢情愿。
“不怎么样。”
“那不就成了，这是我和乔小姐的事，我对她动手，也该我和她坐下来，向她解释。至于殷枞朔，他师出无名，莫名其妙出头伤了我，对于他我是受害者，你名义上又是替他来的，哪有受害方向加害方解释的道理？我不追他则就不错了。”
“所以殷总的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殷枞言不生气，反到觉得从不会乖乖正面回答问题的谭新才是正常的，有趣的。
叫他彻底放心谭新没事了。
他眼角眉梢顺应内心的弯起来，笑意从眼底到唇角慢慢浮现出来。
“还是伶牙俐齿，看来没伤着脑子。”
殷枞言话锋一转：“那如果我说，我问的这些，是以私人立场呢？”
刻意营造的正经气氛随着殷枞言含笑的语气，霎时间土棚瓦解。
谭新迷惘的眨了下眼，有些不自在，把下巴搁在双手隆起的被子上。
鸵鸟似的动作，他做起来竟然有几分可爱。
“什么私人立场？”
“按约法三章，你有义务回答。”
谭新整个人就变得软塌塌的，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了。
殷枞言看在眼里，觉着好笑，连日来纠结着的问题都不怎么堵得慌了。
停顿的功夫叫谭新抢了先，他重新坐直身体：“是你不接我电话。”
殷枞言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我很忙，没看到正常，而且是你先不接电话。”
谭新不服：“你忙我就闲了？我就得二十四小时恭候你临幸？你别忘了咱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谭新把“平等”咬的很重，“没看到事后不会再打吗？”
殷枞言挑眉，反唇相讥：“那你不会再打？”
“你……”
谭新瞪他。
“不就是个电话，你怎么这么幼稚，非跟我一个学生计较。”
“就算我年轻，我考虑不周全，那你总能想到吧，这个样子哪里像个集团总裁了？”
殷枞言：“…………”
“呵。”
这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简直强词夺理，无理取闹。
殷枞言气笑了，不同于在外应酬做戏，带有目的的笑，他笑的发自内心。
有种年轻和成熟、含蓄和挑衅糅合起来的，很难用确切语言形容的魅力。
殷枞言破罐子破摔，坦荡点头：“是，我就是故意不理你，怎么？”
他想质问谭新和米优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就打扮的漂漂亮亮，笑得那么开心，动作亲昵，米优还为他拍了一对戒指，谭新后来戴了吗？
他想问谭新，温泉酒店为他鞍前马后的男人又是谁？为什么叫的那么亲密？
他想问谭新，那晚结束，第二天陪他去医院的女生又和他什么关系？
他想问谭新，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亦或者都喜欢？
可殷枞言不能问。
殷枞言比谁都清醒，他和谭新只是单纯的□□关系，只要不违背约定，下了床理应互不干涉。
谭新的人际关系，感情史，所有的所有，都与他无关，他不该在意，更不能叫人知道他在意。
其实，殷枞言能问，也能去查。
只要查出谭新违背约定和别人有染，或者对自己存有其他心思，亦或者任何足以危及到自己利益的行为，他该立刻和谭新断绝关系，不择手段封口，让谭新把两人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永远烂在肚子里。
假如谭新不愿意听话，他不介意使用非常手段。
可谭新是个倔的，有脾气的，和他在国外发展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如果谭新不愿意，一定不会乖乖听话，这点殷枞言再清楚不过。
他恰恰喜欢这样的谭新，又不得不防备这样的谭新。
对付谭新很简单，一个织澜就能叫他忙的心力俱瘁，宴京谭家夫妇的公司更是一只手就能捏死，甚至他的学业，殷枞言也有办法干涉。
殷枞言手上并不干净，心也早已麻木，可一想到有一天，他要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谭新，空前的，殷枞言心中竟然升起没来由的抗拒。
连带着不敢问，不敢查，不敢知道答案。
对，是不敢，是恐惧。
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摄住心魄，殷枞言因为这一情绪的产生而变得不可置信。
自打沈清死后，他就变成了个步步为营的复仇工具。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殷家为从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此无所畏惧。
这么多年死里逃生，如今到了新项目启动，背后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盼着他出纰漏的情况下，他竟然因为一个人，一个对自己除了解决生理需求没有其他作用的人，产生了不舍——
经过这几天空闲时间里的零碎思考，殷枞言将这种情况简单定性为：这段关系刚开始不久，他还不想失去谭新的不舍情结。
于是在这难得因为低级斗嘴而空前松快的氛围里，殷枞言仍旧克制的开了个头，含蓄的承认自己的不理睬确有原因。
谭新是聪明的，如果他愿意维持关系，应当会回答的很漂亮。
谭新也的确不负所望。
他说：“我来漱石山房，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