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只金丝雀忽然又叫了一声。
尖锐,短促。
像某种预警。
姜辞正在簪最后一只赤金南珠步摇,指尖顿了顿。她抬眼看向笼中那只金羽雀——昨夜入府时还安安静静,此刻却扑棱着翅膀,喙尖抵着笼栏,黑眼珠里映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枭一在门外低声道:"王妃,时辰到了。"
"知道了。"
她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而清冷的脸。深青色一品诰命大妆,裙摆金线绣着密匝匝的祥云暗纹,满头珠翠极稳,步摇垂在脸侧,晃动的幅度挑不出半点错处。袖口之下,极细的银丝与毒粉贴着腕骨,三寸短刃藏于广袖内侧,刀锋冰凉,贴着皮肤。
她推门出去。
凌璟玹已经坐在轮椅上,覆着极厚的雪白狐裘,领口绒毛衬得下颌尖削,银灰发用白玉簪松松挽着,宽大的玄色暗金云纹广袖下,手腕苍白瘦削。枭一推着轮椅,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姜辞走到轮椅侧边,葱白的手指虚搭在扶手上,低眉顺眼,端得是一副贤妻模样。
"走吧。"凌璟玹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长乐殿的朱门在黄昏里敞开着。
太监尖声通传:"玄宸王到——王妃到——"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投来。姜辞垂着眼,余光扫过殿中景象——景元帝高坐龙椅,明黄身影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表情。太子立于龙椅侧下方,一身蟒袍,嘴角噙着笑。赵元朗站在文官之首,紫袍玉带,面色平静。
凌璟玹欲起身行礼,双手撑着扶手刚站起一半,狐裘从肩头滑落半截,随即爆发一阵剧烈咳嗽。他弯下腰,苍白的指节攥紧扶手,咳得肩背都在颤。
姜辞立刻上前,温柔地替他拢紧领口,指尖顺势在他后颈处轻轻一捏——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示警意味。
凌璟玹咳嗽声顿了顿,抬眼看她。
她垂着眼,神色恭顺,像真的只是在替夫君整理衣襟。
龙椅上的景元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玄宸王有此贤妻,是福气。"
太子笑着举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轻佻:"王叔昨夜病重,今儿倒还能入宫赴宴,想来是王妃医术高明,连洞房花烛都不误。"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
凌璟玹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多谢太子关心。多亏王妃的药,才勉强撑得住。"
赵元朗这时出列,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王爷,下官有一事不明。相府送去给王妃的陪嫁丫鬟,昨夜暴毙在王府后巷,死状蹊跷。不知是否冲撞了王爷?"
姜辞指尖微动。
来了。
凌璟玹轻咳一声,侧头对枭一道:"把东西呈上来。"
枭一领命,朝殿外打了个手势。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入殿,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在御前见血见尸是大忌,更何况是在宫宴之上。几个年老的官员脸色发白,连退数步,有人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掉在地上。
凌璟玹抬手,亲自掀开白布。
一具女尸暴露在众人眼前。穿着相府丫鬟的服饰,面色青紫,嘴角残留着黑色血迹,齿间隐约可见破损的毒囊。
"相府送来的丫鬟,齿间藏毒,袖中藏刃。"凌璟玹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赵相,这是谋害皇亲。"
赵元朗脸色微变,随即跪地:"皇上明鉴!下官绝无私养死士之心,定是有人嫁祸相府!"
"嫁祸?"凌璟玹轻笑一声,又咳了起来,"那这毒囊、这利刃,难道还能自己长在她身上不成?"
僵持之际,姜辞忽然起身。
深青色的宽大衣摆在金砖上拖曳出弧度,她走到尸体旁,缓缓蹲下身。染着极淡蔻丹的纤指拨开丫鬟的袖口,露出虎口处一层厚实的老茧。
"内家功夫,至少练了十年。"她声音清冷,不大,却足够让殿中每个人都听见,"普通丫鬟,不会有这种茧子。"
太子脸色微沉,刚要开口帮腔,姜辞的手指已经顺着袖口夹层一探,摸出一块铜牌。
她将铜牌举到眼前,借着殿中烛火看了一眼。
上面赫然是东宫暗纹。
太子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酒液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赵元朗反应极快,立刻转头看向太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太子殿下!这……这是东宫的人?"
"不是!"太子厉声道,"本王从未——"
"够了。"
景元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嘈杂。
凌璟玹适时地又咳了几声,虚弱地拱手:"皇上,臣病弱之躯,不想深究此事。只求皇上……为臣做主。"
景元帝沉默片刻,目光在太子、赵元朗、凌璟玹三人身上缓缓扫过。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赵元朗管教不严,罚半年俸禄。"
"太子御下无方,禁足半月。"
各打五十大板。
景元帝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茶,没再看太子一眼。
赵元朗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太子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凌璟玹低眉顺眼,一副病弱顺从的模样。
姜辞站在轮椅旁,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神色平静。
宫宴散去时,夜色已浓。
姜辞推着凌璟玹出宫,车轮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块牌子,"凌璟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姜辞挑眉:"王爷装病,我装傻,自然得备点后手。"
凌璟玹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宫道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盘匆匆而来。小太监看见轮椅,慌忙避让,手一抖,药盘倾斜,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溅在姜辞深青色的裙摆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姜辞垂眼看向裙摆上的药渍,刚想开口,鼻尖却捕捉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她动作微顿。
那气味混在苦涩的药汁里,几乎难以察觉——一丝极淡的辛香,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北狄独有香料。
不该出现在皇宫里的东西。
她抬眼,恰好对上凌璟玹的目光。
他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姜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对小太监道:"起来吧,下次小心些。"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了药盘,匆匆离去。
枭一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姜辞跟在侧边,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骨上的银丝。
宫门在前方缓缓开启,夜色如墨,将上京城吞没其中。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王府后巷,那具相府丫鬟尸体虎口处的老茧,以及齿间咬碎的毒囊。
那不是普通的死士。
那香料的气味,她在北狄军中闻过。三年前,镇北侯府还在,她随父亲巡视边关,曾在北狄俘虏的衣物上闻到过同样的味道——辛烈、凛冽,像雪地里烧着的枯草。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门槛,出了宫门。姜辞回头望了一眼,长乐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凌璟玹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狐裘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病弱闲王。
但她知道,那狐裘之下,贴着半枚玄甲虎符。
而她袖中的三寸短刃旁,也贴身藏着另外半枚。
两人各持一半,谁都不肯把底牌全交出去。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姜辞拢了拢披风,跟上轮椅的步伐。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