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佰璟已经能闭着眼走进养心殿西暖阁的偏门了。这是第十三日,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明纸,日光透进来时被滤成一室温润的蜜色,照在临窗那方紫檀长案上,照见案头镇纸下压着一沓宣纸,全是这些日子她抄过的《内训》,厚厚一摞,边角被她的指汗洇出浅浅的皱。
柳靖靠在窗边翻一本旧折子,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将桌角一柄黄杨木戒尺朝她推了推。那戒尺磨得极光润,握柄处缠着细密的丝线,一看就知道被人用了许多年。
"昨日叫你背的《内训》第十二章,背来听听。"
陆佰璟跪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对让她逐渐摸清了柳靖的脾性——御座之外的帝王话很少,沉默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什么物件,像在心里拨一把无形的算盘。可她的眼睛从不闲着,无论陆佰璟在做什么,那两道目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她的后颈。
"……臣以忠为德,以敬为本……"
陆佰璟开口时声音平稳。昨夜她确实将这章翻来覆去念了许多遍,直到那些墨字从纸上浮起来,钻进梦里都排成整齐的队列。可背到第三段时,晨光恰好从柳靖肩头移到她膝前那方地砖上,金粉似的尘埃在光柱里旋转——她忽然分了神。
柳靖翻折子的指尖顿住了。
"陆佰璟。"柳靖的声音淡淡的,"第三段第四句。"
陆佰璟愣了一息。那句子明明就在嘴边,可方才那须臾的分神像一片薄刃,将记忆齐整地截断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模糊的音节,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啪。"
戒尺落在她伸出的掌心上。声音清脆得像裂开一枚青杏,可随之而来的钝痛却远比响声绵长。陆佰璟咬着下唇将手收回来,掌心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胀着。柳靖收回戒尺时目光终于从折子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重背。"
陆佰璟吸了口气重新开口,这次不敢再走神,可背到方才断处时,心里那股子烦闷忽然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着冒了上来。这些日子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散朝后跪在这方寸之地默诵经义,指尖被戒尺打得发烫还要回小院接着抄卷。那些朝中官员看她的眼神已经从艳羡变成了暧昧的揣测,仿佛她得的每一分圣宠都是靠跪在这暖阁里换来的。
而她背的这些,早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第六句。"柳靖又开口了。
陆佰璟这次是真的没背。满腹的烦闷堵在喉间,让她将那句烂熟于心的经文堵在舌尖,硬是不肯吐出来。她跪在那里,下巴微微抬起,余光瞥见窗外一枝海棠正探过宫墙,开得不管不顾。
"朕在问你话。"
柳靖的声音沉下去时,陆佰璟听见了戒尺搁回案上的轻响。那声响太轻了,轻得像暴风雨前忽然停顿的那一息风。
"陛下,"陆佰璟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去,"臣十二岁时便能全文默写《内训》,实在不必再——"
话未说完,藤条的破风声已经落在了她背上。
陆佰璟闷哼一声向前扑去,双手撑在冰冷的金砖上才勉强稳住。那一下极准,恰恰抽在肩胛骨之间那道浅沟里,疼得像有一串火星顺着脊柱炸开来。她偏过头,看见柳靖不知何时已从案后站起身来,手里握着那根平日里挂在屏风旁的细藤条,竹青色的藤身上缠着银丝绞的纹路,此刻正微微颤着。
"十二岁能默写?"柳靖的声音从上往下落,冷得像檐角的冰棱,"那你可知道《内训》第六章第三句说的是什么?"
陆佰璟张了张嘴,竟真的卡住了。第六章是讲"谨言"的,可她每日捧着书卷从第一章背起,到了第六章时通常已经跪得膝头生疼,那些字便像水过鸭背一样滑过去,只留个模糊的影子。
柳靖蹲下身来。这个动作让陆佰璟猝不及防——她向来高高在上地坐着,此刻忽然与她平视,那双常年盛着帝威的眼睛里便只剩了巴掌大的陆佰璟,无处可藏。
"持才傲物。"柳靖一字字地说,藤条那头轻轻点在陆佰璟的锁骨上,"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朝上如何应对那些官员?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好一个春风得意的天子门生。"
藤条从陆佰璟锁骨缓缓上移,挑起她的下颌。柳靖的呼吸近在咫尺,甘草与黄连的苦气将陆佰璟整个人笼罩住。
"可朕要的不是一个会背书的才女。"柳靖的声音忽然又轻了,轻得几乎像叹息,"朕要的是能跪得住、磨得平、经得起火炼的玉。你若是块顽石,朕便慢慢凿——"
话音未落,藤条已换了方向。竹戒尺不知何时又被柳靖握在另一只手里,连着三下清脆地落在陆佰璟掌心,疼得她蜷起手指又被掰开。而后藤条缠上她的小臂,每一下都抽在同一个位置,细密的痛感像针脚一样缝进皮肉里。
陆佰璟咬着牙不肯出声,可眼泪已经先于声音涌了出来。膝下的金砖凉得刺骨,掌心的红痕叠着红痕,小臂上浮起一道紫红的棱。柳靖抽到第七下时终于停了手,藤条垂在身侧,她的呼吸也有些不稳。
"今晚抄《内训》全文三遍。"她背过身去时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哑,"退下。"
陆佰璟爬起来时膝盖几乎使不上力,扶着门框才挪出了暖阁。春日的天光扑在脸上,却暖不了背上那条火燎似的鞭痕。她沿着宫墙慢慢走,不知走了多远,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拉住胳膊。
"佰璟?"
余夜不知何时站在回廊转角处,手里还拈着一枝刚折的海棠。她看见陆佰璟的脸时,指尖的海棠花便落了下来。
"到我那里去。"
余夜住的永宁宫离养心殿很近,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她将陆佰璟按在暖榻上时动作极轻,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当陆佰璟的中衣被褪到肩下,露出背上那道紫红的藤痕时,余夜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余夜的指尖悬在伤痕上方,不敢落下,只将温热的药膏轻轻抹在边缘,"上回用还是三年前整治户部尚书的时候。"
药膏里有股清凉的薄荷气,敷在火辣辣的皮肉上让陆佰璟舒服得叹了口气。她趴在软枕上,眼泪不知怎么又涌了出来,先前在暖阁里强忍的那些委屈此刻一股脑地漫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皇后娘娘——"陆佰璟的声音闷在枕间,带着鼻音,"陛下每日叫臣背那些书,背错一个字便打手心。臣明明都会的,陛下她就是——就是存心要折臣的傲气。"
余夜替她抹药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臣十二岁便中了乡试,十五岁便写出能入《文苑》的策论,可她——"陆佰璟越说越委屈,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她总当臣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连臣如何应对朝上那些官员都要管。张蕴送臣扳指那回,她竟嫌臣'婉拒'得太客气,难道要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扳指摔在地上才算合她的意?"
药膏的清凉终于盖过了疼,陆佰璟吸了吸鼻子,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枕里。
"还有那《内训》——臣跪着背完了整卷,膝盖都磨出了茧子,她却连一句'好'都吝啬。今日不过分神了一息,便又是戒尺又是藤条的——"
陆佰璟絮絮说着,将积了这十几日的怨气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余夜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沉默地将药膏细细抹遍每一道红痕。她的指尖偶尔擦过完好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从前在廊下递给她那盏安神茶时的温度。
"皇后娘娘,您是她的枕边人,她待您也是这样么?"陆佰璟偏过头去看余夜,泪眼模糊中只望见对方垂着眼睫的侧脸,"她控制欲这样强,连臣背书的顺序都要管——"
"朕倒不知,你在皇后面前是这样说朕的。"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时,陆佰璟整个人僵住了。余夜替她拉中衣的手指也停在半空。陆佰璟慢慢转过头,看见暖阁通往后殿的那道珠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角,柳靖站在帘后,身上还披着方才在养心殿那件玄色外袍。她的手搭在珠帘上,几枚玉珠在她指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殿中静得能听见海棠花瓣落在青砖上的轻响。柳靖没有走近,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望着陆佰璟,目光里什么都看不分明——没有怒意,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空的安静。可那安静让陆佰璟的脊背比挨藤条时更疼,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柳靖眼睛里漏出来,正一点一点浸透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余夜起身时顺手将那枝落在地上的海棠拾起来,走到柳靖面前,将花枝轻轻别在她襟前。那朵半开的红海棠便停在柳靖心口的位置,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打也打了。"余夜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什么易怒的猛兽,"再听下去,今晚又该睡不着了。"
柳靖低头看了看襟前的海棠,又抬眸望向陆佰璟。陆佰璟蜷在榻上,中衣半褪,掌心的红痕还未消褪,脸上泪痕狼藉。可柳靖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嘴角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只是一种陆佰璟读不懂的弧度,像春冰将融时表面那一道细纹。
而后柳靖转身走了。珠帘在她身后晃了晃,玉珠相击的清响里,陆佰璟听见她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又轻又淡。
"今晚三遍,《内训》全文。"
脚步声响远了。殿中只留下陆佰璟与余夜,还有余夜方才拈过海棠的指间残留的一点花瓣汁液,浅红地染在她拇指的螺纹里。陆佰璟重新趴回软枕上,背上的疼忽然又清晰起来,可更清晰的,是柳靖隔着珠帘看她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像什么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