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殿试,是福是祸

殿试那日,我的掌心沁出的汗几乎要洇湿卷轴边缘。

柳靖坐在御座上,距离我不过几步之遥,可年轻的帝王身上那件十二章纹的玄黑朝服仿佛在吞吐着整座大殿的阴影。当我最后一个字落下笔锋时,听见她忽然轻笑一声,那声音像玉珠滚过冰面,惊得我手中紫毫差点脱手。

"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大臣都垂下了视线。我慢慢仰起脸,恰好撞见她垂眸看着我的模样——那双常年握朱笔批奏章的手指曲在颊边

“陆佰璟。”她念我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唇齿间将每个字都碾碎再拼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门生了。"

满殿寂静中,我听见自己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闷响。天子门生——这四个字沉甸甸压下来时,我忽然想起曾经无数个挑灯的夜晚。可此刻柳岩垂眸看我的眼神,分明与看那些奏章上的蝇头小楷并无二致。

"谢陛下隆恩。"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柳岩将一卷缠着金线的《内训》递到我手中时,指尖在封面上多按了片刻。"回去好生研读。"她忽然压低声音,近得能闻见龙涎香里混着的一点苦艾气味,"明日卯正,到勤政殿来。"

我抱着书卷倒退着走出大殿,直到朱红宫门在身后合拢,才发现脊背上的中衣已经湿透了。春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一片,我站在那片白光里,忽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陆大人。"

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女子正倚在朱漆柱子旁,手里托着一盏青瓷茶盅。穿着件藕荷色的宫装,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在风里微微颤动——那是皇后仪制才有的纹样,她是余夜。我慌忙要行礼,她却先一步将茶盅塞进我手里。

"陛下特意吩咐备的安神茶。"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上,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头一回面圣,腿软是常事。"

茶是温的,入口有股子甘涩的草药味。我捧着茶盅不知所措时,余夜忽然伸手替我整了整衣领。她的指尖擦过我后颈时带着微微凉意,像早春未化的残雪。

"天子门生。"她将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像在尝什么药草,"知道上一个被陛下亲点的举子,后来怎样了?"

我摇头,喉间发紧。余夜的目光忽然飘向远处宫墙,可在我看来和这里并无不同之处。

"她如今在身首异处。"余夜收回视线时,眼睫垂得很低,"不过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想问,可殿外忽然传来金钟长鸣。那声音太近了,震得我手中茶盅里的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余夜从我手中取走茶盅时顺势侧过身,我看见她的视线落向丹墀方向——柳靖的御辇正转过朱红宫墙,明黄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握过玉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御辇经过我们面前时没有停顿。可风送来帷幔间悬着的金铃声响,那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柳靖批奏章时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我忽然想起科考那日,我跪在贡院号舍里等待开门时抬头望见的宫墙——柳靖就站在那上面,一身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送我走入那道窄门。

原来那时候,她袖中已经藏好了这道钦点的圣旨。

余夜往后退了半步,与我拉开了合乎礼数的距离。可她转身时袖口擦过我的手背,那朵并蒂莲的丝线蹭得皮肤微微发痒。"明日卯正勤政殿,"她头也不回地说,"莫要迟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向御辇消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宫门前的铜鹤脚下。宫人们从我身边匆匆经过,无人多看我一眼,可我知道从今日起,她们袖中都已藏好了一把刻着我名字的尺——量我何时跌倒,量我何时得宠,量我何时会像上一个天子门生那样——身首异处。

那卷《内训》被我攥得边缘卷起。我低头看着封面上柳靖留下的指痕,忽然想起她递书时指尖的温度——那样烫,像要透过纸背烙进我的掌纹里。

这夜我住在宫人引我去的小院里,窗外恰好能望见勤政殿的飞檐。蜡烛将《内训》的每一页都照得通透,可那些工整的楷书我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柳靖看着我的眼神,和余夜袖口那朵在风里颤抖的并蒂莲。

三更时我吹了蜡烛躺下,却在黑暗里听见隔壁宫墙外传来隐约的争执声。一个声音严厉而冰冷,像是柳靖平日里批驳奏章的语调;另一个声音低柔绵软,却在某个瞬间陡然拔高,像琴弦骤然崩断。

我捂住耳朵蜷进被褥里。春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御花园新翻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点极淡的龙涎香——那是柳靖衣袍上的味道,从勤政殿的方向一路漫过来,缠住我攥着被角的手指,彻夜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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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共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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