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从前门跨进，班内意料之内的安静。她只能听见翻试卷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抬头。她深呼吸一口气，在心中孤独地为自己加油打气。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不会的知识点，只要她弄懂了模糊的部分，也算是进步。
她踏着很轻的步伐，边走边想，直到座位旁，拉开铁椅。
运气使然，她算其中之一吗？
林霖坐下时，这个疑问占据了她的大脑，竟然使得绿蔓满布的围墙变成了冷色调。
三楼外正对着一堵泥灰石砌成的墙，各色藤蔓纠缠漫布，墙上便是操场、树林与蓝天，但林霖的视线一直在坠落。有一只鸟栖在墙边的细藤边缘，倏地起飞，惊掉了几片树叶，扑腾着翅膀，哗啦啦飞走了。
那几片被扯下的树叶是不是她自己？
林霖的视线再次落到课桌上时，那张错得令人扎眼的化学试卷却不翼而飞。
今天不会再有化学课，离下一节课开始也只有五分钟，她本来不用再翻桌洞，但她还是焦急地找了起来。
不是因为收集错题，而是为了心里隐隐的面子。
“小朝，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我座位吗？”她终于回头问身后的人。
没有直白地告知对方自己正在找化学试卷，也是出于面子。
许今朝思索一会儿，开口：“应该没有吧。但是我中间有一段时间出去买了雪糕，不知道那几分钟里有没有人来过。”她扭过头，冲小赵子道：“大课间有人来找过林霖吗？”
赵宥越停了手中的演算笔，抬头说：“没有吧，我课间一直在座位。大家都很卷，好像没有人走动。噢，不过几分钟前起了一阵妖风，大家都来窗边趴着看了一会儿。”
许今朝不动声色地点头。
“怎么了？你丢啥东西了吗？”许今朝问。
林霖立即摆手，局促地笑了下，“没，我只是丢了一张试卷。”
“哦，这个啊，”赵宥越转过身体，翘起了二郎腿，满不在乎的模样，“刚刚窗边飞下去了好几张试卷，一楼的班看见天都塌了，拿着扫帚给搞进垃圾桶里去了。妖风诶，妖风。”
“恐怕……也只有去楼下垃圾桶找了。”许今朝断断续续地说着，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不用不用，都进垃圾桶了，”林霖朝窗外望了一眼，又收进视线，“就一张化学试卷。”
她说“化学”这两个字时，语气莫名地变了变，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或许还是为了某个道不明的面子。
许今朝倒腾两下，从桌边一沓卷子中抽出来那张遗失的试卷，递给林霖说：“那你看看最后一道综合题吧，这题出得挺好，班上都错了一大片，说不定出题老师抽风会在月考时恶心大家。”
没有轻蔑的语气，甚至有一丝调侃。
其实林霖根本不在乎最后一道综合题，她只是很怕被人看见做满试卷的笔记，很怕全班都记着自己在黑板上答不出题的窘迫，更怕所有人都认为运气使然的是自己。
于是林霖自然地接过了试卷，仿佛困扰自己的运气使然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明明她不久前也被称为美玉，才过几时，又沦为了一颗绿色的石头。
当物理老师于敏走进教室时，林霖便将美玉与石头放在一边，捧着物理试卷研究起来。
现在，物理试卷才是那块毫无瑕疵的美玉，没人会有异议。
于敏讲试卷的方式是无奖竞争，他只用负责写题号在黑板上，高手们便会冲向黑板，抢到粉笔就开写。由于是无奖，所以就算答案错误也没人苛责。
不过，能被写在黑板上的解题过程，几乎很少是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冲上来的大部分人，目标都只有一个——自己的思路更简单。
场面常常会发生轻微的混乱，物理课因此相对轻松。
趁着高手在黑板上奋笔疾书，赵宥越将手伸进了桌洞。他从来没想过，班内能让他在上课摸鱼的人会是许今朝，这个万年老二，老师眼里的乖学生。
他打开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已经躺了两条消息。
Yolo：她怎么样
Today：试卷在你那儿？
赵宥越砸吧一下嘴，这两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不说全校，只高一高二都是一大奇观。
想到陈却杨冷淡的脸，赵宥越先回复了Yolo。
小赵子：挺好，刚刚还陪我演戏呢
陈却杨几乎是秒回。
Yolo：行
赵宥越从这一个“行”字里看到几分郁闷，但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然后才切到与许今朝的聊天界面。
小赵子：对，你怎么知道？
Today：除了你也没谁了
赵宥越发了一个昂首挺胸的表情包过去。
许今朝十分配合地回了点赞的表情包。
他们的聊天也就此终结，但至少像两个活人。
赵宥越退出界面，又盯了一眼与陈却杨的聊天界面，总感觉死死的。反正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
*
高一一班罕见地拖堂，全班三十五个人就这样完美错过午饭。
许今朝在后门听了一耳朵，并不是在讲课，而是在给一班的学生打鸡血，主题自然是下周后的月考。
许今朝退进二班内，掏出手机给向尹发微信。
Today：面包牛奶？
向尹回了个“行”字。
许今朝踏出教室，往一班望了一眼，果然看见向尹一脸无语的表情。她双手抱臂，倚在靠背上，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面无表情地耸肩。
许今朝摇头。
记忆中，高中部有两位老师最出名。
其一是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戴一副眼镜，精瘦干细，乍一看以为是个话不多的老干部，实际上两分钟的事儿能给你扯上半个小时，还爱多管闲事。估计这啰嗦的本事就是从管闲事儿里练出来的。
其二是高二文科尖子班的数学老师，以出题难闻名整个高中部。高一到高三就不存在没写过他数学卷子的考生，那叫一个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经过一场食堂大逃杀，高中部成了学校最安静的区域。
一旁的初中生正美滋滋地放学，十几米外的高中生在食堂饿狼争食。
不过也有像许今朝一样，很少去食堂抢饭的高中生，不过都步履匆匆。
许今朝不急，因为她只买保质期为五天的面包。
九月末的太阳还有些刺眼，透过连廊，将教学楼照得通亮。连廊下方种着排排松树，葱郁的叶子经阳光一照，反射出白色的光，落在金属栏杆上，留下光斑。
教学楼外有一方水池，过于安静的连廊将水声带了进来，晃荡在长长的连廊间。
许今朝已经到了一楼，在路过高二时，碰上三个初中的小学妹。
她们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微红，笑容也止不住，偶尔甚至没控制好声音，穿透整个空荡荡的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许今朝听见她们在谈论陈却杨。
并不是许今朝故意竖起耳朵去听的，而是她们根本没有收敛的意思，甚至说到陈却杨的名字时，还故意地瞥了眼许今朝。
她权当学妹们为爱走火入魔。
高二在连廊的最外侧，许今朝没走两步就出了教学楼。几步台阶下便是水池，水池旁种了几棵白玉兰树，树的右后方藏着紫藤走廊，尽头是长林亭。
许今朝居高临下，看见水池旁站着一位男生。
也穿着初中部的校服，甚至套了外套，只不过将袖子卷到了手肘上。
他的发型是三七分，不像是特意留的，更像是为了给额边的创可贴让路。
男生抬头，双眼扫过许今朝，接着走上台阶，仿佛要去高中部参观。
许今朝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偏偏想不起来。
她走到水池旁时，突然被一声“学姐”叫住。
不过是女孩的声音。
叫住她的是刚刚那三个谈论陈却杨的学妹。
中间的女生带着两个可爱的酒窝跑下台阶，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逼近许今朝问：“学姐，你是高一的吗？”
许今朝点头。
另外两个女生此时也跑到了水池边，将许今朝围在了中间。
许今朝顿时觉得空间狭促，往后再退一步就要掉进水池。
“噢，怪不得以前没见过。”带酒窝的女生认真地点头。
许今朝不禁皱眉，什么见过？
“那你认识高二一班的陈却杨吗？我今早撞见你们从同一辆车下来，应该不是巧合吧？”
许今朝歪头。
巧合？
她思索一会儿，打心底认为不是巧合。毕竟，她也是才知道陈却杨就住她家对面。再结合陈却杨的日记，用脚想都不可能是巧合。
但为了避免一些麻烦，许今朝打算再强调一遍亲戚关系。
“其实……”
“算了，看学姐长得挺清纯，没想到私下里和男的勾搭。”
许今朝还没将三爷与四婶搬出来，对面就打断了她的话。
听起来还挺烦人。
原来是找茬儿的。
“不过，如果学姐以后收敛些——！”
一道清脆的水声使小酒窝闭上嘴，小酒窝一屁股坐进了水池。
水位不深，但漫过了小腹，夏季校服的上衣迅速湿透。
另外站着的两个女生看呆了，脑子里不断回味着一秒前许今朝完美的转身杀。
她们看见许今朝往前跨了一大步，转身把住小酒窝的双肩，像翻烧烤一样将她翻了面，再往前一推，小酒窝利落进水。
甚至，她们还注意到许今朝在小酒窝落水前特意往上拉了她一把，似乎是想保住对方的屁股。
很莫名其妙的是，她俩作为敌对方，竟然觉得对手有点帅。
最要命的是，眼前陌生的学姐蹲在水池边，微笑着为她们的老大整理了一下湿成条纹码的刘海。
许今朝眨了眨眼，伸出手又将在水池里坐着的小学妹给拉了起来。
显而易见，小学妹被吓傻了。她红着脸，哼哼唧唧地甚至要掉眼泪。低头摆弄校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后，又把双手抱在胸前，试图遮挡。
祸不单行，温时景在此时把头凑过来，冲着许今朝来了句：“学妹，你衣角咋湿了一点儿。噢！对面这位小小学妹，你好像……有点透。”
许今朝回头，陈却杨果真站在两步外，眼神冰冷，就像是小酒窝想偷袭许今朝泼她水，结果不小心脚滑，把水倒在了自己头上，还溅出去脏了许今朝的衣角。
反常的是，小酒窝看见陈却杨在，本来红了的眼，又直愣愣地盯回去，一副你死我活的模样。
许今朝没看懂在演些什么。
她往后退出人群，冲着台阶上的那位男生喊道：“学弟，借你外套一用。”
才刚上初中但一米七七的男生，莫名看了眼陈却杨，接着将外套脱下，丢给了许今朝。
许今朝原以为像这种三十度天气套外套的bking初中生，外套都被汗臭腌入了味儿。
没想到，手上这件竟然还散着白兰花的香味。
她将衣服展开，盖在了小酒窝身上。
小酒窝搂紧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外套，头快埋进地里，耳尖瞬间绯红，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妹妹，你应该说对不起，”许今朝拍着小酒窝的肩膀，摇摇头，“你也上初中了，肯定清楚勾搭这个词的意思。所以，你回去写一篇三千字的检讨吧，不是简单地道歉，而是思考勾搭这个词的具体用法。
“明天中午送到高一二班吧。哦，还有你身上这件外套，记得洗干净，一起给我。对了，我是许今朝。”
许今朝停了一会儿，在绞尽脑汁地想一些威胁人的话，她对这种事儿向来不太熟。
“不然的话……”
“好。”
没想到那个小酒窝就这么乖乖地答应了。
又把许今朝给干懵了。
她点点头，弯起眉眼，冲台阶上站着的人说：“弟弟，请问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
台阶上十三岁的少年双手插兜，神情、站姿与台阶下的陈却杨一模一样。
他没看许今朝，反而直视着陈却杨，回答：“初一A班，陈乐之。”
陈乐之：我天，嫂子这么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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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勾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