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沈知远发来消息说画册印好了。
他先发了几张照片过来，拍的是打样，封面、内页、版式都拍得很仔细。宗叙把手机递给席今朝看，席今朝翻了几张，没说什么，把手机递回来。宗叙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得看实物”。沈知远说那你们来店里拿，顺便看看摆出来的效果。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城北。“纸页”门口摆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摞独立出版物，最上面一层摆的就是席今朝那本画册。封面是深灰色的，跟席今朝那本手工画册有点像，但更小一些，方方正正的，手掌大小。封面上没有多余的设计，只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印了三个字——“今朝画”。字是沈知远选的字体，清瘦的宋体，跟席今朝的字有点神似。
席今朝站在门口，看着那摞画册。他站了几秒，走过去拿了一本，翻开。第一页是那张窗台上的绿萝，画得很早，是宗叙刚搬进书店那阵子画的。第二页是巷子里的猫，第三页是柜台上的茶杯，第四页是雨天书店门口的倒影。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单面印刷，背面留白，纸是米黄色的，拿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感觉。
“印得不错。”宗叙站在旁边说。
席今朝翻到中间某一页，是那张布拉格旧书店的门脸。印刷比屏幕上看更清楚，铅笔的线条一丝一丝的，能看出用力轻重。他看了几秒，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倒数第二页是宗叙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柜台速写，下面印了一行小字——“特别收录”。
“你放的？”席今朝问。
“跟沈知远说的。他说可以加一张。”
席今朝把那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沈知远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了两杯茶。
“怎么样？”
席今朝把画册放回那摞上面。
“挺好。”
沈知远笑了笑。
“第一批印了三百本。不多，先试试水。我这边放一百本，剩下两百本你拿回去，放你店里卖也行，放邻里书房也行。”
席今朝想了想。
“放邻里书房一部分。书店留一部分。”
“行。”沈知远说，“定价我定的二十八。不贵，就是个纸钱。你要是想调也行。”
席今朝摇了摇头。
“就这个价。”
两个人从“纸页”出来的时候，一人拎了一包画册。宗叙拎的那包是准备放邻里书房的，席今朝拎的那包是带回书店的。两包加起来一百多本，拎着有些沉。两个人走到地铁站，上了车。
席今朝靠着窗坐着，把那包画册放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看包里的书，封面朝上，深灰色，安安静静的。宗叙坐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想过画会印成册子吗？”宗叙问。
席今朝把目光从包上收回来。
“没想过。”
“现在想了？”
席今朝看着窗外掠过的站台。
“印出来了。不想也印出来了。”
宗叙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像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做完了，他的反应就是“已经这样了”，淡淡的，没什么大惊小怪。但宗叙知道他心里是有感觉的。刚才在“纸页”门口，他拿着那本画册翻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他看得慢，每一页都认真看，像在确认自己的画印在纸上是什么样子。那是一种很安静的满足。
回到书店之后，席今朝把那一百多本画册分成三摞。一摞放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标了个手写的小牌子，写着“今朝画二十八元”。一摞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靠里放，不抢眼但能看见。还有一摞装在袋子里，准备下次去邻里书房的时候带过去。
宗叙站在藤椅旁边看他把画册摆好。柜台旁边的小桌上原本放着几本旧书和一台老唱片机的备用针，现在多了一摞画册。深灰色的封面摆在旧木桌面上，跟周围的老物件挺搭。他看了看，觉得这间书店又多了一样东西。以前是书、茶、画、绿萝、唱片机。现在多了一摞画册。这间屋子越来越满了，但满得刚刚好。
下午来了一个客人，年轻女孩，在书架前面转了两圈，结账的时候看见了小桌上的画册。她拿起来翻了翻，翻了前面几页，又翻了后面几页。
“这是谁画的？”她问。
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
“我画的。”
女孩看了他一眼。
“你是这家书店的老板？”
“嗯。”
“画得挺好。多少钱？”
“二十八。”
女孩掏钱买了一本。她把画册装进包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席今朝，又看了一眼书店。门关上之后，风铃还在响。席今朝把收到的钱放进抽屉里，把卖出去的那本从摞里抽出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他。这个流程他太熟了。卖书、记账、补货。只不过今天卖的是画册，不是书。但动作是一样的，心情大概也差不多。
傍晚的时候周老师来了。他每周来一趟，有时候买书有时候不买。今天他进门之后先看了看书架，然后看见了柜台旁边小桌上的画册。他走过去拿了一本，翻了翻。
“你的画印出来了。”周老师说。
“嗯。”
周老师翻了前面几页，又翻到后面看了看。翻到宗叙那张速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张不是你画的。”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笔力不对。跟你其他画不一样。”周老师把那页又看了看，“但放在里面挺好。有活气。”
席今朝没接话。周老师把画册翻完，合上，放回小桌上。他今天没买书，也没买画册，只是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喝了杯茶，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跟席今朝说了一句：“你那本画册，以后会有人找着买的。”
席今朝点了点头，把周老师用过的茶杯收走。
晚上关了店，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面。宗叙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旁边拿了一本画册翻开。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柜台速写。印在纸上之后比原稿好看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缩小了，粗糙的线条被压缩之后反而显得整齐了。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画册。
“你说周老师怎么看出来那张不是我画的？”他问。
席今朝嚼着面。
“笔力。你画的时候手不稳。我画的时候手稳。”
“那你还让我放进去。”
席今朝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手不稳有手不稳的好。那张画看着活。”
宗叙把画册放下，继续吃面。两个人吃完面，席今朝去洗碗。宗叙坐在藤椅上，看柜台旁边小桌上那摞画册。今天卖掉了一本，还剩不少。以后会慢慢卖出去的，一本一本，放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人会翻到那张绿萝，有人会翻到那只猫，有人会翻到布拉格旧书店的门脸。有人会看见后面那张歪歪扭扭的柜台速写，然后想这个画的人是谁。他们不知道。但那没关系。画册已经在那里了。
席今朝洗完碗出来，在藤椅上坐下来。他翻开一本书，看了几页。宗叙也从旁边抽了一本，翻开。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台灯亮着，暖气已经关了，但天气暖和了，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泥土味。
宗叙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看柜台那边。小桌上的画册安安静静地摞着，深灰色的封面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席今朝开口。
“你今天翻画册的时候，看的是最后一页。”
宗叙抬眼看他。
“嗯。”
“你喜欢那张？”
“喜欢。”
席今朝翻了一页书。
“那以后多画几张。”
宗叙笑了一声。
“你画？”
“你画。我教你。”
宗叙看着席今朝。席今朝低着头看书，台灯照着他的侧脸。宗叙觉得可以。他跟席今朝学画，慢慢画，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书店里已经有了一本画册，最后一页是他的画。下一本画册的最后一页，也许还能放一张。再下一本也是。画得多了，手就稳了。但手不稳的时候也挺好，席今朝说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柜台旁边那摞画册安安静静地等着被翻看、被买走、被放进别人的包里和书架上。今天卖了一本。明天可能再卖一本。一本一本卖出去，一本一本印出来。书店里多了一样东西，但日子还是照常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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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印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