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靖最终也没能携妻带子前往江南。除夕宫宴刚过。陈将军便以心中不安为由,连夜赶回了北定城。
陈少恒在京也没过完元宵。
十三午后,前线急报,北定城遇袭。
阿赤那没给自己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机会。比起悲伤,他更想迎着鲜血的洗礼,祭奠死去的英魂。
他举起长刀,嘶吼一声,呵出大片的白雾。冰凉的雪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瞬间凝结成霜,离得远了甚至看不见他的眉毛。他裹着白狐大氅,几乎隐在皑皑白雪中。
而他的身后是茫茫一片……
白雪蔽目,这些风雪的白衣使者轻易卷上城墙,一剑封喉。
当晚,李时安忽然惊醒。她推开窗,京城落了雪,院里亮堂堂的,正中央不知是哪来钻来的野猫踩的,梅花点点。
李时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地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心里盘算着怎么和陈少恒说,明日不去观园了,去金福楼多好。新酿成的竹叶春她还没喝过呢。
倏地,院里枯枝纤细盛不住,白雪倾斜而下,盖住了猫儿的梅花印。李时安才悠悠醒转,陈少恒已经离京。
思及此,李时安没了睡意。
京城的日子过得惬意,期间李时安收到了陈少恒寄来的两封信,只字不提战的艰难,但是她还是在父皇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阿赤那杀红了眼,根本不在乎伤亡。陈忠靖不一样,他半守半攻跟阿赤那斡旋,伤亡小却并不痛快。前线传来的消息也不明朗,朝堂上关于如何处置贺兰野的争吵就没停止过。
李屹身为太子,免不了被各方连带问上一句,“太子殿下,你怎么看?”简直焦头烂额。
樾儿周岁宴那日,他华冠丽服立在东宫门前,面目间皆是疲倦。罗清清抱着樾儿站在他身边,两人正跟来往的宾客说着话。
远远看去,真是郎才女貌。
一声爽朗笑声响起,樾儿估计被吓到了。李屹弯下腰在儿子面前拍了拍手,待到樾儿好奇得盯着他时,他便绽开笑颜,自罗清清怀里接过樾儿,举过头顶耐心哄着。
灯笼照映下,俊秀的男子偏头对妻子说着什么,后者眉眼弯弯摇摇头。
“太子和太子妃感情真好啊!”满春跟在李时安身后道。
一向稳重的秋实也小声道:“太子殿下一看就是不忍心太子妃手酸腰痛才将小殿下接过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殿下一定得擦亮眼睛择一位会心疼人的驸马爷才是。”
李时安有苦说不出,及笄礼将近,母后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可有心仪之人。她前脚刚说没有,后脚京中高门大户儿郎的画像就进了扶云宫。
闻言,她只是苦笑加快了脚步。
李时安甫一出现,空了手的罗清清连忙就迎了上来,嘴角上挂着笑意,亲切地叫她,“时安来了。”
身为太子妃,罗清清却是没半点架子,她熟稔地挽着李时安的胳膊,亲自带着她进去。
李屹在身后揶揄道:“这就丢下我了?”惹得来客哈哈大笑。
“感情真好啊!”众人纷纷感慨道。
李时安被罗清清拉着,轻易发现了女子红透的耳朵。只见罗清清回头瞪了一眼李屹,嗔怪道:“夫君离了我,也要学着做事。”
李时安愣怔一下,这句话说小了是夫妻间的玩笑,大了便是忤逆。更何况李屹可是太子殿下。
当着如此多的宾客,不太好吧?
令李时安没想到的是,李屹当真乖巧地点点头,“谨遵清清教诲。”
李时安不禁开口感慨,“嫂嫂驯夫有方啊!”
罗清清不语,只是耳朵更红了。
此次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众多,东宫庭院广阔,官员及其家眷分席而坐,以屏风为界,为的就是尽兴。
罗清清拉着她一路往里,在一处假石水潭旁的屏风停下,“落座吧!桌上有竹叶春。”她示意李时安附耳过去,“你兄长特意去金福楼买的,独一份的。”
太子哥哥惦念她,她是知道的。此时心里暖暖的,垂眸点点头,“多谢哥哥嫂嫂。”
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罗清清拍拍她的手,“应该的。你再等等,濯巾该到了,我去陪陪你兄长,待会让她进来。”
“濯巾回来了?她怎么没和我说?”李时安半是惊喜半是生气。罗清清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心思,解释道:“给你惊喜呢?及笄礼她怎么可能不在?”
李时安这才应声落了座,她端起酒杯,复而放下,干脆托腮候着了。这会子满春和秋实应该是随东宫侍女去后面了。她也没个说话的人,随着时间的拉长变得焦灼。一帘之隔的谈话声显得格外清晰。
朝堂之上的男人聚在一起多半还是在谈论国事,而久居深院,日夜心系夫君的女子则截然不同。许久不见的小姐妹们搁一块儿,尽是些不能为外人所闻的秘辛。要是被人听了去,必定想方设法套了麻袋,沉塘那厮。
李时安听她们先是陈述自己在大宅中的难做,情到深处几经哽咽。然后开始谩骂丈夫和婆婆,数落不成器的儿子,到最后许是酒意渐浓,又叙说起自己和丈夫的初识。
几声调笑飞出,李时安无奈地捂住了耳朵。但是人到兴起,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的。席间估摸有刚到的妇人。“欸!”的一声打断了几人的回忆,“你们猜猜,我方才碰见谁了?”
“谁?”陈芝麻烂谷子的褪色追思哪里有热闹重要,一时间几位都降低了声量,“是谁啊?”
只听那人道:“九皇子李霁!”
李霁来了?这种宴会他一般是不会参加的。父皇最初会规劝他两句,后面干脆放任不管了。
李时安皱了皱眉,他来做什么?
席间安静了几息。
直到一道女声不解地问,“侄儿周岁宴,他来有什么奇怪吗?”
“你还小,不懂也难怪。”另一位女子神神秘秘地说:“这位阴晴不定的九皇子殿下和我们太子殿下可是根本不对付啊!”
“而且啊!”一位女子暗暗压低了声音,奈何距离太近,一字一句落在了李时安耳里。“淑妃的忌日快到了,我记得往年这个时候....”
脚步声渐近,屏风忽然被扯开。李时安惊了一跳,抬眼望去。就见江濯巾身着鹅黄色罗襦和墨绿色襦裙,肩肘处搭着天水碧纱罗披帛,手抵着屏风挑眉看她。奇怪得很,好生姑娘家家的打扮,偏生给她穿出一种局促感。
“不好看!”李时安一点客气不讲。
江濯巾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娘让我穿的,没办法啊!”她无奈地挠挠脸,走进来岔腿坐在李时安对面。这要是换了平日,李时安便随她去了,近几日的痛苦历历在目。这般做派惹得她连连皱眉,“注意点儿。”
“小时安这是怎么了?”江濯巾可不惯着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来孟尚仪没少训你啊!”
李时安撇了她一眼,“少废话,皇叔准你饮酒?”
“今日除外,他自己也得喝!大不了一起回去挨训。”江濯巾看得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碰了碰李时安的酒杯。
李时安笑着摇了摇头,饮了杯中酒水。
金福楼新酿的酒水,价值千金,果真甘甜。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李时安拿眼瞅她。后者剜了她一眼,“废话,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李时安哼笑一声,拆除她,“你,江濯巾和谁都是过命的交情。”
“那还是不一样,当年要不是你,我得被我娘打死喽!”江濯巾似笑非笑,“永平公主,是江濯巾一生的恩人。”
“还去吗?”李时安道。
“嗯。”江濯巾苦笑道:“我学不会做一个女子,可真难啊!”
李时安跟她碰了一个,“这不怪你。我也学不会。”
江濯巾这厮,平王的独女,比李时安大了几月。儿时皇婶生了场重病,皇叔整日痴迷兵法,哪里会带孩子。交给旁人又不放心,只好自己琢磨着带。
没想到江濯巾也是个争气的,同龄的男娃还在玩泥的年纪,她已经胆大地手持红缨枪往她爹脸上戳。皇叔稀罕地紧,索性随着性子养了。
皇婶病愈之时简直天塌了。连夜带着江濯巾回了娘家,要叫她做一个正经女娘。
“没办法,我爹怕我娘啊!连我都跟娘姓江。”江濯巾引进杯中酒水,目光自李时安身上一扫而过,“不说我了,你怎么样?”
李时安不明所以,“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少扯了,我都听清清说了。去了一趟漠城玩脱了,差点把小命丢了。”江濯巾顿了顿,“陈少恒是干什么吃的,保护个人都费劲。”她像是灵光一现,“我说,我怎么也得待到你及笄礼,要不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武艺?”
李时安反问她,“你抗揍不?”
“欸!”闻言,江濯巾起身挤到李时安旁边,“好时安,求求你了,让我去你宫里躲躲吧!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李时安低笑一声,抬起眼看她,“看我心情。”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江濯巾这泼皮贯会顺竿爬,“时安最好了。”她亲昵地蹭蹭李时安,位置就这般大,李时安一下子失了重心,结实摔了个屁股蹲,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半响,江濯巾才反应过来,拉她起来,“说说吧!您在漠城的风云事迹。”
这一段时日她一直被人追问在漠城的惊心动魄,可是有一件事情她始终没有提及。现下,酒意正浓,她忽然想听听濯巾的看法。
她舔了舔因酒水灼热而愈发红润的双唇,喃喃道:“你觉得,陈少恒对我.....”
她话音未落,外面忽然躁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
李时安闭上了嘴,和众人一起走出了屏风,往殿内走,樾儿该抓周了。
李时安走到赵皇后身边,赵皇后拉了一下她的手,望着她红润的脸对着余帝道:“该是耍欢了,看这小脸儿,红扑扑的。”
彼时,李屹正将樾儿放在了一堆物件之中。樾儿方离开自家爹爹的怀抱,撇了撇嘴行将要哭,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咿呀”一声,双手扶地朝前爬去。
只见樾儿直径往某处去了,他穿过金算盘,绕过笔杆,停在了一束金麦穗的面前。小胖手扑腾两下,将麦穗牢牢握住,咯咯笑了。
看得罗清清热泪盈眶,身旁的李屹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
正当众人绞尽脑汁准备蹦出吉祥话时,樾儿又摇摇晃晃站起来,将手中的金麦穗举过头顶,作势要递给眼前的人。
李时安定睛看过去,是李霁。
此处不是漠城,他一脸冷漠地立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金麦穗有一瞬的错愕,似乎不知怎么做,只好蹲下。他没去碰那麦穗,只是同小小的樾儿大眼瞪小眼。
目睹全程的李屹失笑地放开罗清清的手,朝樾儿走去,怕他摔着,于是直接将他抱了起来,“樾儿乖,皇叔儿时抓过周了,我们自己收着哈。”
闻言,众人才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夸赞樾儿心怀天下。而樾儿只是直直地望着李霁,嘴巴张合了两下,李时安离得不远,半大的小孩似乎在说,
"别哭!"
呀嘞呀嘞,转眼半年没更了,哈哈哈哈哈!且慢慢看吧,争取这次更到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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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