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静姝院都过得安稳。
苏玉恪守本分,每日按时去福寿堂请安,不多言,不攀附,旁人闲谈她只静静听着,问到自身便得体应答。院里份例再无人敢克扣,管事嬷嬷待人恭谨了许多,下人们见这位新夫人看着温和,内里却极有主见,也不敢随意糊弄。
可平静只是表象。
侯府本就人多口杂,再加上她替嫁而来的出身,本就是旁人最好的谈资。
这日午后,晚翠从外面取针线回来,脸色有些难看,进了屋便急步走到苏玉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不好了,府里好多下人都在传闲话。”
苏玉正临窗翻着一卷诗集,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传什么?”
“说……说您心思深沉,当初是您故意设计,逼得苏家嫡姐不愿出嫁,自己算计着顶替嫡姐坐上侯夫人的位置。还说您看着温顺,实则惯会装模作样,那日福寿堂回话,也是早就想好的说辞,专门博取侯爷同情。”晚翠又气又急,“更难听的还有,说您出身卑微,骨子里上不得台面,迟早要惹得侯爷厌弃!”
苏玉静静听完,面上不见半分怒意,只轻轻合上书卷。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她一个庶女,凭空捡了侯夫人的位置,本就惹人眼红。那日沈砚当众替她说话,落在有心人眼里,反倒成了可以做文章的把柄。散播流言,便是想先毁她名声,让她在侯府抬不起头。
“听说是从哪一房先传出来的吗?”苏玉语气平缓。
“奴婢仔细打听了,甚是模糊,各处院子都有零星说法,像是有人故意散开,不留下把柄。”晚翠皱紧眉头,“夫人,咱们要不要去找老夫人说明白?或是禀明侯爷?任由这些话传下去,越传越难听,对您名声损害太大了。”
苏玉摇了摇头:“急着去辩解,反倒落了下乘。流言这东西,你越着急澄清,旁人越觉得是心虚。现在没有实据,贸然去老夫人跟前告状,只会显得我容不得闲言,气量狭小。若是去找侯爷,这点小事便去惊扰,也正如了那些人的意,叫人以为我事事都要依附他。”
她不愿把沈砚当作解决内宅风波的依靠,那日他说过,若无大事不必前去打扰。
晚翠有些发愁:“那难道就任由他们乱讲吗?都怪奴婢没有留心!”
“自然不会。”苏玉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冷意,“不吵不闹,但也不能坐视。你悄悄嘱咐咱们院里的心腹,不要参与议论,听到闲话只当没听见,不可与人争执。另外,派人慢慢留意,看看是谁最热衷于向外散播这些话,不必打草惊蛇,只悄悄记下线索即可。”
晚翠连忙应声,依言退下去安排。
苏玉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开得正好的玉兰,心底思量。
能在侯府里面大范围散布这种谣言,背后之人定然是熟悉内宅人事,又对她心存敌意。那日福寿堂当众出言讥讽她的二婶母嫌疑最大,却也不能就此断定,或许还有别的姨娘或是旁支女眷,见她占了侯夫人的位置,心中不甘。
而另一边,流言不止在后院下人之间流转,渐渐飘到了外院,甚至有来往的世家仆妇听闻,闲谈之时带到了外面。
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沈砚耳中。
傍晚他处理完侯府事务,回静姝院东跨院,路过西院廊下时,恰好看见晚翠低声叮嘱小丫鬟谨言慎行,神色忧虑。他心中存疑,唤来贴身侍卫一问,才知晓后院正在流传关于苏玉的种种不堪流言。
侍卫低声禀报完,又补充:“属下听闻,夫人那边至今没有声张,既没有去福寿堂诉苦,也不曾派人过来东院求见侯爷。”
沈砚闻言,脚步顿住。
他本以为,若是遇到这种损毁名节的事情,寻常女子多半慌乱无措,或是哭着前来寻他撑腰。可苏玉,竟安安静静,独自打算应对。
他想起那日厅堂之中,她清醒自持,分得清何为体面何为真心,从不向他索取多余温情。
沈砚沉默片刻,淡淡吩咐侍卫:“去查,流言从何人手中流出,证据收好。不必声张。”
侍卫领命退下。
入夜,沈砚没有直接回东跨院,而是移步去往西院。
屋内烛火柔和,苏玉正坐在案边,翻看府中下人名册,细细梳理各房人事。听见脚步声,她抬首,看见立在门口那道玄色身影,微感意外,起身行礼:“侯爷。”
沈砚走入屋内,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开门见山:“后院那些关于你的流言,你听说了?”
苏玉没有隐瞒,坦然颔首:“是,晚翠已经回禀我了。”
“为何不来寻我?”沈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玉垂眸,从容答道:“侯爷前日有言,若无大事不必前来叨扰。几句闲话,尚不足以称得上祸事。我想先自行查清源头,再做处置。若是事事都要劳烦侯爷,反倒显得我这个侯夫人连内院口舌都压不住。”
她不想借着流言博取他的庇护,她想凭自己站稳脚跟。
沈砚深深地看着她。
烛光照亮她清隽柔和的眉眼,没有委屈,没有怨怼,亦没有刻意装出来的柔弱。明明面对着足以毁掉女子名声的谣言,她依旧沉着冷静,自有章法。
心头那点淡淡的讶异,又重了几分。
“名声一事,于侯夫人而言,从来都不是小事。”沈砚缓缓开口,“你不必勉强自己硬扛。我已经让人去查散播谣言之人。”
苏玉一怔,随即屈膝道谢:“多谢侯爷费心。”
“我并非特意为你。”沈砚语气依旧清冷,维持着一贯的疏离,“你是永宁侯府的夫人,你的名声,便是侯府的名声。有人刻意在后院造谣生事,便是扰乱侯府内宅秩序,我不会放任。”
又是这样。
理由永远是侯府体面,而非私心偏袒。
苏玉心中了然,平静应下:“我明白。”
短暂的对话之后,屋内安静下来。沈砚没有久留,转身离开西院。
走出房门,晚风拂过庭院,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摇曳的烛影。
这个替嫁而来的夫人,总在不断打破他最初的印象。
而屋内,苏玉坐回案前。
她知道,沈砚出手调查,是出于侯府的规矩。可这份无意之中的援手,依旧给了她不小的助力。
很快,侍卫便查到了线索。
流言最先便是从二婶母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口中散出去的,背后正是那日福寿堂出言讥讽她的二婶母。二婶母心中一直觉得苏玉出身不配,又见沈砚当众维护她,心生嫉妒,便想出散播流言这一招,想叫苏玉在侯府寸步难行。
拿到证据之后,沈砚第二日去往福寿堂,当着老夫人的面,将证据摆了出来。
老夫人看过证据,面色沉了下来。她可以默许旁人敲打新妇,却不能容忍有人肆意造谣,搅乱侯府风气。当即唤来二婶母,严加训诫,罚了月例,又勒令她闭门自省半月,不许随意赴各房闲谈。
一场流言风波,就此平息。
消息传回西院,晚翠大喜:“夫人,成了!二婶母被罚,往后府里再也没人敢随意造谣诋毁您了!”
苏玉望向庭院夜色,轻轻摇头。
这次风波虽然了结,却只是开端。
嫉妒不会消失,暗处的算计也不会就此停下。
她侧头看向东西两院之间那道长廊。
她与沈砚之间,依旧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他出手,是为侯府,不是为她。
可不知为何,想到那日夜里他特意过来问她的那句话,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极淡、难以言说的涟漪。
而东跨院,沈砚凭窗而立。
他原以为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互不干涉的交易。
可一桩桩小事下来,他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想去留意那个沉静坚韧的女子。
庭深岁月,暗流未歇。
属于侯府内院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