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院的朱门落锁之后,整座院落便成了一座寂静囚笼。
府中下人得知侯夫人被禁足,风向又一次翻转。原先还感念苏玉往日公允宽厚的仆役,如今也不敢再靠近西院,送吃食、送炭火的差事,都由最低等的粗使婆子应付,态度敷衍怠慢,份例也暗中克扣。
晚翠又气又急,守在屋内眼眶通红:“夫人,这分明是温知予设下的圈套!证据本就有破绽,侯爷和老夫人、柳夫人都不肯细查,就这么把您关起来,任由她们在外头继续算计!”
苏玉坐在窗前,案上摊着纸笔,神色平静,没有悲戚落泪,也没有愤懑难平。
经过正堂那一日,她已经彻底沉下心。
哭求无用,辩解无用,越是急切自证,在沈砚眼中,越像是心虚狡辩。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等待沈砚幡然醒悟,而是自己寻线索,亲手拆穿这场伪造密信的骗局。
“密信是模仿我的笔迹所写,能拿到我平日手迹的人,范围并不广。”苏玉指尖轻轻点在纸面,缓缓梳理,“我平日记账、写便笺,手迹只在静姝院,还有福寿堂整理文书时偶尔留下。温知予常年帮老夫人料理旧档,她是最容易接触到我手迹的人。”
晚翠眼睛一亮:“夫人您是怀疑温小姐?”
“不止怀疑。”苏玉眸光清冽,“她之前串联周婉柔入府,一步步加深侯爷对我的误会,如今恰逢朝堂风波将定之时,抛出这封密信,时机太巧。真正的泄密之人,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留下这么容易被搜到的信件,这更像是刻意栽赃。”
她提笔,将疑点一一写下:
其一,信件做旧手法,墨迹新旧其实存在细微差别;
其二,她平日写字,某些偏旁有固定笔锋习惯,伪造者只仿了外形,细微笔意并不相同;
其三,信中提到的侯府军务细节,是她从未知晓的内容,若是她亲笔,不可能写出超出自己认知的讯息。
这些,便是日后翻案的关键。
只是如今她被禁足,无法外出查证,也没办法直接把疑点递到沈砚面前。
而另一边,东跨院。
温知予得知苏玉被禁足,心中大喜,面上依旧维持温婉,每日照旧去福寿堂侍奉柳氏。
柳氏本就厌弃苏玉,如今更是常常在温知予面前感慨:“早知这庶女心性歹毒,当初这门婚事就不该应下。如今侯夫人蒙罪禁足,府中内院,也该寻个稳妥人帮衬料理。”
温知予垂眸,柔声劝慰,话里话外,不断强化柳氏对苏玉的恶感:“母亲不必太过动气,表哥也是顾全大局,才先将嫂嫂禁足待查。只是如今内院无人主持,周妹妹性子柔弱,恐怕难以担起大事。”
她没有直接自荐,只轻轻点出空缺,引导柳氏生出想法。
柳氏看她温顺懂事、心思周全,心中越发喜爱,已经隐隐有了让她多协理内宅的念头。
周婉柔得知苏玉禁足,心中既有欢喜,又隐隐不安。她一直以为温知予是真心帮自己,可如今这桩密信案太过狠厉,竟直接要置侯夫人于死地。
她私下寻到温知予,低声问:“表姐,侯夫人若是真的私通外臣,那是重罪……可我总觉得,事情会不会另有隐情?”
温知予神色不变,依旧温柔浅笑:“周妹妹,你是心软。侯爷已经看过信件,字迹吻合,人证物证俱在,不必多想。你安心侍奉侯爷,莫要卷入是非。”
一番话,轻轻打消周婉柔的疑虑,继续稳住这枚棋子。
这日傍晚,沈砚独自来到静姝院外。
锁门的侍卫见侯爷亲临,连忙行礼。
他站在门外,隔着紧闭的院门,没有推门进去。
这些日子冷静下来,他并非毫无动摇。
三司复核弹劾案,幕后构陷的官员已经露出马脚,可那封密信,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他时而觉得那封信确有蹊跷,可只要想起正堂上苏玉那句“对沈家再无半分期待”,那份失望又重新压过疑虑。
他想看看,禁足之中的苏玉,是怨怼哭闹,还是依旧心如止水。
院内,苏玉正与晚翠低声核对疑点,听见门外动静,抬眼望向院门,却没有起身前去相见。
她已经不再期盼他主动来问、主动相信。
沈砚在门外伫立良久,终究没有推门,沉默转身离去。
他的迟疑,苏玉隔着院门感知得清清楚楚。
晚翠低声叹气:“侯爷来了,却又走了……”
苏玉笔尖没有停顿,淡淡开口:“他还在犹豫,但是他依旧选择相信证据,没有选择相信我。这样的信任,我不再强求。”
夜色漫过庭院,秋风吹动枯藤。
禁足不是终点,是她独自蛰伏、暗中布局的开端。
她静待时机,等待三司查清幕后御史一案,等待可以公开呈递疑点、揭穿伪造笔迹的那一日。
而侯府之中,温知予正在稳步夺权,柳氏对她愈发信任,周婉柔仍旧被蒙在鼓里,沈砚困在猜忌与动摇之间,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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