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先前说好的,陈沅兮一大早去找嬢嬢去取那二十多盏花灯。
接过花灯时,那嬢嬢红肿干裂的手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指尖蹭过的粗糙干裂,是她常年练武,长满茧子的手也不能比的。
瞧着篮子里五颜六色的花灯,正是按她说的,未有一个重样,相似的形状,也画了不同的图案,上了不同的颜料。
陈沅兮将铜钱递到她手里,由衷说道:“谢谢嬢嬢,做的真好!我已看花了眼。”
“姑娘喜欢就好!”
看清铜钱的瞬间,妇人脸上堆满笑容,眼里含光的一枚枚数着手里的铜钱。
拎起一篮子花灯,手里还攥着几个,回到茶馆,柳絮儿等人正在揉面、拌馅。
正值仲秋,都在自家忙碌,今日茶馆索性闭了店,在门外摆了块牌子,若是有人要买糕点,知会一声也能做。
“昭儿姐姐买了这么多花灯!”
正是小孩心性,雀儿前脚还跟着柳絮儿学团面球,瞥见各式各样的花灯,抛下手里的面团,就朝陈沅兮扑了过去。
“还有个大木架在木匠那,未去拿呢,”将手里的花灯交给正摊着掌心的雀儿,陈沅兮含笑道:“雀儿先挑个最喜欢的留下。”
“昭儿姐姐真好!”
雀儿跟在陈沅兮身边蹦蹦跳跳的欢呼着。
柳絮儿眉梢轻扬,“瞧给我们小雀儿高兴的,翅膀扑闪,飞走喽可怎么办?”
“让柳儿姐姐去寻我便是。”
雀儿笑的脸皱巴巴团成一团,小心将花灯放在近旁的木桌上,用手指拨弄,仔细瞧着上面的图案,纠结许久,才挑出个小老虎的。
“不错,虎头虎脑的,像你。”
陈沅兮揉了把雀儿的脑袋,将手洗干净,挤到柳絮儿身边,揪下一块面团,有模有样的学着她,将面团揉圆,又压平,放上枣泥,用虎口包紧,模具一压,玉兔跃然出现在了手心。
“昭儿一学就会,剩下的不若就交给你?”
孟青梧拎着两包包好的糕点,交给雀儿,让她拿给在外等候的小厮,在旁立了许久,待陈沅兮拿着玉兔显摆,才出声。
“那孟姐姐只能等着过明年的仲秋了。”
将玉兔摆正,又揪起一块面团,陈沅兮瞅了眼身旁的柳絮儿,三个形状不一的月饼正乖巧守着她。
果然,就算学的再快,与技艺熟练的人也无法比,就如练剑一般,一日不练,就会手生。
如此想着,手有些痒,近来在茶馆,只能趁外出没人时,找个木棍随意挥舞几下,也不知此刻再与李钰比剑,还能否打个平手。
与启国交战时,傍晚围着篝火,他俩没少在将士们的起哄声中切磋。
那段经历,最先想起的竟不是战况如何焦灼,而是所有人并肩作战,苦中作乐,倒也算自在。
孟青梧笑笑,见陈沅兮盯着一处,手里的面团捏扁又团圆,不知在想什么,不再多说,揪起一块面团,三下五除二,如月盘般光洁的月饼就做好了。
一上午忙忙碌碌,几大盘月饼放进灶台烘烤,仲秋要准备的东西,总算齐整。
傍晚,半边天已呈湛蓝色,圆润的月亮若隐若现,另外半边霞光未褪,太阳正朝着西边挪动。
柳絮儿、孟青梧、雀儿三人,跟着陈沅兮到她提前看好的地方,将摊支起,赵金姑和徵羽,一人年纪大了受不了闹腾,一人总是绷着张脸,也不指望她揽客,便一同留下作伴。
陈沅兮和孟青梧合力,从茶馆搬出两张木桌,拼到一起,从角落里翻出块粗麻布铺上,茶水、月饼、糕点一摆,倒也像那么回事。
留出几人站的空隙,木架摆在后面,花灯挂上,照亮中间挂着的两幅字。
左右一瞧,天色已黑,亮起的花灯却照明了天际,她们的摊子,倒还算炸眼,只是位于巷尾,人都在前面的摊子驻足。
三人对视一眼,蓄力齐声叫喊,“新鲜出炉的月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不一会,就吸引了不少人围在摊前。
“姑娘这月饼可否给我块尝尝。”
一妇人挤在人群中,率先开口,向里挪了挪。
“自然,月饼人人有份,若觉得好吃,日后可再去巷子里的茶馆买。”
陈沅兮将提前分好的,小块的月饼往人群里递。
无数双手在她眼前伸开,见状,柳絮儿和孟青梧也帮忙。
“诸位觉得味道如何?”
见分的差不多,她有意出声询问。
部分人拿到了月饼,就往后退了出去,淹没进了来来往往的人海,剩下的并不着急,小口品着,半响点头道:“不错。”
“尝着与我一早在‘栗记’买的,并无差别。”
“是啊是啊,味道是不错。”
“往后便去你家买!”
“对姑娘,那‘栗记’要排一整天才能买上,往后去你家买!”
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吃了月饼,捧捧场子。
柳絮儿和孟青梧咧嘴笑得开心,又切了几块糕点往外分。
雀儿帮不上什么忙,拿着老虎花灯,有人同她说话,便趴在桌上,脖子奋力往前伸,小嘴一张一合。
那几个唤她过来的小娘子,被雀儿可爱到,含笑看着她,眸光柔和。
将还留在摊位前的人,一个个扫视过去,陈沅兮高声道:“诸位可看清这上头写的诗,若有人能对上下句,花灯任君挑选。”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后面挂的一副字,有人出声读道:“饮酒试剑尽余欢,中秋却叹聚无源。”
“这该怎么对?”
围观的人互相交换眼神,眼里透着迷茫。
“对诗出丑有何难?娃娃缠要花灯看。”
一妇人开口,对的直白,引众人大笑,意境虽不同,却也说得过去,韵律更是一点不差。
“嬢嬢,选个喜欢的,我给您拿下来。”
“就那个小兔子吧,我幺女喜欢。”
陈沅兮遵守承诺,取下了她手指的花灯,交到了妇人手里,看向人群问道:
“可还有人能答出来。”
这一回,又吸引了不少人围观,许多人抓耳挠腮,倒是外围有几个衣着一看就鲜亮的公子,锦衣长袍,头发用金玉冠饰挽在头顶。
半晌其中一男子道:“抱月折桂躲秋闲,雁过正是登科年。”
“公子答的不错,不知花灯要哪个?”
人群中频频传来惊叹声,陈沅兮知此人应当有些声望,看来,她想要的效果要达成了。
没等那男子答话,有人与他打上了擂台,“我定能比这位公子对的更好。”
声音清脆,分辨不出男女,陈沅兮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秀丽的面容,面如白瓷,眼含桃花,鼻尖挺翘,身形单薄,身材颀长,虽比那男子矮上半头,气势却不减。
“这位小公子竟敢说能比苏公子对的更好?”
“不知有何高见?”
人群中频频传出质疑声。
那位苏公子并不恼,颔首示意那位小公子,“还请公子赐教。”
那位小公子仰颈,挑眉看向苏公子,徐徐道:“玉盘抚照万壑安,朱颜亦可竞山峦。”
此话一出,四周静了一瞬,众人细细品咂,似乎确实要比苏公子的更妙。
意境上,“竞山峦”与“登科”相比,也更加豁达豪迈。
那苏公子摆正姿态,收扇拱手问道: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我姓冯,称我声冯公子就好。”
这位冯公子带着点傲气,却瞧着可爱,衣服冠饰一看就生在富贵人家,在场的人心里一琢磨,城中只有一位冯家,颇具名望,靠沿街叫卖起家,几辈心血,如今街市上大大小小的商铺,半数都与冯家有关。
那苏公子作揖道:“从前竟未与冯公子打过照面,忏愧忏愧。”
“我甚少出门,没见过不奇怪。”那冯公子摆摆手,不欲与苏公子做过多交流。
陈沅兮适时插话道:“不知二位公子可有看中的花灯?”
“我就要那个圆的吧,多谢姑娘。”
他指的花灯,在一众色彩形状各异的花灯中,并不起眼,上面简单几笔,勾勒的正是民间传说——嫦娥奔月。
另一位苏公子同样看着对花灯没多大兴趣,只道:“姑娘随便替我拿个就好。”
既然如此,陈沅兮看着架子上的花灯,拿了一圆一方交给二人。
忽地跑来一小厮还未在那冯公子面前站定,就焦急道:“小……”,停顿半晌,拧眉又道:“小公子,您丢下奴才就跑了,让我一顿好找。”
一脸为难。
“你家公子又不会叫人拐走,何妨看这么紧?”
苏公子为他说话,不满一小厮怎把主人家盯这么紧。
那小厮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看着那冯公子干着急。
“无妨,只是爹娘管得严些罢了,苏兄不必为我斥责他,他也是听命办事。”
说罢,朝众人行礼,带着那小厮快步离开人群。
陈沅兮看着这位走远的冯公子,只觉老天又将机遇送到了她眼前。
有了这两位公子相助,摊前又围上了不少人,争抢着对诗,花灯很快便全被赢走了。
撤摊回茶馆的路上,孟青梧不停哀嚎,“明日我的胳膊就不保喽!”
“昭儿姐姐好厉害,我踮脚看了许久,数我们摊前最热闹。”
雀儿还提着她的花灯,抱着铺桌子的布,围在陈沅兮身边,欢呼雀跃,眼里充满崇拜。
“昭儿,多亏有你。”
柳絮儿话里参杂着更复杂的情愫,她知,多亏了昭儿,提高了茶馆营收,她也不必劳神靠刺绣赚那几个铜板。
陈沅兮一手揽住柳絮儿的手臂,开玩笑道:“向我拜师,传授给你们祖传经商秘籍。”
孟青梧白眼没翻完,被雀儿郑重的一声“师傅!”逗得“噗呲”一声笑弯了腰,手里的桌子险些砸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