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楼正门轰然打开,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灌入,吹得长明灯烛火剧烈摇曳,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影。
顾帝独自一人踏入。
他依旧穿着那日登基时的玄色龙袍,只是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
面容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沉淀着帝王的深沉与疲惫。
他看到厅中持枪而立的陈姜岁,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回她身上。
“陈楼主,好大的阵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不及陛下,皇陵一别,今日便亲临寒舍。”陈姜岁枪尖斜指地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是来确认我死透了,还是来补上一铲土?”
顾帝的视线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那里包扎的布条隐约可见。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无波澜:“叛臣贼子,隐匿不报,私蓄甲兵。按律,当诛九族。朕亲来是给你,也是给这暗楼一个体面。”
“体面?”陈姜岁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顾危,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拿朝堂上那套虚词搪塞。皇陵那日,你站在高处,可曾想过给我半分体面?”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顾帝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锁住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却又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陈姜岁,你太聪明也太能藏。朕的枕边人,朕竟不知你何时攒下这偌大家业。这样的实力,皇陵之困于你何难。”
“朝堂之上,江山社稷,更是绝不能容许一头猛虎,日夜蛰伏在卧榻之侧。你若早些坦白,何至于此?”
这话听着是责问,是坐实她的罪名。
可陈姜岁听出了别的。
他在解释。
解释虎狼环伺,他“被迫”必须做戏给那些虎狼看,才能踽踽前行。
解释他知道她背后的势力,觉得她不会死在皇陵。
可是试探是真的,嫌隙也是真的。
她曾经拥有过少年最赤诚的情意,又怎么分辨不出这样掺着猜忌和摇摆的爱。
陈姜岁缓缓吸进一口带着尘埃与硝烟味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那点风里余烬般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终于彻底冷了。
陈姜岁:“坦白什么?坦白我如何为你铺路,如何为你扫清障碍,如何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你或许不齿的方式,保你江山稳固?顾危,我若真想图谋什么,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走到太极殿前吗?”
她顿了顿,枪尖抬起一寸,指向他:“我从南疆背你回来那年,你一无所有。我看上的,从来就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顾危。如今看来,倒是我天真了。坐上了那个位置,人总是会变的。猜忌、权衡、制衡……你学会了所有帝王该学的,唯独忘了最初说过的话。”
顾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片刻,他才冷声道:“朕是天子。天子无私情。陈姜岁,交出暗楼名册,解散部众,朕……可允你一生幽禁,保全性命。”
最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消散在风里。这已是他此刻处境下,能做出最大的挽留。
陈姜岁摇了摇头,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和淡漠。
“顾危,你的江山,你的权衡,你的不得已,都与我无关了。我不在乎你是真心要杀我,还是做戏给谁看。从你把我扔进皇陵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笔账要算。”
她手腕一振,长枪嗡鸣,枪缨如血花般绽放:“今夜,你我便做个了断。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京都,这江山,都归你。我只要自由。”
“了断?”顾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这份决绝的剥离刺痛了他,“陈姜岁,你说得轻巧!”
他猛地拔剑,剑光如雪,映亮他眼中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剑光匹练,直刺陈姜岁面门。
没有再多言语,所有的试探、隐晦的辩解、不甘的挽留,都化入了这凌厉的剑招之中。
陈姜岁长枪一横,精准地格开剑锋。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寂静。
她步法流转,枪出如龙,点、扎、刺、挑,招招狠辣,直攻要害。
十几年的暗楼生涯,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早已将她的枪法磨砺得简洁高效,充满杀意。
顾帝的剑法则更显沉稳磅礴,带着帝王剑术的堂皇正大,却又暗藏诡谲变招。
他内力显然更为深厚,剑势沉重,每一击都震得陈姜岁虎口发麻。
两人身影在空旷的大厅中交错腾挪,枪影剑光缭乱,劲气四溢,吹得灯火明灭不定。
数十招过去,陈姜岁鬓角见汗,呼吸微乱。顾帝看准一个破绽,长剑荡开枪身,剑脊猛地拍在陈姜岁手腕。
陈姜岁吃痛,长枪险些脱手,踉跄后退。
顾帝乘势而上,剑尖直指她心口,眼中情绪翻涌,怒意、痛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陈姜岁,你当真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头顶梁上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顾危——”
顾危如鹞鹰般疾扑而下,顾帝抬头,徒然看到年轻的自己,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白日见鬼。
就在他分神之际,顾危的短剑,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
“虽然不愿承认,他的实力确实在我之上。待我势弱,他直逼我命门之时,就是你出现的时候。”
“我……他真的会对你动手吗?”
十七岁的顾危直至现在,他依旧不敢相信,十年后的自己,竟然真的要杀阿岁!
他不解,他愤怒,他不愿意承认!
那不是他!
绝不可能是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瞬间烧穿了所有犹豫与迷惘。
阿岁!他的阿岁!
那个曾被他放在心尖上,发誓要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此刻正被“自己”的剑锋所指。
荒谬、背叛、撕裂心肺的痛楚交织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不再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如一支离弦的箭,带着粉碎一切的决绝,刺向那个他既熟悉又憎恶的身影。
他要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要杀掉自己!
顾帝浑身剧震,本能地回身格挡,他瞪大了双眼,里面充满了震惊与荒谬。
他的动作因此慢了半拍。
“噗嗤!”
短剑并未刺中后心,却深深扎入了顾帝的左侧肩胛骨,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玄衣。
剧烈的疼痛让顾帝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是此刻!
陈姜岁眼神一凛,她足尖一点,止住退势,手中长枪如枭龙出洞,疾刺而出!
目标,正是顾帝因震惊和受伤而空门大开的咽喉!
枪尖冰冷,杀气凛然。
顾帝在剧痛和震惊中回头,看到的是陈姜岁毫无温度的双眼,和那毫不留情刺向自己要害的枪尖。
那一瞬间,他所有算计、试探、隐晦的期待、帝王的骄傲,全部碎裂,被一种纯粹的、被丢弃的暴怒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陈、姜、岁!”他嘶声低吼,目眦欲裂。
她竟真的,要杀他!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顾帝不顾肩胛重伤,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急仰,同时左手并指如刀,全力拍在枪杆之上。
枪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偏开了要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闪石之间。
帝王受伤,于是那埋伏在暗处的暗卫不等命令,顷刻蜂拥而出。
暗卫与楼侍的交战瞬间爆发!
“不!等等!”
顾帝被簇拥着撤退,身后是利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前方是长枪捅穿皮肉的闷响,金属与金属的撞击爆出连串刺耳的火花与刮擦声。
兵刃相交,锵然震耳,其间混杂着短促的痛呼、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热血喷溅的声音。
一切声音混作一团,黏稠、暴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那声变了调的呐喊死死摁了下去。
“走!”陈姜岁毫不恋战,一把拉住还在因刺中“自己”而有些发愣的少年,疾步向大厅后方早已勘测好的密道口退去。
顾帝踉跄着后退,欲朝前追去,却被重重护卫拦下,眼睁睁的看着她拥住那个少年,那个和自己一般无二的人离开,头也不回!
十年踽踽,千里血路,此刻都碎在了她转身的衣袂里!
“好……好得很。”他低笑出声,喉间翻涌着血腥味,“一个替身!一个赝品!陈姜岁,你好得很!”
混乱中,一支冷箭角度刁钻地射向陈姜岁后心。
顾帝猛地推开护卫,只是他已经离得太远。
而陈姜岁身旁的少年想也未想,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推。
“嗤——”
箭矢擦着他的手背掠过,锋利的箭镞和箭杆上的倒钩,瞬间在他右手手背至小臂,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呃!”少年顾危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顾危!”陈姜岁回头看到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眼神一紧,反手又是一枪扫落几只箭,拽着他飞快退入密道入口。
姜玉紧随其后,落下机关,沉重的石门轰然关闭。
透过石门的缓缓合闭的缝隙,顾危瞧见那位帝王忽然吃痛,弓腰捂住小臂。
清亮的月光下,他清楚的看见,帝王的手背上从无到有,突兀的出现了一道陈年旧疤。
石门彻底关闭,追兵和箭雨暂时隔绝在外。
密道狭窄昏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回荡。
顾危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疼得额角冒汗,但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陈姜岁。
在奔跑的颠簸和偶尔掠过的微弱壁灯光芒下,他一遍又一遍想起石门关闭前的一幕。
他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受伤的右臂,就着壁灯昏黄的光,死死盯着那道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涌出的伤口。
他手上的伤,和那个成年顾帝手上的旧疤……
位置一模一样!
他受伤之后,现在的他……被影响了,或者说,被改变了。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他忘记了疼痛,只剩下茫然的惊愕和混乱,在昏暗的密道中,随着血腥气一起弥漫开来。
前方,陈姜岁拖着他脚步未停,奔向另一处地下势力。
——
京都的搜寻从未停止,听说顾帝疯了,他的暴虐传遍京都。
“一个赝品……一个赝品!”
顾帝砸碎了御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瓷瓶、玉器、砚台、笔架,碎屑四溅,宫人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替身,哈?小偷,那是个小偷!”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屈辱与不甘。
那夜暗楼中的一幕幕在脑中不断重演,陈姜岁持枪的冷冽眼神,少年从梁上扑下的奋不顾身的身影,以及……那一剑刺穿肩胛的剧痛。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少年推开陈姜岁时,那毫不犹豫、近乎本能的姿态。
而陈姜岁回身拉住少年手腕的瞬间,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紧张。
一个是他如今再也找不回来的本能。
一个是他许久未再见过的,属于“阿岁”的情绪。
“朕才是顾危!”
他对着空荡的大殿低吼,声音嘶哑:
“朕才是与你走过十五年风雨的人!那个赝品他懂什么?他知道你为我挡过多少暗箭?知道我们曾在南疆的雨夜里相拥取暖?他知道你左眼下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一个窃取顾危在陈姜岁身边位置的偷盗者,一个假货!
可偏偏,陈姜岁选择了那个假货。
这个认知如同在他心口滴下了一滴幽绿的鸩毒,丝丝缕缕地渗进血脉,顺着每一次心跳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缓慢而确凿的溃烂感。
“找!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不,必须活捉!”
顾帝赤红着眼,他话音猛地低沉:“朕要亲自问她,那个赝品,究竟哪里比朕好!至于那个赝品,就地格杀!”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嫉妒,嫉妒那个少年,眼神清澈,看向陈姜岁的目光赤诚热烈。
更不愿承认,在那场对决中,他刺向陈姜岁的剑,终究留了半分力,而她刺向自己的枪,却毫不留情。
这份不甘与暴怒,迅速化为对陈家势力更残酷的围剿。
他要斩断她所有羽翼,逼她无处可逃,最终只能回到他面前。
——
暗城虽隐秘,却也非铜墙铁壁。
在顾帝不惜代价的搜捕下,这处地下据点最终也被破获。
一场血战后,陈姜岁只带着不足十名心腹,以及伤势未愈的少年顾危,仓皇逃出京都,踏上漫漫逃亡路。
一路向北,目标是大绥国境之外的北漠。
追兵如跗骨之蛆,沿途设卡盘查,暗哨密布。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穿梭于山林野径,风餐露宿。
干粮很快见底,便摘野果、猎野物,有时连日阴雨,连火都生不起,只能啃食生冷的肉干。
少年顾危手上的伤因缺医少药,反复溃烂化脓,他却始终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刺杀与围剿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是数十名黑衣死士的突然伏击,有时是地方官兵的围堵。
陈姜岁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与风霜,却坚定的跟随她的脚步。
每一次被围剿,都有人倒下。
她不禁开始想,这半生究竟所求为何?
最初,不过是想护住身后那个从南疆背回来的少年,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一份两人都能活下去的安稳。
于是她学谋算,练杀人技,在阴影里织网,在血泊中开路。
暗楼从无到有,那些孩子从孱弱到锋利,是她一点一滴浇灌出的心血,也是她以为能掌控命运、保护所爱的倚仗。
可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她殚精竭虑铺就的道路,在皇权碾轧下不堪一击,最终走向爱人的背叛与皇陵的葬坑。
“轰隆——”
“楼主,快走!”一名浑身是血的心腹从前方踉跄奔来,急声道,“有埋伏!有火药炸峡!”
这里是一线天峡谷。
地势险要,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两马并行。他们刚入峡谷中段,侧方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霎时间地动山摇,无数碎石如暴雨般从头顶砸落。
于此同时,崖上突然出现一排人影,他们各个拉满弯弓,箭矢如雨坠下。
来不及多想,陈姜岁带着众人躲避,当他们狼狈挤出峡谷,回头望去,只见峡谷上方又出现一批人影,两方很快在一起厮杀起来,无暇估计陈姜岁一行人,很快又遁入山林,消失不见。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穿越苍茫的北地丘陵时,他们只剩五人:陈姜岁、少年顾危、姜玉,以及两名伤痕累累的楼众。
追兵却越来越近。
顾帝显然调用了边境驻军,大规模的搜山行动展开,号角声在各处山头响起,惊起飞鸟阵阵。
这天傍晚,他们躲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啃着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干粮。
远处山道上,火把如长龙,正在逐步收拢包围圈。
“楼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名楼众哑声道,“他们人太多,搜得又细,最迟明早,我们就会被发现。”
陈姜岁靠坐在岩壁上,闭目不语。
她何尝不知?
连日奔波,激战,她的体力内力都已接近极限。
顾危的伤更是反复发作,开始低烧,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姜玉虽沉默如铁,但青铜面具下掩盖的脸色,想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去引开他们。”姜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陈姜岁蓦地睁眼:“不行。”
“这是唯一的方法。”姜玉站起身,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她疲惫却依然清亮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底下却涌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流。
“往北三十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绕过主隘口,直达边境黑水河。河对岸,就不是大绥了。我向东制造动静,将追兵引开。楼主,您带他,”他看向昏睡的少年,“和剩下的人,走小路。”
“姜玉。”陈姜岁声音干涩,“不行。”
“时间不多。”姜玉罕见地用了略带急促的语气。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算柔软的饼,和一小瓶金疮药:“这个,您带着,药给他用。”
他的动作有些慢,指尖在递过油纸包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轻轻擦过陈姜岁冰凉的手背。
只是一触,快得像是错觉。
陈姜岁看着他。
这个她十五岁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少年,当时他满脸血污,只剩一口气,却死死抓着一块破碎的青铜面具。
她救活了他,他从此戴上完整的面具,成为她最沉默、最忠诚的影子。
十年了,她几乎忘了他原本的容貌,只记得面具后这双眼睛,永远平静,永远追随。
“一定要活着。”陈姜岁接过油纸包,指尖用力到发白,“到黑水河边汇合,这是命令。”
姜玉看着她,面具后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他低声道:“是。”
他迅速收拾了能发出声响的物件,又将几件沾血的外衣撕碎,丢在东去的方向。
临走前,姜玉回头,最后看了陈姜岁一眼。
月光惨淡,照在他冰冷的青铜面具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碰了碰心口。
那里藏着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青铜小像,是她多年前随手雕刻、后来又丢弃的失败品。
他捡了回来,偷偷藏了这么多年。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投入东边浓重的夜色里。很快,火把的光龙被引动,朝着东边蜿蜒追去。
陈姜岁背起昏沉的少年顾危,带着剩余的两人,潜入夜色,向着北方那条生存的微小缝隙,沉默疾行。
她不知道,姜玉根本没有打算去黑水河。
他一路且战且退,故意留下明显痕迹,将足足三百多追兵引得越来越远,深入绝地,直到被逼上一处悬崖,身后是万丈深渊。
姜玉浑身是伤,青铜面具完全碎了,露出一张清俊染血的脸。
他拄着刀,看着围拢上来的官兵。
“陈姜岁在哪里?”领头的将领厉声喝问。
姜玉笑了笑,沾血的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回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
阿岁,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谁也没听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奄奄一息的自己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喂,要跟我走吗?我那里有饭吃,有地方睡,就是可能有点危险。”
危险算什么。
从那天起,他的命就是她的了。
他的目光追随她,他的刀为她而挥,他的生死,也早该为她而置。
可惜,他永远只能是沉默的影子,只能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她看的是前方,是那个叫顾危的人,无论十七岁还是三十岁。而他,连一句“我心悦你”,都只能在无人听见的心里,说给风听。
不过,没关系了。
能为你引开追兵,能为你搏一线生机,便很好。
姜玉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面对密密麻麻的刀枪箭矢,猛地将手中残刀掷出,砸倒数人。
在更多人扑上来之前,他向后一跃,如断线的风筝,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包裹全身。
他闭上眼,胸口的小像掉落,向下坠去。
就像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沉甸甸的暗恋,最终埋葬在这无人知晓的深渊。
他们终于坐上黑水河的船。
那是大绥与北漠的界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
对岸,是连绵的戈壁与草原,代表着未知,也代表着自由与新生。
但陈姜岁身边,只剩下顾危了。
最后那两名楼众,在穿越一片沼泽时,为引开毒箭,永远留在了那里。
顾危的高烧退了又起,伤口因长途跋涉和缺医少药,恶化得厉害。
陈姜岁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蘸着冰冷的河水,一遍遍为他擦拭降温。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阿岁,”他声音沙哑,在又一个寒冷的夜晚,篝火旁,他靠在陈姜岁肩上,忽然轻声说,“我梦到你了,还是少女的你。”
陈姜岁拨动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我十二岁,你十五岁。”少年顾危眼神有些涣散,望着跳跃的火光,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你多厉害啊。带着我从南疆逃出来,一路打架,一路骗人,偷鸡摸狗什么都干过。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会爬树给我摘最甜的野果,会编丑丑的花环硬戴在我头上,还会在打雷的晚上,明明自己怕得发抖,还嘴硬说怕我害怕,要来陪我……”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可你现在不爱笑了,阿岁。”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陈姜岁紧抿的嘴角,“你眼里有好多东西,深的,沉的,我看不懂,也化不开。我知道,那是我,是那个‘我’,是这该死的十年,是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一层层压上去的。”
“我最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南疆,或者在南疆,你没遇见我,你是不是……就还是那个会爬树、会编花环、会怕打雷的,快乐的阿岁?”
陈姜岁喉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水光。
少年顾危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心中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这一路的逃亡,他亲眼看着她咬牙支撑,看着她失去一个又一个同伴。
深夜无人时,她对着篝火沉默的坐着,他知道,阿岁的眼泪走在心里流。
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手上这道伤疤意味着什么。
他和那个成年的顾帝,共享着某种可悲的联系。
他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的持续伤害和提醒。
他改变不了过去,也无力承诺未来。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个“错误”,是否应该继续存在于她的生命里,拖累她,提醒她。
阿岁的那些楼众,还有姜玉,都用这着他更绝望、更沉默的爱,去给她换一条生路。
那自己呢?自己能给她什么?
“阿岁,”顾危坐直身体,很认真地看着她,眼底有种奇异的清亮,“我不是他。”
陈姜岁心口猛地一悸。
“我不是那个伤你、疑你、最后把你扔进皇陵的顾危。”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是十七岁的顾危,是从南疆雨夜里,就想一直、一直跟着你的顾危。”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我爱你,阿岁。”
“比爱我自己,还要多很多很多。”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滚烫地滴在她手背上。
“所以,别讨厌我,好不好?就算……就算以后没有我了,也别讨厌顾危,好吗?”
“你在胡说什么!”陈姜岁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们马上就到黑水河了!过了河就安全了!一切等过了河再说!”
顾危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抽回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根曾染过血、又被她仔细擦拭过的金簪。
他把金簪放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这个,还给你。以后……别再用它伤人了。要用来……绾头发。”
陈姜岁怔楞的接过,泪水打在掌心的簪子上,洗去了簪上的血污。
就在她怔神的时候,顾危忽然身子一歪,跃入河中。
“噗通……”
“顾危!”
陈姜岁反应过来,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
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她,碎石划过她的肌肤,她却感觉不到痛,疯了一般朝着那抹下沉的青灰色身影挣扎过去。
她终于抓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回岸边的浅滩。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水底的月亮。
“顾危……顾危你醒醒!看看我!”她徒劳地拍打他的脸,按压他的胸膛,试图从那双冰冷的唇里渡去气息和温度。
可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脉搏早已沉寂在奔流的黑水之下。
“顾危!顾危你别睡!看着我!”陈姜岁慌了,用力摇晃他,拍打他的脸,触手却一片冰凉。
“我答应你!我只喜欢你!顾危,你醒醒!你快醒醒。”
“顾危——!!!”
陈姜岁的泪终于决堤,她紧紧抱住冰冷的身体,凄厉的哭喊声,刺破了黑水河畔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她跪在河滩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十年来的委屈、隐忍、痛苦、背叛、失去,全部哭出来。
她紧紧攥着那根金簪,簪子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
她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泪水浸湿了他的鬓发。
“顾危,十七岁的顾危,你和他是不同的。我分得清,一直都分得清。那个把我背出南疆、会为我偷糖、怕打雷时要牵着我的手的少年,永远在我心里,没有人能取代,永远没有。”
“我爱你,只爱你。”
可是,他再也听不到了。
那个有着皂角清气、眼神清亮、会叫她“姐姐”、爱她胜过一切的十七岁少年,最终选择用死亡,来斩断与那个可悲未来的联系,来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来为她卸下最后一份与“顾帝”相关的重负。
——
十七岁的顾危死了,死在一个寒意料峭的黎明。
随着他的死亡,冥冥之中,某些因果的链条似乎被斩断。
那个在未来,辅佐顾危登基、最终却被猜忌、被扔进皇陵、不得不与十年后的爱人对决的陈姜岁,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剧烈晃动,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重构。
二十岁的陈姜岁,依然是南疆那个明媚飒爽、会爬树摘果、会编丑花环、有点小聪明也有点小脾气的姑娘。
只是那个总是跟在她后面又喊姐姐,又喊阿岁的臭小子,最近不知道去了哪里,好久都没出现了。
三十岁的陈姜岁,延续了二十岁的快乐与肆意。
她成了边关一名自由不羁的女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来开了家生意红火的酒肆,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讲述奇闻异事。
可是她找了十年,失踪了十年的顾危至今还没找到。
于是她开始又开始仗剑天涯,看遍名山大川,结识了诸多好友,却始终没有找到顾危。
只是在接上看到某个背影清瘦、眼神干净的少年时,她的心口会毫无预兆地悸痛一下,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后来,她打听到,很多年前有过叫顾危的少年皇子,在南疆一带失踪了,生死不明。
于是她去了大绥国,见到了如今的大绥皇帝,那是一个阴沉的暴君。
未免招惹麻烦,她打听完顾危的事情就离开了大绥。
她后来又走过很多地方,江南烟雨,塞北风沙,西域古道,东海之滨。
有时路过热闹的街市,看到卖糖人的老汉,她会买一个,舔了一口不好吃,最后只好放在路边,或许真有瘸腿的野猫会叼走。
风吹过原野,吹过她飞扬的发梢和衣袂。
她继续向前走去,前方天地辽阔,阳光正好。
只是那根磨得光亮、偶尔被她用来绾发的金簪,在阳光下闪烁微芒,仿佛某个少年清澈眼底,永不褪色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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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