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公寓的落地窗正对江面,夜雨未歇,绵绵细雨敲打着玻璃,留下蜿蜒斑驳的水痕。
林欣悦褪去外套,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屋内只留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心底盘旋不散的纷乱。
沈时远那句不过萍水相逢,一遍遍回荡在耳畔,冷淡疏离,字字决绝。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疑惑便越是浓烈。
若是素昧平生的故人,为何重逢第一眼,他眼底藏着覆不住的沧桑与深情?若是毫无瓜葛,三年前那场灭顶风波,那位出手相助的神秘大佬,为何处处都透着与他契合的痕迹?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尘封已久的原木抽屉。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本泛黄陈旧的硬壳相册,是她封存多年的少年旧物。分手后刻意打包收纳,刻意不去翻看,生怕触碰过往伤疤,今日心绪翻涌,终究还是掀开了尘封的回忆。
相册大多是年少同窗合照、初恋留念,一张张翻阅,光影老旧,岁月斑驳。翻到中段,一张边角卷起的合照,骤然定格视线。
深秋梧桐巷,一群少年少女并肩而立,阳光落在枝叶间,碎金遍地。
人群最边缘,站着十七岁的沈时远。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瘦分明,眉眼清冷安静,和周遭嬉笑打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他没有看向镜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镜头之外,方向精准,落点清晰——
是当年举着相机拍照的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极淡的字迹,字迹清隽利落:岁岁安悦,万事无忧。
没有落款。
时隔十余年,墨水褪色模糊,可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林欣悦心底。
安悦。
是她名字最温柔的拆解。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年少之时,他望向她的目光,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漠然。
林欣悦指尖抚过泛黄相片,指尖微微发颤,心口泛起酸涩发麻的钝痛。那些被她刻意遗忘、自动屏蔽的细碎画面,如同潮水般冲破记忆壁垒,缓缓复苏。
高二深秋,她体育课崴伤脚踝,蹲在操场角落强忍眼泪,周遭同学嬉笑打闹,无人留意,是他默默递来一包冰袋,放下就走,全程一言不发;
画室雨夜停电,她独自留在教室整理画稿,窗外雷声轰鸣,是他站在走廊尽头,替她撑着一把黑伞,静静陪到来电;
就连当年她轰轰烈烈奔赴初恋,课间走廊擦肩而过,他永远侧身退让,垂眸敛神,从不打扰分毫。
他一直都在。
隐匿人海,沉默相伴,藏起满心欢喜,做她青春里最透明的旁观者。
可那时的她,眼里盛满热烈虚妄的爱意,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硬生生忽略了这份沉默又滚烫的偏爱。
林欣悦合上相册,背脊发凉,心口酸胀难耐。
原来不是萍水相逢。
是她弄丢了一段盛大又缄默的心动。
同一时刻,沈氏顶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夜雨不休,整座南城沉入静谧。
偌大办公室空旷冷清,没有开灯,唯有窗外霓虹微光,勾勒出男人孤冷挺拔的身影。
沈时远褪去西装,解开衬衫两颗纽扣,指尖捏着一枚老旧银线手链。
银链早已氧化发黑,纹路简单粗糙,是十几年前最便宜的手工饰品,却是他珍藏半生的至宝。
链身细小,边角还有一处浅浅裂痕,是那年秋雨,她不慎扯断随手丢弃,被他弯腰捡起,小心翼翼珍藏至今。
十年光阴,他换过大宅无数,经手亿万资产,身边物件换了一轮又一轮,唯独这条廉价银链,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沈总,查到了。”林舟轻叩房门,低声汇报,“林小姐今晚回家后,翻出了少年时期的相册,翻看了当年梧桐巷合照。”
沈时远指尖一紧,氧化银链硌得掌心发疼,眼底漫开无边落寞:“她想起来了?”
“暂时没有全部记起,只是心生疑虑。”林舟停顿片刻,斟酌开口,“沈总,您明明执念半生,为何不肯坦诚?只要您开口,林小姐未必不会……”
“不能。”
沈时远出声打断,声线沙哑疲惫,带着无尽无力。
他抬眼望向窗外烟雨江面,眼底是化不开的隐忍:“你不懂,她从前爱得赤诚热烈,却被伤得遍体鳞伤,耗费三年才走出阴霾,重新安稳度日。”
他耗尽心力抹平她过往伤痕,护她现世安稳,怎么敢用一份积压十年、沉重偏执的爱意,再度困住她?
他的爱,藏了太久,裹挟着执念、隐忍、单方面的沉沦,太过沉重。
一旦摊开,便是打扰,是枷锁,是毁掉她平静生活的利刃。
“我宁愿她永远想不起来,永远只当我是陌路故人。”沈时远垂眸,指尖摩挲银链裂痕,嗓音轻得像叹息,“至少这样,她自在无忧,不必为难。”
爱意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必拉她入局,共赴沉沦。
凌晨时分,雨势渐歇,晚风微凉。
连日心绪纷乱,林欣悦辗转难眠,浅眠之际,坠入旧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梧桐长街,秋风吹落黄叶,漫天纷飞。
少年沈时远站在梧桐树下,白衣清冷,眉眼温柔,周遭喧嚣尽数消散,世间万物只剩他一人。
他手中握着那条银线手链,迟迟不敢上前,目光缱绻又落寞,低声唤她名字:“欣悦。”
她想上前追问,想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想问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是他。
可梦境骤然破碎。
她猛地惊醒,额头覆着一层薄汗,心跳急促,窗外天光微亮,南城迎来雨夜后的破晓。
枕边手机弹出一条同城推送,是南城财经周刊的往期专访,封面人物——沈时远。
标题简短醒目:《沈时远:执掌山河,心无归处》
她点开专访,逐字阅读。
采访末尾,记者随口提问:沈总坐拥万千身家,穷尽半生所求是什么?
屏幕里矜贵淡漠的男人,垂眸沉默良久,眼底褪去所有锋芒,留下一句极轻极淡的回答:
“求一场岁岁相逢,求一人岁岁平安。”
没有姓名,没有注解。
可林欣悦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忽然懂得。
他执掌南城资本,万人俯首,山河在握。
可他穷尽半生所求,从来不是名利万丈,
是她。
是岁岁年年,安然无恙的林欣悦。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窗沿,驱散长夜寒意。
旧痕入梦,前尘渐醒。
尘封十年的心事,再也藏不住,遮不住。
咫尺之人近在眼前,而她后知后觉,终于窥见,那片深埋十年、缄默无声的深情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