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秋,雨总是下得缠绵又黏腻。
傍晚六点,连绵的冷雨裹着晚风砸落,洗刷着柏油马路,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铂悦酒店门口车水马龙,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隔绝了门外湿冷的秋意,来往皆是衣着体面的商界名流,今夜这里承办南城年度行业晚宴,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黑色宾利稳稳停在落客区,车身沾着细碎雨珠,质感冷沉。
司机快步下车撑伞,拉开后座车门。沈时远垂着眼,修长骨感的手指扣住黑色大衣领口,微微弯腰踏出车厢。
雨水被隔绝在外,晚风掀起他大衣下摆,露出内里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清隽。男人眉眼生得极淡,眼尾微垂,瞳色偏冷,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紧绷,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南城没人不认识沈时远。
沈氏集团掌权人,年少接管家业,手段凌厉,性情寡淡,向来不近人情,是圈子里公认最难接近的存在。媒体总用清冷、薄情、淡漠形容他,说他心如磐石,万事不入眼眸,世间名利风月,皆无法撼动他半分。
只有沈时远自己知道,他心底藏着一根埋了十年的刺,碰一下,便是翻天覆地的酸涩。
“沈总,里面已经备好席位,合作方几位老总都在等候。”特助林舟低声汇报,收起雨伞,语气恭敬。
沈时远淡淡颔首,声线低沉清冷,裹挟着秋日的凉意:“嗯。”
他抬步踏入酒店大厅,温润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高跟鞋踩地的清脆声响混着宾客谈笑传入耳中,喧嚣热闹,暖意融融。沈时远垂眸往前走,指尖无意识蜷缩,长年克制的心悸,毫无征兆地骤然泛起。
像是冥冥之中的感应。
下一秒,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隔着熙攘人群,轻飘飘撞进他耳朵里。
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刻入骨髓十年,岁岁不忘。
沈时远脚步猛地顿住。
周遭喧嚣瞬间褪色,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他缓缓抬眼,穿过往来穿梭的人群,视线直直落在大厅西侧的休息区。
女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林欣悦穿一身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颈侧,被暖光灯镀上一层柔光。她手肘轻抵桌面,指尖捏着玻璃杯,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温婉,还是记忆里明媚温柔的模样,十年光阴好像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刻薄痕迹。
只是眼下,她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唇角噙着礼貌疏离的笑意,正侧身回应对面男士的问话,笑意浅浅,不达眼底。
十年未见,近在咫尺。
沈时远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人潮,呼吸骤然放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滚烫、酸涩层层翻涌,压得他胸腔发闷。多年刻意封存的心动,隐忍克制的思念,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席卷四肢百骸。
少年时惊鸿一瞥,自此沉沦万劫。
那年也是南城的秋天,梧桐叶落满整条街道,十七岁的林欣悦抱着书本走过林荫道,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撞进他荒芜孤寂的青春里。
自那以后,山河万里,风月万千,皆不及她回眸一瞬。
可造化弄人,他遇见她的那一年,她眼里已经装下别人。
她热烈、赤诚,满心满眼奔赴青□□恋,满心欢喜皆是旁人,从未留意过角落里沉默凝望她的沈时远。他藏起所有心动,收敛炙热目光,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看着她欢喜,看着她失意,看着她奔赴山海,又跌落尘埃。
后来各自离散,断了所有联系,他以为经年岁月,总能抹平执念。他接手偌大集团,周旋商场,杀伐果断,磨平所有软肋,唯独放不下一个林欣悦。
万万没想到,时隔十年,会在这样一个雨夜,猝不及防重逢。
“沈总?”林舟察觉到上司骤然停滞的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女人面容,微微一愣,低声询问,“需要过去打招呼吗?”
沈时远收回目光,睫羽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那份汹涌的悸动,转瞬被他尽数压下,恢复一贯的冷漠淡漠。
他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分毫异样:“不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掌心早已沁出薄汗,心跳乱了节拍。
咫尺相逢,近在眼前,他却连上前问候的资格,都不敢拥有。
休息区内,林欣悦恰好结束交谈,送走合作方,下意识抬眼望向大厅正门。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沈时远的目光。
四目相撞。
空气骤然凝滞。
林欣悦瞳孔微缩,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浅浅的茫然。
男人身姿挺拔,立于人群之中,清冷矜贵,气场迫人。时隔十年,褪去少年青涩,褪去温润柔和,变得冷漠疏离,周身寒气逼人,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认得他。
沈时远。
年少时短暂交集的故人,一个模糊又遥远的名字。
记忆里的少年温润干净,眉眼柔和,总是安静沉默,不像如今这般冷硬漠然,浑身裹着厚厚的壁垒,让人不敢靠近。
林欣悦下意识移开视线,错开目光,唇角不自觉绷紧,心底泛起莫名的慌乱。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沈时远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果然。
时隔十年,她早已将他遗忘,干干净净,不留分毫痕迹。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年少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萍水相逢,转瞬即逝。
可于他,她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是藏了十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全部爱意。
雨势变大,拍打落地窗,发出沉闷声响。
大厅暖光温柔,两人隔人相望,距离不过数十米,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无法跨越的山海。
沈时远收回目光,压下翻涌心绪,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履平稳,神色冷淡,仿佛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卷着淡淡的白茶香气扑面而来。
是她惯用的香水味,十年未变。
沈时远脚步未停,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无声自嘲。
世人皆道我万事随心,清冷无情。
可唯有我知,万般克制,皆是因为,心上人近在眼前,我却爱而多年,不敢相认。
窗外冷雨连绵,困住南城暮色。
这场迟到十年的重逢,悄无声息,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