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听琴人

梁翊京已经半个月没去过桐香楼了。

听雪楼里,人人如履薄冰。先生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批公文、开会、骂人,一切如常——只有跟了他年头久的人才知道,这份"如常"本身就不正常。

傅闻深最先挨的炮。

那天他送一份码头货单进去,梁翊京翻了两页,忽然问:"周世昌那三条船,查得怎么样了?"

"京哥,"傅闻深心里一紧,"查到两条,第三条走的是……走的是桐香楼后头那条水线,掩在人货里,弟兄们还在——"

"桐香楼"三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梁翊京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就这一停,傅闻深后背的汗下来了。他跟着京哥五年,太知道这一停意味着什么——京哥半个月前从桐香楼回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停顿。那晚温执汇报说"甯姑娘今晚弹的是《酒狂》",京哥听完,在窗边站了半宿。

"第三条船,"梁翊京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它装的什么。出去。"

"是。"

傅闻深退出来,在走廊里抹了把汗,正撞上进门的江叙。

江叙今天穿得随性,浅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进门就笑:"闻深?你怎么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江少爷。"傅闻深打了个哈哈,"您来得正好,京哥今儿火气大,您给降降。"

"哦?"江叙挑眉,"谁惹他了?"

"谁知道呢。"傅闻深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八卦,"八成是在哪儿听了什么曲子,上了心又放不下——江少爷你说怪不怪,我们京哥那样的人物,审起犯人眼睛都不眨,前儿竟为个弹曲儿的……咳,反正,像是动了凡心。"

江叙原本笑吟吟的,听到"弹曲儿的"四个字,脚步顿了一顿。

"弹曲儿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笑的,"桐香楼?"

"可不是——"傅闻深话说到一半猛地捂嘴,悔得肠子都青了。京哥吩咐过,桐香楼的事不许外传,他怎么就在江少爷面前秃噜了!

"江少爷,"他干笑,"我刚什么都没说。"

江叙看着他,桃花眼里笑意深深,梨涡若隐若现:"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拍拍傅闻深的肩,整了整袖口,往梁翊京办公室去了。

那天下午,江叙和梁翊京谈了一个钟头生意。船运银行下季度的货运保险,军政总署情报线的舱位优先权,两人你来我往,寸土不让,最后敲定了个两全的方案。

谈完正事,江叙没走。

他歪在沙发上剥橘子,状似无意地开口:"翊京,问你个事。"

"说。"

"桐香楼,"江叙把一瓣橘子抛进嘴里,眼睛瞟着天花板,"那位弹琴的甯晚姑娘,弹得真那么好?"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谁跟你提的?"

"满沪上都在传啊。"江叙笑嘻嘻地坐起来,"说梁署长连着七天包听一个姑娘的琴,九天之后又带着陆家小姐去砸场子——翊京,不是我说你,你这做派,可不像你。"

梁翊京翻着文件,头也不抬:"不像我,像谁?"

"像话本里那种——"江叙拖长了音,没敢往下说。玩笑开到这个分寸刚好,再往下就要踩线了。他站起身,拍拍西装下摆,"得,我走了。对了,明晚马会的酒,你可别又放我鸽子。"

"嗯。"

江叙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梁翊京坐在一大片夕照里,低着头批文件,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刻的。一切如常。

江叙笑了笑,走了。

只是第二天傍晚,这位江少爷没有出现在马会酒楼。

他出现在桐香楼。

没有带跟班,没有摆排场,挑了二楼最偏的一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这个位置很巧——斜对着楼下的琴台,又隐在灯影外头,谁都不会注意到他。

他是来听琴的。仅此而已。

江叙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傅闻深那句"动了凡心"像根小刺,扎在他心里一天了。他不是好奇那个姑娘,他是好奇——梁翊京那个人,二十五年来一颗心冷得像沪上的冬夜,怎么会为一个弹曲儿的停顿?

他要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琴。

琴声起来的时候是掌灯时分。

第一声泛音落进耳朵里,江叙端茶的手就停住了。

他在法国留过学,在巴黎的歌剧院听过顶级的大师;家里的留声机,从京戏到爵士,应有尽有。他不是没见识的人——可这一曲《平沙落雁》,弹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琴声里没有风尘。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什么"琴技"——就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在把心里那点干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倒。

江叙放下茶杯,侧过头,去看楼下的琴台。

姑娘坐在一盏孤灯底下,月白的衫子,乌发上一支银簪。她垂着眼弹琴,满堂的喧嚣、脂粉、酒气,好像都跟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有个醉鬼摇摇晃晃冲到台前要摸她的琴,她连头都没抬,指尖一转,一串滑音砸出去,硬生生把醉鬼的调笑砸断了。

满楼哄笑。那姑娘的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江叙看着,忽然就明白了傅闻深那句话。

这样的姑娘放在这种地方,就像……他找了半天措辞,就像一块玉掉进了酒缸里。谁看了,都想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妈妈扭着腰过来了,满脸堆笑:"这位爷面生啊,头一次来吧?要不要点甯姑娘的牌子,近距离听——"

"不必,这儿就好。"江叙笑了笑,随手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茶钱,赏钱,都在这儿了。妈妈别声张,我听完就走。"

柳妈妈眼睛一亮,千恩万谢地去了。

江叙重新靠回椅背,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还没散开,就听见邻桌两个客人的闲话飘过来:

"……要我说,还是梁署长有福气,这种货色都叫他先发现了。"

"什么福气,人家早就没来了!带陆家小姐砸完场子,半个月没露面——听说是腻味了。"

"腻了正常。这种冰山似的,抱着都嫌凉,哪有楼里姑娘们知情识趣……"

江叙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梁翊京。半个月。腻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茶水里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原来是这儿。

他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东西,连根拔了出来,摁灭了。摁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火星。

不能碰。兄弟的女人,不管现在是还是曾经是不是,都不能碰。这是江叙的规矩,也是他们这种人家的教养。他江叙浪荡归浪荡,这条线从来没踩过。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江叙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下楼,走出桐香楼。夜风一吹,他觉得自己这点心思散得差不多了,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江叙啊江叙,你也有被人一句话勾来的时候。

门口,他与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擦肩而过。

那男人身形极高,站在门口的暗影里,好像站了很久。江叙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忽然认出来——厉烬,玄门的那位门主。这种人出现在这种地方,绝不是为了听琴。

江叙皱了皱眉,没有停步。

他不知道的是,他和厉烬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后,楼上的某个角落里,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门主,"玄门的人低声道,"周世昌的人已经在码头上候了三回了。这回的单子,五万大洋,只要借我们的码头卸三条船的货——"

"货是什么?"厉烬问。

"……说是西药。"

厉烬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也很吓人,像刀出了半寸鞘:"西药?西药需要走我的水线?回去告诉周世昌——玄门的规矩,烟土不碰,军火不碰,人口不碰。他的货只要占这三样一样,让他另外找码头。"

"周世昌说,他是替上头办事的……"

"上头?"厉烬掸了掸袖口,语气淡淡的,"赵崇山的面子,在我这儿不值五万大洋。滚吧。"

黑衣人躬身退走。厉烬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桐香楼的招牌,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转身走进了夜色。

三天后,这笔没谈成的生意,辗转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先生,"温执把一份情报放在桌上,"周世昌的军火,玄门拒了。他现在在另寻码头,目标可能是……黑鲨帮的私港。"

梁翊京翻着情报,看到最后,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了停。

——玄门门主厉烬,与周世昌使者会面当晚,曾于桐香楼外停留约一刻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抬眼:

"江叙呢?"

"江少爷……"温执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前日傍晚,独自去过一趟桐香楼。"

办公室里的空气,霎时冷了三分。

"一个人?"

"一个人。坐了约一个时辰,听了一曲《平沙落雁》,赏了五块大洋,走了。"温执垂着眼,声音平稳,"先生,江少爷只是听琴——"

"我知道。"

梁翊京打断了他。

窗外是五月的夜,总署大楼的灯火一直亮到很远。他就那么坐着,很久,指间的钢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又稳稳停住。

"从明天起,"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桐香楼那边,加派人手。江叙若再去——第一时间报我。"

"是。"

温执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钢笔搁在桌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温执在门外站了三秒,快步走了。他跟了先生五年,头一回觉得,这扇门板后头的东西,他最好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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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月沉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