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将车停在屋前,人在一旁发呆。
这片村居在90年代之后就很难找到眼前这种只有一层的自建房了。两位主人和它一样迟暮而孤寡,坐在木板凳上用金纸折元宝。
今天是高洋做七,这家的门不够高大,不够开阔,窄窄的框着一方没什么光照的厅堂,那张条台正中的黑白照片显得更暗了。燃着的三根香,用极微弱的火点子慢慢的飘出来烟。
胖子老婆让他带来的两只鸡和高洋父母煮的简单饭菜一起摆在遗照下,水果拣新鲜的放了一盘子。
还有些小果子,余在竹篮子里。乔律师拎出来,放在地上喊胖子来吃,自己一屁股坐到最后一张小板凳上,和高洋父母一齐动手折金纸。
胖子蹲过去,一边摘下葡萄放嘴里,一边将折好的元宝往烧纸桶里装。
高洋自己车祸肇事,一死了之,只给别人留下一堆烂摊子。他的遗留财产在继承和分配上没什么争执的,只是车祸的赔付,说不定还需要走民事诉讼程序。
从车祸发生至今,胖子仍觉得恍惚。
他们查KTV原来的经营者,找到高洋时,他正在一家车行里干活。
过去风光时,娶过老婆,有过孩子。随着高家势力的倒台和清算,他也受到专项行动的牵涉,坐了六年的牢。老婆本来就是烟花场的情缘,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没有等他六年的感情和耐心,离婚后带走了孩子。
出狱后孤家寡人一个,以前高家那些事,高洋并不愿再提。所以第一次去和这个人接触,什么也没问到,只碰了钉子。
第二次再去,直接找到了高洋在县城的房子。乔律师带着胖子,胖子带着一个有份量的信封,敲开了高洋的家门。
关于照片的事,胖子不明就里,乔律师私下被岳连衡交代过这次要查的实际内容。既能有目的的保留着当时的监控视频,又能与于家两兄弟的关系网有所瓜葛,只有高家相关的人能匹配上这个画像。
此行一是要弄清楚高洋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针对于钊的人,二来要打听到那个KTV的资产当时是如何处置的。
这里只有高洋一个人住。
乔律师开门见山的将那个信封递出去:“又来叨扰了,这是上次的劳务费。”
“上次我也没和你们聊什么。”
乔律师边说边往里进:“在车行,人杂,我想您也不方便聊什么。”
那信封都塞到高洋怀里了,这时也不好再将两个自说自话,就这么坐到桌边的人推出去。
通过各种案件和人打交道多了,乔律师很会声东击西。没有先提高立宾,只说其实是自己有一位事主,对多年前的一桩涉毒案件提起申诉,其中有关证据不实,自己作为他的委托律师正在找当年的一些人了解情况。
“我的事主叫于钊,您认识吗。”
从讲到涉毒案开始,看高洋的脸色变化,胖子就知道他是认识的了。
“他申诉?”高洋拆了信封,笑了一下,看起来不只是因为里面可观的金额:“不可能的。”
胖子看了一眼乔律师,接着问下去:“怎么不可能?”
桌上这套功夫茶茶具是整个客厅里最精细的东西,素烧玉瓷杯口缭绕着水汽,被高洋粗糙厚实的手指捏着端起来,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要碎了。
他喝了一口茶,动作和神态都带着只属于知命之年的百无聊赖。
“要么是他没跟你们交底,要么…”高洋给他们添了茶水:“于钊这个人,最不可能翻的就是这段旧账。真的是他委托你们?”
“差不多吧。”胖子有些心虚:“他哥也很关心这件事。”
乔律师很自若,将话抢过来:“事主有自己的顾忌没交待清楚也是有可能的。我们确实是受人之托,您了解的情况要是比我们更全面,那不是正好,您可以给我们讲讲。”
“你说他哥,”明明乔律师是那个定调的人,高洋却看向胖子,神色莫测:“他哥应该更清楚了。”
乔律师很敏锐:“您也认识于疏?”
听这话头,高洋过去跟于家兄弟是有接触的。而关于于疏的这个问题,高洋“嗯”了一声之后却不再谈了。
乔律师越发起疑,匿名照片的始作俑者说不定就是他。
环顾屋内,也就六十多平的,东南角的贡台上有一尊关二爷,正上方的墙角被常年香火熏染成暗黄色。
阳台不大,中间晾着衣服,两头养着盆栽,繁杂的将阳光挡在这里,只有大块的影子掉落在灰绿的水磨石地板上。
他现在的生活水平,与跟着高立宾那时候可悬殊不少。
缺钱,既可以是他的动机,也可以是他们问出线索的关键。
乔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放在高洋的茶杯前:“您了解的情况,都可以说说。过去高家的一些娱乐场所,都由您实际经营,包括咱们县城之前最大的那家KTV——听说那时候乱的很。只要是牵涉到我事主于钊的,都可以谈谈。”
“KTV,”高洋说的并不是他们想听的:“那个店面,后来的生意很难长做,太凶了。”
乔律师虽然也是闽南人,不过对怪力乱神的一概敬而远之。胖子因为听洗车店老板娘提过一嘴,这会儿很感兴趣:“什么太凶了?风水?”
“那里处理过一些人,见血,当然就凶。”他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水抿完,放回茶台上。那第二个信封被他推回乔律师面前:“其实,你问的这些,和那个涉毒的案子,还是一件事。我想你们不了解于钊,他的事,并不比高立宾好谈。这样吧,不管你们到底是想知道什么,当年侦办我们这批案件时,是有被告律师的,我可以带你们去那家律所,他们那里复制抄录的案件卷宗比我的口述更详细,你们以眼见为实,之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会儿天还早,现在就走吧。”
能看到一手资料当然令人振奋,不过高洋这么配合,难道他不是搞小动作针对于钊意图勒索的那个人?
他们在狐疑之中跟着高洋出了门。
高洋的车停在路边的榕树下,是路上不常见的牧马人罗宾汉。
软顶敞篷,前后绞盘、轮胎都改装过,车身一半军绿,看起来还有其他项目没改完。
胖子还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你这车不错啊,配件贵还不好找,改装得不少钱吧。”
“客人的车,是个大单,还没改完。”高洋摸出车钥匙:“偷摸开了过过瘾。”
乔律师出于职业习惯,出言提醒:“你这上路安全吗?客人的车,出了事故可不好处理。”
“咱们这路况,能出什么事故。没人查,都正常开。开这个的就得折腾改装,还得越野跑大环线,我以前就这样,我懂。”
他们站在路边,在榕树的影子里,和其他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一样。聊了会儿吉普,聊了会儿以前高洋跑过的环线,他赚黑钱组建过的车队。以及现在。高洋说车行不忙的时候,他会带着店里的小伙子开去郊外野钓。
胖子对这时候的高洋印象最深,眉骨压着他笑起来的眼窝,灰白的眉毛像不知道何时能化完的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