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
“查到了”他把平板递给沈烬，“陆振海最近和叙事者的联系频率翻了五倍，三天前一次，昨天两次，今天凌晨还有一次，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沈烬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数据密密麻麻，但她一眼就抓住了重点：废弃工业区，坐标锁定，人手调动
“他在旧实验室附近布置了人手”程野继续说，“不是普通保镖，是受过系统加持的特战人员，身上都植入了战斗芯片，数量……至少三十人”
林余凑过来，目光扫过屏幕，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说话
程野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烬，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还有一件事，陆振海当年和你母亲……是同事”
沈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都在星途科技的实验室里工作过”程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后来你母亲开始研究意识共鸣芯片，他就主动退出了，再后来——”
“再后来，他投靠了叙事者”沈烬接上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程野点了点头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烬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二十年前，星途科技的实验室里，母亲穿着白大褂，对着满墙的数据写写画画，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人，年轻时的陆振海，端着咖啡杯，笑着说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站在旁边
原来母亲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我怀疑他手里也有一部分研究资料”程野打破沉默“你母亲当年被抹杀后，实验室的资料被拆分，一部分留在了星途科技的虚拟场景里，一部分被沈老太太藏了起来，还有一部分——”
“落到了他手里”林余轻声说
程野点头：“而且他一直在找完整的资料，这一次他要回陆昭，不只是因为儿子，陆昭体内的芯片被系统加持过，能够感知共鸣芯片的气息，他想利用陆昭找到旧实验室的位置，夺取核心资料，然后——”
“然后和叙事者谈判”沈烬说，“用我母亲的东西，换更高的筹码”
程野没有否认
林余的手轻轻覆上沈烬的手背，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陆昭不能交出去”林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现在不能，他体内的芯片是我们找到旧实验室的关键，而且他知道陆振海和系统的交易细节，等他清醒过来——”
“能给我们提供线索”沈烬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商量，只有确认。确认彼此想的是同一件事，确认彼此愿意走同一条路
程野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这次是沈烬率先开口的
她走到窗边，掀起遮光帘的一角，窗外，老城区的早晨已经彻底醒来，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楼下，卖豆浆的大妈已经收摊，换成了卖菜的小贩。青菜萝卜摆了一地，几个老太太蹲在那里挑挑拣拣，很平凡，平凡到让人恍惚
“我们有两个计划”沈烬放下帘子，转身看向程野
“第一，尽快让陆昭清醒，从他嘴里问出陆振海和系统的交易细节，还有我母亲当年被抹杀的真相”
程野点头：“第二呢？”
“第二，假装答应陆振海的要求”林余接过话，“带陆昭去陆家老宅，试探虚实，寻找他手里的研究资料，同时——”
“想办法脱身，前往旧实验室”沈烬说到
程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眉头皱得很紧，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太冒险了”他说，“陆家老宅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明面上是宅子，暗地里是个堡垒，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守卫二十四小时轮班，地下三层全是他的私人武装基地，你们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沈烬，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焦灼
“万一他识破了，你们连退路都没有”
“我知道”沈烬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他说，“我服了，你们非要送，我拦不住，但我有个条件——”
他走到墙角的设备箱前，蹲下翻找，几秒后，他拿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递给沈烬和林余
“植入式定位器，附带干扰功能，能屏蔽系统的常规监控，同时让我随时知道你们的位置，一旦遇到危险，按下这里——”
他指了指芯片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我会第一时间收到信号，拼了命也会去接你们”
沈烬接过芯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尘，但她知道，这粒灰尘可能是她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谢”
程野摆摆手：“别谢我，谢你们自己——命硬，遇到我这个心软的”
林余笑了笑，接过另一枚芯片，她没说话，只是看了程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程野只读出了其中一种：放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安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沈烬和林余坐在窗边，反复研究陆家老宅的布局图，那是一张程野从黑市搞来的内部图纸，标注了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老宅比她们想象的大——地上三层，地下三层，像个倒置的冰山
“这里”林余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陆振海的书房，如果他要藏东西，大概率在这里”
沈烬点头：“监控密度也最高。想进去不容易”
“所以需要陆昭”林余说，“他是陆振海的儿子，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路径”
沈烬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陆昭醒来后会是什么态度？会恨她们吗？会配合吗？还是会反水？
林余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想太多”她说，“等他醒了，看情况再说”
沈烬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林余的手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西斜
下午三点，陆昭醒了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失忆，是太多的东西堵在一起，堵得脑子转不动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程野以为他又晕过去了，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三个人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哪里？”
沈烬走到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安全屋，远离系统监控，远离你父亲”
陆昭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
沈烬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这个曾经恨不得亲手杀死的男人，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血丝。狼狈，虚弱，可怜，但她眼里没有怜悯
“你知道你做过什么吗？”她问
陆昭的眼神又空了一瞬，然后，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涌回来——黑色的数据流，狰狞的虚拟守卫，他自己的手疯狂地敲击着键盘，沈烬和林余在他眼前拼死抵抗，还有更早的，更久远的——父亲冷漠的眼神，冰冷的指令，还有那句“服从系统，否则就会被抛弃”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被操控了……我父亲他……他让我……”
“他把你卖给了系统”林余轻声说，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从你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把你当成了棋子，让你植入芯片，让你服从指令，让你成为叙事者的工具，不是为了保住你，是为了保住他自己”
陆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他摇头，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用力，“他是我父亲……他不会……”
沈烬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递到他面前
“听听这个”
录音播放
陆振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冰冷，傲慢，像在谈论一件商品。那些威胁的话语，那些冷漠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陆昭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近乎透明
录音播完，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陆昭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然后，一滴水砸在他手背上，又一滴，再一滴，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砸在那枚植入芯片的痕迹上
“我一直以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只要我听话，只要我服从……他就会……就会多看我一眼……”
他说不下去了
沈烬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她想起了自己——十年前，沈家把她扫地出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在雨里，看着那扇门一点点关上，她也曾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够努力，那些人就会回头看她一眼，但他们没有，永远不会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他从来没有真心对过你”
陆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翻涌着太多的东西——痛苦，绝望，愤怒，还有一丝残存的、不愿意相信的期待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恨我吗？我之前差点杀了你们”
沈烬沉默了两秒
“恨”她说，“但我更恨利用你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
“而且，我们需要你”
陆昭愣住了
“你父亲约我们明天去陆家老宅”林余接过话，“用你交换，但我们怀疑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你找到旧实验室，夺取沈烬母亲的研究资料”
陆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痛苦的表情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思索，权衡，还有一丝隐约的……决心？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沈烬和林余对视了一眼
“配合我们演戏”沈烬说，“假装你还在系统操控下，假装你对我们充满敌意，到了陆家老宅，带我们找到你父亲藏资料的地方，然后——”
“然后揭穿他的阴谋”林余接上，“查清沈烬母亲当年被抹杀的真相”
陆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们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很坚定，“我帮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为了赎罪，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赎不了”他说，“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我不是他那种人”
沈烬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准备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傍晚六点，三个人站在安全屋门口
程野把最后几个设备塞进她们包里，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注意事项：“干扰器电量够撑六个小时，定位器我已经同步到我这边了，进去之后尽量不要分开，万一分开，每隔十五分钟报一次平安，遇到危险别硬撑，按下按钮，我拼了命也会去接你们——”
“程野”林余打断他，笑了笑，“我们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程野瞪她一眼：“说三遍你们才能记住”他转向沈烬，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你母亲的事……会查清的，一定会的”
沈烬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了”
三个人走进暮色里
车子是老旧的悬浮款，程野从黑市淘来的，外壳有几道很深的划痕，沈烬开车，林余坐副驾，陆昭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老城区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空旷的郊区，废弃的厂房，荒芜的工地，偶尔经过的卡车卷起漫天尘土
沈烬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陆家老宅的门有多少道，守卫有多少人，陆振海会设什么陷阱，母亲的资料会藏在哪里
还有，如果这一次回不来……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林余的手，暖的
“别想太多”林余轻声说，“一步一步来”
沈烬没说话，但她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后座，陆昭睁开了眼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景色，看着那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陆家老宅的影子已经在暮色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