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查的资料里说,海城器官资源紧张,很难排到,换器官也面临一大笔费用,以家里的条件,恐怕承担不起。
尽管如此,林乐施还是有些担心医药费的问题。
她问林奕庭:“ICU很烧钱,家里的钱够吗?”
他看着她,眼神莫名:“怎么突然这么问?”
林乐施鼓着脸,认真说:“如果家里有困难,你要跟我说,虽然我还小,可能帮不到你,但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她总感觉哥哥不快乐,他有事瞒着她。
“你真的长大了。”他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是熟悉的疼爱,却像在回避她的提问。
夜里风大,吹得窗户振振作响。
气象台预报一场台风,或挂八号风球,预计三天后登陆。
每逢台风季,班里小朋友都兴奋,因为可以放假。
林乐施却害怕,她不怕黑不怕鬼,她很现实,怕家里窗户被风刮走,怕雨水灌进来,怕家里停水停电没法生活。
于是她躲进被窝里,哥哥的怀抱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惟有那里是安全的,供她安心入眠。
隔日,林奕庭请工人来家里,加固全部门窗,再将家里一些老旧损坏的电器换掉。
这天她放学回家,看见家里焕然一新,破了几个洞的布沙发不见了,变成棕色的皮沙发,客厅还多出一台立式空调。
她呆住,差点以为走错家门。
“哥哥你中大奖了吗?”
林奕庭笑了笑,将她的书包放下,拍一拍沙发,让她过去坐下。
“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林乐施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眼睛乱飘。
哥哥的表情,好像他捏着的不是体检报告,而是考砸了的成绩单。
林奕庭直接拉她坐下,给她看手机里的电子报告,“视力和口腔情况没问题,但你体型偏瘦,缺乏维生素D,有轻微贫血。”
“啊?”林乐施眨眨眼睛。
林奕庭收起手机,“要多吃肉,多晒太阳,以后不要挑食,一定要吃饱,不可以躺在床上看书。”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像电影里的主角,在弥留之际交代后事。
真不吉利。
她怔怔地点头。
吃完饭,林奕庭又拿出瓶瓶罐罐,全是维生素补剂。
他看着林乐施吃下,叮嘱:“每天都要吃,半年后记得去医院复查,数据达标就不要再吃。”
维生素药丸有些大,她艰难咽下,哽在心口。
为什么突然带她做体检?
前几天在医院,看完母亲,哥哥忽然带她去体检大楼,他说已经来了,那就顺便检查一下身体。
林乐施以为,他是被母亲出事刺激到,才会过分紧张。
夜色茫茫,灯火黯淡,风渐渐大了,吹乱许多夜归人的方向。
台风来的那一晚,外面风雨飘摇,加固过的门窗不再哗哗作响,家里没停电,小夜灯照亮她的床,客厅里,哥哥睡在沙发上。
只是一门之隔,这很好了,该知足的。
可她缩在被子里,理智摇摇欲坠,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想到哥哥那里去。
光脚落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她只穿短衣短裤,冷得牙关颤抖:“哥哥,我害怕。”
林奕庭坐起来,沉声:“快回床上躺好。”
她不听,蹬蹬蹬跑过去钻进他被子里,好暖和,他就算赶她她也不走,与其一个人在夜里胡思乱想,不如提心吊胆地纠缠灯火。
“林乐施,回你自己床上去。”他语气严肃,又有一丝无奈。
她听出有戏,抱住他的手:“我睡不着,妈妈这次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我那天早点回家,妈妈不会出事……”
“不对,”他打断她,“那天的事是意外,与你无关。”
她泪眼朦胧:“真的吗?”
“嗯。”林奕庭安抚地摩挲她的头发,像在为稚嫩的雏鸟梳理羽毛,“我保证,她一定会好起来。”
小时候,哥哥无数次这样哄她睡觉,窗外一道闪电,雷声滚滚,仿佛看过的科幻电影,颠倒的命运将他们带回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说得对,世界很大,而她太小,人生怎样才能幸福?可以是名利地位,也可以只是一碗安乐茶饭。
又或者,只是这样一双手,可以枕上去,然后安放进心里。
“那你呢?林奕庭,你会离开这个家吗?”
会离开我吗?
有生以来第一次,林乐施直呼他的名字。
而少年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林乐施,你听我说……”
借着窗外幽光,她隐约可见他眼中严峻。
她捂住耳朵,一头扎进他怀里,不听,她不要听!
他的手轻拍她的背。
早晨醒来,她在卧室的床上,被子盖得整齐,打开门,她闻到鸡蛋饼和牛奶的香气。
林奕庭不在家中,在早餐旁边留下一张字条:
「去楼下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她下意识笑起来,干嘛写这个?怕她醒来找不到他会哭吗。
才不会哭。昨天夜里,她假装睡着,清楚知道哥哥将她抱回房间,也清楚他也没有睡。
她想了整晚,努力告诉自己,如果哥哥真的要离开,也一定有他的原因,他是不得已的。
也许是因为母亲。
现在林君敏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除了林奕庭,林乐施很少将其他人其他事放在心上,她这样没心没肺,都会因母亲而惶惶内疚,何况哥哥一向心思重,他在想什么,从来不说。
也许他无法原谅自己。
林乐施坐在沙发上刷牙,她心不在焉,想劝哥哥,又怕自己嘴太笨,会适得其反。
有人敲门。
是哥哥回来了!林乐施几乎是弹起来,牙刷戳到上颚,不小心咽下一口泡沫,可是开门一看,却是邻居姐姐。
她送来一煲牛腩:“老妈早上炖的,好鲜美,送给你们尝尝。”
“谢谢姐姐。”林乐施接过来。
“谢什么啊,前两天你哥哥送来好多水果和礼盒,我们都吃不完。”
有这回事?林乐施茫然,她压根不知道。
她眨眨眼睛:“你不知道?你哥哥说是感谢我们家照顾你。”
林乐施嘴里的牙膏泡沫有些发苦。
邻居姐姐往门内看了一眼:“你哥哥不在吗?”
她眼中有失望。
“哥哥出去见他女朋友了,姐姐找他有事?”林乐施的声音含糊又清晰。
“他有女朋友了,谁啊?”
“好像是哥哥的同学。”
送走人,关上门,她把砂锅放在桌上,漱口。
林乐施都没想到,自己反应有那么快。
她不是个好孩子,上一次见面,她给梁嘉柔脸色看,现在却拿她做挡箭牌。
快到十点,林奕庭还没回来。
今天周末,他总不会是去学校了,说不定,林乐施歪打正着,猜对了他真正的去向。
又等了半小时,林乐施沉住气,拨通林奕庭的电话。
手机震动声,在客厅里响起来。
她走过去,掀开抱枕,看见林奕庭的手机。
忽然有些想笑,哥哥也有这么粗心的时候,出门连手机也忘带。
可是随即,她想到林奕庭或许正满心烦恼,因罪恶感而失魂落魄,她心里隐隐作痛,忽然笑不出来。
挂断电话,她拿起林奕庭的手机,锁屏界面除了她的未接来电,还有两条未读消息。
【林同学决定好去哪里了吗?老师说,现在该开始准备材料了,他说你还没有答复他。】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去留学。】
是梁嘉柔发来的。
林乐施握住手机,呆坐在沙发上。
天是冷的靛蓝色,几只鸟低低地飞过,灰色云团郁结成化不开的线团。
风雨都停了,迟早会放晴。
林乐施反复咀嚼着她的消息,连日来的沉闷渐渐开阔,眼前的雾散去,她终于触碰到了真相。
原来哥哥不是要离开她,他只是要去留学。
太好了,太好了。
她高兴到六神无主,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喜形于色,她在桌前坐下,把哥哥做的早餐全吃光,已经冷掉,对她来说却是失而复得的美味。
留学是好事,虽然也意味着几年的分离,可是这种程度,她会努力忍耐。
换作一年前,以那时她的幼稚任性,和对兄长的依赖,搞不好真要闹一场,阻挠他的前程。
这些日子,像是持续闷热的天气里,一场漫长的刑罚。
她被禁锢手脚,强行拉扯着长大,经历许多次撕裂般的生长痛,她被迫学乖,不敢再恃宠生娇,朝着林奕庭厮闹挣扎,她怀着恐惧,等待宣判。
以为会是一场不见天日的极刑,命运轻轻落下槌音,放过了她。
几年的刑期而已,她感激到惶恐。
对于梁嘉柔,她不敢再有嫉妒,哥哥身边,迟早会有那么一个人。
“施施?”林奕庭回来了,他空着手。
“你去哪里了!”林乐施飞扑到他身上,小动物似的来回蹭,她撒娇,也埋怨,哥哥为什么不早说?害她担惊受怕这么久。
等她抱够,他才把她拉开:“我去了趟医院。”
林乐施眼睛都亮起来:“是不是妈妈醒了?”
林奕庭看她半晌,扯出一丝笑:“还没有,不过情况好了很多,可能很快会醒来,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