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上门,林乐施以为她走了,过一会儿,她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白粥,扶起林乐施靠在床上,又搬来椅子坐下喂她吃。
“刚才给你量过体温,三十八度,吃完饭吃药,不退烧我再带你去医院。”母亲语气冷漠,神态间却难掩关心。
或许母亲比她想象中爱她。林乐施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林君敏愣住,她红了眼睛,别过脸强忍片刻,继续喂粥。
刚出锅的热滚滚,即便吹过,还是难免烫到舌头,林乐施不敢有怨言,乖乖吃下半碗才说饱了。
“乖,妈妈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母亲站起身,紧紧抱住她,“不要离开妈妈。”
她的身躯在颤抖,热烘烘的气息贴着林乐施,她更难受了,恨不得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不要离开妈妈,这句话就快成为母亲的一句咒语。
她频频地念,向林乐施传递恐惧的信念,以期把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终日惶惶,担心被抛弃的可怜鬼。
她的诅咒很成功,林乐施真的怕,怕哥哥会离开她。
吃过药,她躺下,浑身软绵绵的,困意执着地勾引她,可她不想睡去,期待地望着房门,牙齿咬住被烫到的舌尖,刺痛感让她清醒。
哥哥一定会回来。应该……
她只是怕自己睡着会错过,怕他不等她醒来就走。
换做从前,林乐施绝不会这样杞人忧天,现在她是轻飘飘的一只风筝,潦草地在天上打转,暴风雨将至,他再不来让她降落,她就要被撕碎了。
不敢承认,她其实害怕哥哥会丢开手。
她的意志没能抵过药力,还是坠入了梦的深网,她感觉自己沉在海里,床在随着波浪起伏。
太难受了,身上像绑着铅块,扯着她下沉,海底一片漆黑,连一丝光都不见,一定藏着吃人的怪物,她哭着挣扎。
不要下去,我不要被吃掉,哥哥救我。
她发不出声音,神却听见她内心的呼救,她停止下坠,睁开眼睛,发现在她周围,漂浮着许多小东西。
哥哥经常带她去吃的那家冰淇淋,她送给哥哥的毛绒丑苹果,两条金鱼尾巴纠缠着嬉戏游玩,还有串在一起,包裹满满酱汁的章鱼小丸子……
都是她的。林乐施笑起来,伸手去抓,一把全揽进怀里。
它们发着光,像是指引她的路标,安慰她不要害怕,哥哥不会离开,他就在这场梦的尽头等她。
“乖孩子,你不要离开妈妈。”
女人的声音凄凉而沙哑。
林乐施吓得睁开眼睛。
冰淇淋和小丸子不见了,苹果和金鱼一起失踪,她低头,对上企鹅玩偶黑洞洞的眼睛,它浑身脏污,手和脚开了线,挤出一团团棉花。
它开口,是林君敏的声音:“别傻了,你哥哥迟早要离开这个家的。”
“你骗人!!”林乐施气得心神俱颤,将它一把扔出去。
小企鹅咯咯笑着,变成稚嫩的童声,嘻嘻笑着,却充满恶意,拼命往她耳朵里钻:“你会像我一样被扔掉。”
醒过来的一瞬间,林乐施满头是汗,她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窗帘底下透进夜色,她隐约能隔着薄薄的窗帘,看见外面黢黑的天。
房间一角亮着小夜灯,发出温馨的光,她的恐惧一扫而空,哥哥回来了!
只有他知道她夜里醒来会怕黑,小夜灯就是他买给她的。
掀开被子,她跳下床。
已经听到林奕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还有母亲。
“你别想从我身边抢走她!”
林君敏突然凄厉叫喊起来,林乐施心中一惊,她停在门口,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沙发上,母亲坐在上面,铁青着脸,少年站在一边,他的背包提在手里,背对着卧室门。
他淡漠地开口道:“您小点声,别吵醒了施施。”
林君敏:“你处心积虑,让她以为这世上你最爱她,就是为这一天。”
“这本就是事实。”
林奕庭声音很低,却如屋檐上的冰凌,尖锐而寒冷:“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药店阿姨,她告诉我,施施半夜一个人去买退烧药。”
母亲浑身一抖。
少年轻声作出判决:“您根本照顾不好她。”
怎么办?林乐施苦恼地皱起眉,她本意只是不想吵母亲睡觉,想不到却害他们吵架。
林君敏用发狠的眼神盯着林奕庭,她抱起手臂,字字振声:“你威胁我?别忘了,她是我生的!”
林奕庭很平静:“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带走她,而且您很清楚,施施会选谁。”
话音刚落,林君敏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她红了眼睛,既有狠绝恨意,又像是在求饶。
少年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拉下去,他不怎么用力,可看背影就很无情。
一场争吵即将爆发,林乐施突然害怕,她怯怯地叫他:“哥哥?”
声音还带着高热后的沙哑,少年背影僵住一瞬,他回过头,面上的严酷雪霁冰融,化为无声的温柔。
那是兄长离开之前,残存在她心底最后的珍贵影像,像一场美梦,模糊而又充满遗憾。
如果可以,她不愿伤害母亲,可林乐施心里清楚,要她不选哥哥,除非要她死。
这答案从出生那一刻就已既定,世界是世界,我们是我们。
她和哥哥是一母同胞的血亲,从出生前就已注定永远亲密,哪怕分隔万里,哪怕血肉烧成灰烬,仍有一根脐带,将他们生死相连。
“怎么不躺好,起来干什么?”林奕庭朝林乐施走过去。
林乐施看一眼哥哥,又看一眼母亲,揪着衣角,目光落回林奕庭的眼中,“我渴了,想喝水。”
“想喝水叫哥哥给你倒,你还没退烧,要乖乖休息。”
少年目光向下,盯着林乐施光着的脚。
林乐施顿时窘迫,脚趾都不知往哪儿放,刚才为了悄悄出现,吓哥哥一跳,她故意没穿鞋。
哥哥会批评她吗?她有些紧张,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期待,已经有三个礼拜没见面,她只想他多跟自己说一些话,无论好的坏的。
林奕庭却没说什么,他弯下身,将她抱起来,回到床上放下。
其实就几步路……林乐施感到难为情,被哥哥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缩在他怀里,视野里是他轮廓分明的脸,其他感官也只被他占据。
太久没见,哥哥又长高了,五官似乎更添深邃,长睫在眼下覆上一层阴影,下颌淡青色的胡茬,一切都提醒着她,哥哥已经是大人了。
林乐施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第一次半夜腿抽筋,她疼得哭醒过来,抱着腿不知所措。
哥哥告诉她,这是生长痛,很正常,是每个人长大成人都会经历的。
幼小的她痛得说胡话:“要这么痛,我宁可不要长大。”
林奕庭没有笑她胡说八道,他认真地回应:“好,如果施施不长大,那哥哥也不长大。”
四年时光,短暂如一场飞花似的轻梦。时间公平而无情,不会将两个孩子天真的童言放在心上,哥哥也违背了他的承诺,他自行成长,将她抛下,而她还困在稚嫩的身体里,只能无助地仰视他。
老师说,长大,意味着自由。
可以选择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和喜欢的人共同生活。
林乐施发疯地想要一夜长大,为此她愿意承受撕裂的生长痛。童话是骗小孩的,美人鱼即便长出双腿,踩着刀尖跳舞,也得不到王子的爱,她不一样。
她和哥哥从同一个地方出世,生来便在一处,他只是长高了,走得太快,她只要跑快一些,就能追上他。
梦都是反的。
林乐施睁着酸涩的眼睛,就着林奕庭的手,将整杯水喝完,喉咙的燥热有所缓解,她乖乖躺下。
林奕庭直起身。
“哥哥去哪里?”林乐施急得抓住他的衣领,“你才回来,这么快就要走吗?”
他微微怔住,然后弯唇一笑:“我只是想放下水杯。”
她依旧不放过,执拗地追问:“那你答应我晚上留在家里。”
少年修长的身形笼罩住她,气息平稳低沉,本该是让她安心的距离,却因为太近,林乐施更清晰地直面他眼中的迟疑,她更加不安。
脚步声响起,母亲站在房门口,“施施别任性,你哥哥还有事。”
你哥哥,好生疏的称呼,好像她们是一家人,林奕庭被排除在外。
刚才哥哥跟她吵架了,她就真的不打算要这个儿子了吗?
林奕庭起身放下水杯,他没答应林乐施,更没理会林君敏,他找到温度计给林乐施量体温,喂她喝止咳糖浆,然后剥开一颗柚子糖,塞进她嘴里。
只有哥哥知道,她生病时喜欢吃柚子糖,酸酸甜甜,冲淡嘴里的苦涩。
“我已经快好啦,我想吃披萨。”林乐施对林奕庭甜甜的笑。
她希望他开心一点,忘记刚才的不愉快。
“乖小孩不要说谎。”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她的鼻尖。
“我没有撒谎……咳……”林乐施咳得脸通红,她怪自己不争气,也怪她太贪心。
见到哥哥前,她想延长病痛,好博取他的同情和陪伴,现在得到这些,又不甘心,想一起出去玩。
所有童话和寓言故事都告诉她,不知足会有报应。
林奕庭关上门,走到书桌边,看着水缸中的两条金鱼,他取下过滤器,清理干净再装回去。
水中,两条鱼懒懒地不动弹。
“是不是病了?”林奕庭问,“上一次喂食是什么时候?”
“昨天喂过了,”她眼珠一转,趴在床上苦着脸说,“它们本来精神很好,总是见不到哥哥,伤心得不想动。”
林奕庭笑了,像落叶一样轻的笑意。
他看着她,眼神无奈:“又胡说。”
“我才没有!”即使嗓子疼,林乐施也要发出抗议。
她只是看气氛太紧张,担心哥哥心情不好,才想逗他开心,她想要的多吗?其实不多,只要她能经常看到哥哥,偶尔能看见他笑,就很好了。
其实她没有那么贪心。
林奕庭走到她的床边,“你撒谎的时候,会揪住衣服,盯着别人,是为了确认谎话有没有过关。”
他没看她的表情,手伸进被子里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无情宣告:“三十七度六,你哪里都不能去。”
“噢——”只要你也哪里都不去。
三十分钟后,林奕庭叫的披萨外卖到家,他另外做了鸡蛋羹,一份小青菜,告诉林乐施吃完就能吃披萨。
林乐施眼睛发亮,比起没味道的白粥,她更想吃开胃的快餐,她从小由林奕庭照顾,他更懂得怎样做能让她更快好起来。
假如有一本《林乐施使用手册》,她本人只能拿第二。
披萨很美味,薄薄的饼皮,裹着浓郁的酱汁,口感丰富,只是今天的味道中,多了几分许久不见的甜蜜,和即将分别的酸涩。
林奕庭始终没答应她留下。
她一直看他,欲言又止。
林奕庭只许她吃两片,他收走披萨盒,清理垃圾,然后问她:“想说什么?”
林乐施巴巴望着他:“哥哥,不要再跟妈妈吵架好吗?”
她讲得小声,悄悄观察他的脸色。
少年的脸像下过一夜的雪地,平静地藏住一切情绪,“还有呢?”
“妈妈很可怜的,”她望住哥哥矜冷的眉眼,“她心情不好,总是头疼,她只有我们了……”
“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