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冬末的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冰碴在磨牙。林盏攥着笔的手指泛白,笔尖在模拟卷的三角函数题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客厅里的争吵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像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神经。

“林国栋你这个窝囊废!这个月绩效又被扣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领导面前低个头能死?”是母亲张桂芬尖利的嗓音,混着摔砸东西的脆响,大概是哪个不值钱的搪瓷碗又遭了殃。

“你懂个屁!那老王八蛋就是针对我!”父亲林国栋的声音带着酒气,闷钝的愤怒像被踩住尾巴的狗,“要不是你天天催着买这买那,我至于这么大压力?还有那个丫头片子,补课费一节比一节贵,我看她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纯粹浪费钱!”

林盏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灰黑。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这样的争吵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像是这间老房子墙壁里滋生的霉菌,潮湿、顽固,带着腐朽的气息,钻进每一个缝隙里。

她悄悄拉开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是一块老旧的银锁,样式简单,边缘被磨得光滑,锁身上刻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这是外婆上次来看她时偷偷塞给她的,说给她压惊。

外婆的手总是暖的,像揣着个小太阳。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些炒南瓜子,装在洗得发白的布袋子里,还会趁林国栋和张桂芬不注意,往她手里塞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低声说:“盏盏,省着点花,给自己买支笔。”

想到外婆,林盏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但那点暖意很快就被客厅里新一轮的争吵冲散。

“你少把气撒在孩子身上!林国栋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实在不行就离婚!”

“离就离!谁怕谁?离了我倒清净!”

“离了婚你以为你能找到更好的?就你那点死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张桂芬你个泼妇!”

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巨响,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来,又重重地把什么东西掀翻了。林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银锁重新包好,塞回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可怜的温暖也藏起来,不被外面的风暴卷走。

她起身走到门边,想看看情况,又怕被波及。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林国栋通红着眼睛冲了进来,身上的酒气几乎要将人熏晕。

“看什么看?滚回去做题!”他吼道,唾沫星子溅到林盏脸上。

林盏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草。

“哑巴了?跟你那个死妈一样,看见就晦气!”林国栋骂骂咧咧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床头柜里翻找什么,大概是想找烟。翻了半天没找到,他烦躁地一脚踹在床腿上,床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钱呢?家里的钱呢?”他突然转向林盏,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要吃人。

“我不知道。”林盏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知道?”林国栋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是不是你偷偷拿了?我告诉你林盏,你要是敢动家里的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的手扬了起来,带着风声。林盏闭上眼睛,等待着熟悉的疼痛。但那巴掌最终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被冲进来的张桂芬拦住了。

“你疯了?跟孩子较什么劲!”张桂芬拉着林国栋的胳膊,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维护,更像是在抱怨他惹麻烦,“钱我收起来了,还不是怕你又拿去喝酒赌钱!”

“我喝酒怎么了?我赌钱怎么了?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喝点酒怎么了?”林国栋甩开她的手,怒吼道。

“养家?你养的哪门子家?这个家都是我撑着的!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我每天在菜市场冻得要死要活,你倒好,回家就知道喝酒发脾气!”张桂芬也拔高了音量,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争吵又回到了原点,像一盘卡壳的磁带,反复播放着同样的内容。林盏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两个最亲近的人互相撕扯,把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彼此面前,也暴露在她面前。

她悄悄退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但那些三角函数符号在她眼里扭曲成了一张张争吵的脸,让她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大概是两人都累了。林盏松了口气,刚想集中精神做题,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盏盏,明天早读要默写《离骚》,你背了吗?我还没背熟,明天早自习能不能借我看一眼?[可怜]”

苏念是班里唯一愿意主动跟她说话的人。那个女孩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小太阳,身上带着干净的肥皂味。林盏其实不太习惯她的热情,总觉得那样的温暖离自己太遥远,像握不住的光。但她又忍不住回复。

“背了。”她只打了两个字。

很快,苏念又发来一条:“太好了!那我明天早点去学校找你!对了,我妈昨天做了牛肉干,特别好吃,明天给你带点!”

林盏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说不用了,像往常一样拒绝所有靠近。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一丝微弱的渴望,像雪地里即将熄灭的火星,让她犹豫了。

最终,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客厅里没有声音了,大概他们已经各自回房了,或者一个摔门出去了。林盏已经习惯了这些。

她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覆盖了光秃秃的树枝,也覆盖了对面楼房的屋顶,世界一片苍白。路灯的光晕在雪雾中显得格外模糊,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忽然想起外婆家的院子。外婆家在乡下,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时候枝桠光秃秃的,但外婆会在屋檐下挂一串一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的黄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外婆会坐在炕头,一边纳鞋底,一边给她讲过去的事。

“盏盏啊,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冬天的树,看着光秃秃的,其实根在土里憋着劲呢,等春天一到,就又发芽了。”外婆总是这样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可是外婆,我的根好像被冻住了。林盏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棵小小的树,没有叶子,只有细细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画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好看,用笔狠狠地涂掉,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黑洞。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书桌上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旧相册,是她今天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了,上面印着一朵模糊的红玫瑰。

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相册。里面大多是她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父母年轻时的照片。她一张张翻看着,面无表情。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照片。照片有些泛黄,边角也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气球。那个小女孩的眉眼,分明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但让林盏感到诡异的是,照片的背景。那棵老槐树,她认得,是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可是,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少去外婆家,更不记得在那棵树下拍过这样一张照片。而且,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两颗小小的门牙。那样的笑容,是她现在想都不敢想的。

更奇怪的是,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外婆的笔迹:“盏盏,1999年冬。”

1999年?林盏愣住了。她是2000年出生的,1999年冬天,她还没出生呢。

这怎么可能?

林盏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仔细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确实是自己,那棵老槐树也确实是外婆家的。可那个年份,却像一个错误的符号,刺得她眼睛生疼。

是外婆记错了?还是……这张照片有问题?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抽屉前,把那个包着银锁的手帕拿了出来。银锁的样式很旧,上面的花纹也磨损了。她把银锁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莲”字,是外婆的名字里的字。这把锁,外婆说是她小时候戴过的,后来收起来了,现在再给她。

可是,如果1999年她还没出生,那这把锁,又是什么时候戴在她身上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林盏脑海里升起,让她浑身发冷。她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院子里的积雪,也照亮了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林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林国栋?还是张桂芬?他们又在干什么?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那响动断断续续的,伴随着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像是有人在哭。

林盏握紧了手里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但一种强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该不该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害怕,害怕看到又一场争吵,害怕看到那些丑陋的画面,害怕自己又成为他们发泄的对象。

可是,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让她无法忽视。

林盏站起身,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哭声。是张桂芬。

而在她旁边,似乎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林盏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个人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月光下,似乎有一片深色的液体,正在慢慢蔓延开来。

那是什么?

林盏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跑,却迈不开脚步。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张桂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在朦胧的月光下,林盏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两口深井。而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像是在笑。

那笑容,让林盏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盏盏,”张桂芬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爸……他睡着了。”

林盏看着地上那片蔓延的深色液体,又看着张桂芬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她住了十七年的家,陌生得像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地狱。

而那本旧相册,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照片上那个1999年冬天的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在嘲笑着她此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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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
连载中洛书m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