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自秋日开学那场走廊偶遇之后,顾盼玥与许清媛之间,便再没有产生过更多交集。
彩虹高中的日子按着既定的轨迹平稳向前推进,九月的燥热褪去,十月秋风卷着梧桐落叶铺满教学楼前的主干道,十一月气温逐日走低,教室里的玻璃窗上,偶尔会在清晨凝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顾盼玥彻底融入了高一的新生活,一头扎进紧凑的课业和热闹的集体生活里,把当初和许清媛两次碰面的窘迫记忆,一点点压在了心底深处。
许清媛并非顾盼玥本班的任课老师,只负责隔壁两个班级的课程,平日里二人的活动范围极少重叠。顾盼玥大部分时间都和同班好友黏在一起,早读埋头背诵知识点,课堂上跟着老师的思路写写画画,课间和同学趴在走廊栏杆上闲聊八卦,午休要么趴在课桌上午睡,要么结伴去食堂抢刚出锅的热食,放学之后跟着大部队走出校门,奔赴回家的路途。偌大的校园数千名师生,两个本就没有必然联系的人,想要刻意碰面都不算容易,更遑论不期而遇。
偶尔顾盼玥会在教学楼大厅、楼梯转角或者操场远远瞥见许清媛的身影。大多时候,她都是抱着厚厚的教案讲义,步履从容地穿梭在楼层之间,或是站在教室门口督促学生进出课堂,神情淡然自持,周身带着身为教师的克制与温润。每一次远远望见,顾盼玥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要么拉着朋友拐进侧边楼道,要么低头装作翻看习题册,避免再次正面相对,生怕再闹出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尴尬场面。几次远距离的遥望,都没有真正产生对话,二人始终维持着茫茫师生人海里,两个陌生人的距离。
许清媛这边,也渐渐将顾盼玥这个名字搁置在了记忆的边角。当初因为闺蜜王琦的描述,加上军训晚会后台莽撞搭讪、走廊偶遇时判若两人的反差,让她对这个新生多了几分微薄印象。可高中校园里鲜活有趣的学生数不胜数,每日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参与教研组会议、处理学生日常琐事,填满了她全部的工作时间。没有契机再度接触,那份格外的留意便慢慢淡化,顾盼玥最终也和其余普通新生一样,成为她众多学生里一个依稀留有模糊印象的名字,没有特殊关照,也没有刻意探寻,一切都循规蹈矩。
数个月的时光就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常里悄然流逝。月考、周测轮番上演,黑板报评比、秋季运动会、学科知识竞赛接连在校园开展,顾盼玥凭着外向好动的性子,在运动会上报名了短跑项目,和班级同学并肩作战,为班级拿下了几分荣誉,彻底褪去了刚入学时的青涩莽撞,变得更加沉稳开朗。她几乎快要淡忘许清媛这个人,只有在偶然翻起手机相册,看到军训晚会留存的几张照片时,才会短暂想起后台那次冒昧索要微信的社死瞬间,而后笑着摇摇头,继续投入眼前的生活。
转眼便迈入十二月,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座S市。气温断崖式下跌,街边的乔木尽数落光叶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行人纷纷裹上厚重的羽绒服、围巾和手套。彩虹高中也早早开启了冬季作息,缩短了傍晚的课外活动时间,天黑的速度越来越快,下午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窗外已经完全沉入暮色。
气象预报接连几日提醒,强冷空气即将抵达S市,会迎来大幅度降温与强降雪。师生们课间讨论最多的话题,便是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雪,学生们满心期待,既盼望能够欣赏雪景,又暗自期许大雪可以暂缓几日早读,就连任课老师们,也偶尔在课堂上随口和学生聊上两句降雪的预判。
期盼没有落空。
周三的傍晚,天空率先飘起细碎的雪沫,零零星星,落地便融化成水渍,并没有积攒下来。可到了周四凌晨,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裹挟着呼啸北风,疯狂地倾泻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等到清晨学生们推开家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这是S市近十年来降水量最大的一场暴雪,也是顾盼玥自记事以来,见过规模最为浩大的降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街道、屋顶、行道树、围墙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原本灰暗萧瑟的冬日街景,彻底变成一片纯白天地。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车辆行驶缓慢,道路部门紧急出动人员铲雪除冰,即便出行多有不便,也丝毫压制不住人们看见漫天大雪的欣喜。
彩虹高中校园更是换了一副模样。塑胶操场被白雪完整覆盖,看不到一点红绿底色,花坛灌木裹着蓬松雪团,教学楼的露台、台阶、围栏,尽数堆积起半尺多厚的积雪。校方为了保障安全,没有暂停课程,只是叮嘱学生上下课慢行,禁止在楼道追逐,同时开放校园,允许课间在操场安全区域赏雪、适度玩雪。
整整一个白天,大雪始终没有停歇,漫天雪花悠悠扬扬不断飘落,天空始终是暗沉的灰白色。顾盼玥和同班同学趁着课间跑到操场,抓起雪球互相投掷打闹,指尖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一整天心情都因为这场罕见的大雪变得格外雀跃。白日里课业依旧照常进行,上课听讲、刷题订正,看似和往常没有区别,可所有人的心,都被窗外纷飞的白雪牵动着。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在晚上九点敲响,一天的课程正式收尾。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裹紧身上的棉衣,顺着清扫出来的通道涌出教学楼,奔赴校门。家长等候区已经挤满了接送孩子的家长,汽车车灯在白雪映衬下晕开暖黄的光晕,喧闹声、道别声、踩雪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十几分钟之后,人流便渐渐稀疏下来。
大部分学生都急于赶回家躲避寒风,唯有顾盼玥没有动身。
她和两个好友在校门口分开,原本也打算直接回家,可看着依旧还在缓缓飘落的雪花,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留恋。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盛大的雪景,若是直接回家,未免太过可惜。加上今日作业已经在晚自习上完成大半,剩余内容并不算多,她索性生出念头,打算独自留在校园里,趁着四下无人,好好看一看深夜校园的雪景。
她给家人发了一条消息,告知自己要在学校多待一会儿赏雪,晚些自行打车回家,得到家人应允之后,便背着双肩包,转身离开了人流涌动的校门方向,折返回空旷的校园深处。
随着学生全部离校,值班保安关上了主教学楼的大门,只保留侧边小门方便值守人员通行。校园瞬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变得静谧无比。只有北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雪花簌簌落地的轻响,还有她自己双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的动静。路灯立在道路两旁,暖白色灯光穿透层层雪幕,将漫天飞舞的雪花映照得清晰可见,纯白积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盼玥裹紧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拉高围巾遮住大半张脸颊,双手揣在口袋里,慢悠悠沿着校道闲逛。操场已经空无一人,厚厚的积雪平整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她在操场逗留片刻,踢了踢脚下积雪,忽然萌生了堆雪人的想法。
操场四周太过空旷,寒风毫无遮挡,体感格外刺骨,并不适合慢慢雕琢雪人。她脑海里立刻想到了校园西侧的小树林。
这片小树林栽种着数十棵松柏与矮灌木,树木枝叶交错,能够遮挡一部分凛冽寒风,地势相对避风,平日里是学生午休散心的小众角落,极少有人到访,此刻大雪覆盖之后,更是杳无人迹,用来堆雪人再合适不过。
打定主意,顾盼玥便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西侧小树林走去。一路上视野里看不到半个人影,整所高中仿佛只余下路灯、落雪和孤身一人的她,安静得让人心头安宁。
抵达小树林入口,松柏枝干挂满蓬松积雪,墨绿色枝叶搭配皑皑白雪,景致格外雅致。她挑选了一处背风的空地,放下双肩包,摘下手套,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手掌,俯身开始收拢四周积雪,打算亲手堆砌一个小雪人。
她先是用双手聚拢地面积雪,不断按压紧实,滚出一个偏小的雪球当做雪人的脑袋,又耗费力气滚出一个更大的雪团作为身子。积雪冰凉刺骨,没过多久指尖就冻得发麻,她时不时哈气揉搓双手取暖,依旧兴致盎然,一点点修整雪人轮廓,想要把雪人做得精致一些。就在她弯腰捡拾枯枝,准备当做雪人的手臂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踩雪脚步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顾盼玥心头微微一惊,这片区域这么晚本不该有人,她连忙直起身,转头向后望去。
路灯的光线透过林木缝隙洒落,勾勒出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女人穿着一件米灰色长款羊毛大衣,脖颈围着一条浅灰色针织围巾,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风雪吹得贴在颊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文件袋,脚下踩着一双简约的雪地靴,正缓步朝着这边走来。
看清那张清浅温润的眉眼时,顾盼玥整个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许清媛。
她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个夜深人静、全校学生几乎全部离校的雪夜小树林里,和这位几乎数月没有交集的老师再次相遇。一瞬间,当初后台搭讪、走廊偶遇的细碎窘迫记忆,又悄然翻涌上来,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枯枝,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问好,还是暂时避开。
许清媛显然也看见了雪地中央的少女,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恢复了平和。她原本是晚自习结束之后,留在办公室整理期末备课资料,处理完手头工作已经很晚,想着窗外大雪景致难得,便打算在离校前绕路小树林散步片刻,舒缓连日备课的疲惫,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一名留守学生。
她缓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地面初具雏形的雪人上,又看向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神色拘谨的顾盼玥,率先开口,嗓音在安静的林间轻柔散开:“这么晚了,怎么没有跟着大部队离校,独自留在这里?”
听见对方温和的问话,顾盼玥收敛慌乱,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回答:“许老师好,作业差不多写完了,外面雪下得很大,我想留下来看看雪景,顺便在这里堆个雪人,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几个月未见,少女褪去了刚入学时的青涩莽撞,身形稍稍舒展,眉眼依旧鲜活灵动,只是面对自己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当初走廊偶遇时的状态如出一辙。许清媛心底泛起淡淡的笑意,走上前几步,低头打量着半成品雪人:“看样子才刚刚搭建好身子和脑袋,打算一个人完成吗?夜里气温太低,一个人堆雪人会很冷。”
“本来打算自己慢慢做的,就是手有点冻僵了,细节不太好修整。”顾盼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原本独享雪景堆雪人的惬意,因为老师的出现多了几分拘谨,却又不好直接请对方离开。
许清媛低头看了看少女通红的指尖,又望了望漫天仍旧飘落的雪花,鬼使神差地开口提议:“天色这么晚,校园里就你一个学生也不安全,我陪你一起把这个雪人堆完吧,做完之后你再打车回家,路上我可以帮你留意路况。”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顾盼玥的预料,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任课老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在她的认知里,老师大多只会督促学生按时离校、抓紧学习,很少会陪着留校学生在小树林里一起堆雪人。迟疑几秒,她小声点头:“麻烦许老师了。”
就这样,寂静的冬日小树林里,师生二人并肩站在白雪之中,一同动手雕琢这个小雪人。
许清媛将帆布文件袋放到一旁干净的石块上,摘掉手套,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掌,帮着顾盼玥修整雪人的轮廓。她平日里伏案备课,双手纤细白皙,即便触碰冰冷积雪也从容淡定,手法十分细腻,把雪人凹凸不平的地方一点点按压平整,弥补了顾盼玥堆砌出来的粗糙边缘。
顾盼玥原本局促不安,看着老师认真帮忙的模样,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两个人分工配合,她去周边捡拾干枯的细树枝当做雪人双臂,寻找圆润的黑色小石子充当眼睛,又摘下随身携带的一颗橙色糖果糖纸,揉捏成团,做成雪人的鼻头。许清媛则不断夯实积雪,调整脑袋和身体的比例,还细心地用指尖在雪团上方按压出弯弯的笑嘴。
风雪在林木外呼啸,小树林内却相对避风,路灯暖光笼罩着二人,雪花慢悠悠落在肩头、发梢,转瞬融化成细小水珠。没有课堂上的严肃,没有办公室里的拘谨,抛开师生身份的隔阂,两个人像朋友一般,为了一个小小的雪人通力合作,偶尔简单交谈几句。
“这场雪确实是S市近些年最大的一次,我早上来学校的时候,车子在路上堵了很久。”许清媛一边修整雪人底座,一边轻声闲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白天和同学在操场打雪仗,手冻得都不听使唤了。”顾盼玥一边把石子镶嵌在雪人脸庞,一边应声回答,渐渐不再紧张,说话也自然了许多。
“玩雪可以,但是一定要注意保暖,冻伤手指就会影响写字刷题,得不偿失。”许清媛不忘带着老师的叮嘱,语气却没有平日里课堂上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柔。
一来一往的闲谈,消解了两人之间数月未见的生疏。顾盼玥这才发现,褪去讲台之上的严谨之后,许清媛格外温和接地气,没有想象中那般清冷难以靠近。她看着身边认真堆雪人的女人,心底那点因为过往尴尬碰面产生的躲避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半个多小时过后,一个小巧精致的雪人终于完工。圆圆的脑袋,敦实的身子,石子双眼灵动传神,橙色糖纸鼻头俏皮可爱,两根枯枝手臂向两侧张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在皑皑白雪之中显得格外讨喜。
顾盼玥后退两步,看着共同完成的成果,眼底满是欣喜,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转头看向许清媛,眉眼弯弯:“太好了,雪人终于做好了,多亏了许老师帮忙,比我自己堆的好看太多了。”
少女此刻眉眼鲜活,脸颊因为寒风染上一层粉嫩红晕,眼眸亮晶晶的,笑容热烈又纯粹,像冬日风雪里一簇跳动的小火苗,鲜活又治愈。
这几个月以来,许清媛只是把顾盼玥当做一个印象略深的普通学生,可今夜雪夜林间并肩堆雪人的相处,让她真切地生出了几分偏爱。少女没有初见时的莽撞,也没有远距离碰面时的躲闪拘谨,褪去青涩之后灵动可爱,性子鲜活热忱,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十分舒心。
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顾盼玥,再看看一旁小巧可爱的雪人,许清媛心底柔软一片,下意识抬起手,轻轻落在少女的头顶,指尖拂过覆着薄雪的发丝,动作轻柔又宠溺。
她低头望着顾盼玥,唇角噙着温柔浅笑,轻声开口,嗓音伴着落雪的轻响,清晰地传入少女耳中:“这个小雪人好可爱,和你一模一样。”
掌心落在头顶的触感温热轻柔,那句直白又温柔的夸赞,让顾盼玥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温热的触感从头顶蔓延开来,一路淌到心底,脸颊不受控制地飞速发烫,比刚才在寒风里冻出来的绯红还要浓烈。她怔怔地抬眼望着许清媛温润的眉眼,漫天雪花还在缓缓飘落,小树林静谧无声,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风雪簌簌声响。
数月平淡交集清零,这场盛大冬雪里的林间偶遇,亲手堆砌的雪人,还有这一记轻柔的摸头与一句温柔比拟,打破了两人长久以来单薄疏离的师生距离,在寒冬白雪之中,为她们往后的故事,埋下了温柔的伏笔。
因为两个人的交集发生在高二 许清媛成为顾盼玥的班主任 所以我有很多都是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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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