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余温迟迟不肯褪去，席卷了整段军训时光。
彩虹高中的塑胶操场被落日晒得发烫，白日里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口号声响彻云霄，晒得所有新生皮肤发烫、额头冒汗。一连数日的军训，让所有人都在疲惫中慢慢适应了高中的节奏，唯独顾盼玥心里，还悄悄揣着一桩从开学第一天就耿耿于怀的糗事。
自从新生大会上认清许清媛的身份后，顾盼玥每次在校园里偶遇那位清冷温柔的女老师，都会下意识低头绕道走。
太尴尬了。
实在太尴尬了。
她活了十七年，性格向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脸皮比谁都厚，唯独在许清媛这里，彻底栽了跟头。一想起自己当初理直气壮冲上去要微信、被对方淡淡一句“不给”拒绝的画面，她就浑身燥热，恨不得假装失忆。
为期一周的军训临近尾声，学校特意安排了一场军训总结晚会。
夜色温柔，晚风习习。
操场四周挂满暖黄色的小灯串，晚风拂过树梢，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一丝丝清甜的凉意。全校新生整齐落座，灯光聚焦舞台，气氛热烈又温柔。
而顾盼玥，被选为年级优秀新生代表，今晚要独自上台发言。
后台人来人往，挤满了准备节目的学生、巡查纪律的老师，嘈杂又忙碌。
顾盼玥穿着整齐的军训短袖，头发被利落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晚风微微吹起。她手里捏着折得整整齐齐的发言稿，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局促。
她平时再怎么爱热闹、外向大方，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依旧会免不了忐忑。
为了缓解尴尬，她一直缩在后台最靠边的阴影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不时低头默念稿子，调整自己的状态。
夜色朦胧，脚步声轻缓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很轻、很稳，和其他老师匆忙急促的步子完全不一样。
顾盼玥下意识以为是路过的工作人员，没太在意，依旧低着头默念文字。直到一抹清淡好闻的草木香轻轻落在鼻尖，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了她身侧。
她心头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抬头。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眸。
是许清媛。
晚风、灯光、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静止。
许清媛今晚没有穿正式的衬衫长裤，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薄款针织短袖，长发半披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柔松弛。她应该是负责晚会后台秩序巡查，眉眼浅浅，气质干净温柔，静静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心跳失序。
顾盼玥瞳孔猛地一缩。
旧的社死记忆瞬间席卷脑海，新的尴尬当场涌上脸颊。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像只被抓包的小兽，条件反射地抬手，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半张脸，肩膀微微蜷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角落里，彻底隐形。
完蛋。
怎么偏偏在这里、偏偏这个时候遇上她。
后台这么多人，她怎么偏偏停在自己旁边。
顾盼玥手心发烫，脸颊飞速升温，眼睛慌张地乱瞟，就是不敢再看许清媛一眼，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千万别认出我……
少女笨拙又可爱的小动作，尽数落在了身侧人的眼底。
许清媛静静看了她几秒，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不是嘲讽，也不是疏离，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的温柔笑意。
晚风轻轻吹过，她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得像夜色流淌的晚风，缓缓开口：
“不用躲了。”
顾盼玥手还捂在脸上，僵硬地僵着身子，悄悄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睛偷看她。
许清媛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唇角弧度微微放大，轻声道：
“顾盼玥，是吗？”
连名字都知道。
顾盼玥彻底石化。
她慢吞吞地放下手，耳根红得彻底，眼神飘忽，手足无措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老师好。”
看着少女一脸如坐针毡、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许清媛忍不住轻笑出声，嗓音清淡温柔，带着一点浅浅的戏谑：
“你算是我执教生涯里，第一个小意外。”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瞬间击碎了顾盼玥心里紧绷的尴尬。
原来她真的记得。记得那个莽撞冲上来撞了她、还大胆问她要微信的新生。
顾盼玥愣了愣，随即骨子里那股大大咧咧、自来熟的性子瞬间回笼。
反正已经社死到底了，再尴尬也没用。
她干脆破罐破摔，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又明亮的笑，眼底鲜活又坦荡：“老师，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是老师！你看着也太年轻太好看了，我真以为是高年级学姐……我尴尬好几天了。”
少女坦率直白、不扭捏的样子，格外招人喜欢。
许清媛垂眸看着她手里攥紧的发言稿，眉眼温和：“紧张？”
“有一点！”顾盼玥诚实点头，随即好奇心压过所有窘迫，抬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大胆搭话，“老师，你是不是今年刚来彩虹高中教书呀？”
她心里早就好奇很久了。
新生大会那天的致辞温柔又青涩，气质干净得不像老牌教师，反倒像刚毕业不久的新人。
许清媛轻轻颔首，淡淡应声：“嗯，第一年。”
“难怪！”顾盼玥瞬间恍然大悟，眼睛弯成月牙，“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老师你也太厉害了吧，第一年入职就能在新生大会发言！”
少女的夸赞直白又真诚，干净又热烈。
许清媛闻言只是浅浅弯唇，没有多言。
她眼底藏着温柔，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们是师生。
更重要的是，她是其他班级的任课老师，和顾盼玥本就没有太多交集立场。逾矩的话不能说，太过亲近的举动不能有，短暂偶遇，寥寥几句闲聊，已经是限度。
于是她只是安静听着少女叽叽喳喳的碎碎念，偶尔轻轻应声，温柔得体，疏离有度。
后台的播报声很快响起，即将轮到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到你了。”许清媛轻声提醒。
“哦哦好！”顾盼玥连忙摆正稿子，抬头看向她，认真弯腰，“老师我先上去啦！”
“嗯，加油。”
温柔的两个字落在耳畔，晚风轻轻拂过。
顾盼玥心头微微一暖，抱着稿子转身快步走上舞台，紧张感莫名消散了大半。
她没有看见。
在她转身离开、灯光尽数聚焦在舞台上的那一刻，原本准备离开后台的许清媛，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抬眸，静静望着台上身姿挺拔、声音清亮、从容自信发言的少女，眼底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细细的打量。
几秒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了聊天框。
备注：【王琦】。
王琦和许清媛年纪相仿，两人是同期入职的挚友，也是顾盼玥所在班级的语文任课老师，二人从大学时期便是好友，一起来到这所高**事，彼此最为亲近。
屏幕亮起，许清媛指尖轻落，缓缓敲下一行字：
【琦琦，问你个事，你们班那个新生，顾盼玥，性格怎么样？平时学习、纪律还好吗？】
消息发送成功。
晚风穿过空旷的后台，悄无声息。
台上的顾盼玥还在认真发言，全然不知，自己这个开学第一天闹出的“小意外”，早就悄悄被这位温柔的新老师，默默放在了心上，悄悄打探起了关于她的所有模样。
有些心动和留意，从来都发生在无人知晓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