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我说了不让你接,你非不听!”

“宋轻眠,你是觉得自己待了四年大西洋有能耐了是吗?你是医学圣手吗!”

“术前评估是过了,但那孩子从小拖延到现在已经算重度,手术是成功了,但后续并发肺动脉高压症状,风险评估的时候你就没考虑到这方面吗!”

院长办公室内,张院长正气的掐腰来回踱步,随着摆弄的手一起,训斥着面前的人。

宋轻眠神情麻木,垂在外褂边的手却在颤抖,院长每嚷嚷一句都在刺激着她那即将崩坏的神经。

“.....”

“家属那边你就不要再出面了,老实回家等通知,就算不是在手术台上出的问题,院内也要对你做出处分!”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发出声响。

宋轻眠心中发梗,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脱下别有心内科主治医师铭牌的白大褂,往左手担的动作因为颤抖,衣服差些掉在地上。

从院长那儿回到自己的工位,一路穿过长廊,身上密密麻麻的是其他同事投来的目光,无论是有意无意,细细碎碎的讨论还是入了耳朵。

“宋医生怎么了?刚刚路过院长办公室,听见好大的火。”

“你不知道?听说是八层有个心脏病病人,术后并发症没了。”

“天…”

“其实也怪不了宋医生,那孩子也还可怜,家里没钱救,拖太久了,难治,送来的时候就抢救过一次。”

“唉….”

宋轻眠只觉舌根干涩,喉间发痒。

唇瓣抿紧,她需要一根香/烟来融化口腔挥之不去的苦感。

“小宋就是太年轻,对这类手术评估过于自大,那孩子本就没及时诊治,这才拖到现在,加上肺部高压就算治好了也会有并发症。”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这时候泼冷水,你敢说自己做这类手术百分百成功过?”

“得得得,知道你俩关系好,不说了行吧。”

听见屋内同组的老高和小徐说话。

宋轻眠握住门把手的手心缓缓松开,迅速转身,眼眶只觉滚烫无比,她强行忍住一路从楼梯上了天台。

春日白絮混着微风飘着,像是在四月下了雪,原本酸痛的胀意此刻被吹的发凉,她竟一丝泪也不想流下。

因为爬楼带来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她扶着膝盖感受着胸腔的声音,那是属于正常心脏脉搏的声音。

天台除了部分外机和水箱,就只有三两个小木扎的板凳,医院压力大,这个地方偶有人上来放松心情。

宋轻眠来了一年多,也是被小徐带上来才知道。

此时,她靠在掉了漆的水泥围墙边,自胸口中吐出一口浊气,仰头被刺眼的阳光照着眯起眼睛,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跟身边缠成一团的电线一样。

三日前,宋轻眠主导了一场开胸手术,患者是典型的法洛四联症孩童,年纪不过12岁,她记得孩子母亲双膝跪下,求自己救救孩子的场景,也记得小女孩扬起笑容同她说-

姐姐,我会活下来的对吧!

她当时怎么回的...

会!肯定会!

可事实呢,白色的床单被咳出的血染满色,手术很成功,可偏偏引发了并发症状,直接抢救无效。

女孩母亲嚎啕大哭的指责声,器械的罢工以及院长的训斥,全部混在两只耳朵里,进进出出,搅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可笑她自负把握,认为掌握足够先进的知识,却在临床经验狠狠被扇了一巴掌。

臂弯的白色刺得宋轻眠反胃,她有一股想把这玩意扔下去的冲动。

因为她实在不配穿上才对。

一场意外,将宋轻眠的骄傲打个稀碎。

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面色平静地给院长发了条信息。

一路到了地下室驱车,油箱打起,沉闷的空间,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

是院长,宋轻眠按下免提,熄了火。

“宋轻眠你什么意思?遇上了挫折你就要辞职是吗?你把榕城市院当什么了!”

滋滋啦啦的大嗓门,透过手机里传来。

“我接受任何处分,但院长也许就像您说的,我年轻自傲实在不适合继续留下,稳不住人心也拦不住阎王。”

“你咬文嚼字的放什么屁!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是告诉你凡事多把握,不是凭一人所想,而是团队!”

“.....”

院长似乎自己顺了口气,继续开口问她:“还记得你要为什么非要当医生吗?”

宋轻眠沉默半晌,回道:“为了拼尽全力治病救人。”

“你也知道拼尽全力,医生不是神仙,这件事就是在告诉你,意外来临的时候,谁都挡不住,你知道吗?”

“.....”

“停职一月,回去好好调整心态”

挂断电话,宋轻眠再也克制不住情绪,趴在方向盘上失声大哭。

*

七日后,私人心理诊疗室

从催眠状态苏醒后的宋轻眠挪开身上的毯子,不远处的办公桌上,坐着她的心理诊疗师-程铭。

“宋女士,您最近还在做噩梦?”

“没有”

睡眠障碍,没空做梦。

“您最近食欲如何?”

“一般”

是恶心。

“您确定?”

面对程铭的疑问,宋轻眠下意识移开视线,替自己扎起了头发。

程铭手里拿着本次诊治后的单子,坐到了她的沙发对面。

她被催眠后说出的话,包括深入睡眠后的梦话全都被他记录在内,展示在宋轻眠眼前。

“您确定?”程铭再一次重复这三个字。

宋轻眠有一种被发现后的恼羞成怒,干脆起身就要走。

“和我爸说,我来过了,就这样。”

程铭对她一如既往的作派习以为常,只是这次在她拉开门离开前,叫住了她。

“宋女士,长期心理的不健康会加重您的抑郁情况,从而导致躯体化,您现在已经出现了。”

“当年拼命从您父亲那里争回来的的梦想,难道您想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吗?”

一记被冒犯后的冷冽眼神。

宋轻眠这人,孤傲清冷,又富有自尊心,被自己的诊疗师这么一说,顿觉生气。

她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才想拼了命的证明自己选的没错。

而一场意外,让她看清残酷。

她的抑郁加重,她开始睡不着吃不下,躲在公寓里被他远在大西洋的父亲,叫了人从阴冷的房间里拎出来,直接又给她塞回了这里。

“程医生,你多虑了”

“但愿”

“.....”

宋轻眠不再停留,临走前狠狠关了门发泄情绪,这结实的门不会有问题,倒是她使了力气手臂震得发麻。

榕城下午五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水马龙是这座城市稀松平常的景象。

宋轻眠站在斑马线上,四肢发软,催眠算是她睡过最久的一次,不可避免的是,她还是会梦见那个小女孩,和自己粘满血的双手。

想到这儿,放在衣服口袋的手,就会忍不住摩擦烟盒。

烦躁,想放松。

绿灯亮了,来往的人迅速走过斑马线,结果宋轻眠不知发什么呆,慢悠悠地走着,到了头差些被右转的车撞上,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扭伤了脚踝坐在人车上。

前头的司机还在关心的问她伤势。

“姑娘,马上就到市医院了,下次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这次虽然没碰到,但你也结结实实吓得摔在了地上。”

宋轻眠听到市医院,眉头蹙起,抓了一把散开的头发,说:“停车。”

语气冷淡,毫无起伏。

“什么?你这脚崴了肯定要看看,你放心,哥不会赖的,无障碍接触也属于我的原因!”

头一次见这么积极承担责任的,宋轻眠有些不耐烦,脚腕的问题回去抹点红花油揉开就行。

比起疼,她更不想去医院。

“我说停车,我没事!”

“我不会找你麻烦,我不需要去医院!”

强硬的态度让这位司机摸不着头脑,怕她急了开门跳下去,于是路过处公交车站将人放了下去。

“你说的嗷,妹子,真没事啊?”

宋轻眠动了动,有些疼,但不足以走不动道,冷着脸点了点头。

直到一道车尾气后,她坐在站台的长凳上,只觉得脑袋昏沉。

忘了最开始出来是要干什么的,烦躁地用完好的脚,踢走深红地砖上碍眼的石头。

忽地,身旁传来三两学生的说话声,几人说道高兴处,爽朗地笑声窜入耳中,深蓝的校服衬得她们青春活泼。

宋轻眠原本点烟的动作停顿,接着把没点燃的烟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爸老人家说过,自己的臭习惯别带坏别人。

今日天气热得慌,她不仅脑昏胸闷,连眼睛也瞎了才是。

否则怎么把其中一个女孩子的脸看成了之前的患者,也就是因意外去世的甜甜。

她看的失了神,就这么盯着人家。

女孩手里抱着一本书,正兴致昂扬的给人介绍着。

“我好想去书里的新疆玩一玩啊,真的好美”

“我好想去三毛笔下的撒哈拉沙漠看看啊,姐姐。”

“为什么想去哪里?”

“我从小到大都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哪怕走几步路都会受不了,所以经常休学,有一次我最好的朋友来看我给我带了很多本书,但我最喜欢这本撒哈拉,里面写的真的好有趣,我就想去看看。”

“沙漠应该很大吧,姐姐,如果我好了的话,可以去这么远的地方看看吗?”

那天,病房窗户的蓝色窗帘,被外头吹得太凶的风刮落了一半。

宋轻眠踩着椅子给它重新装好,阳光打在女孩充满希冀的面庞。

她点点头。

“可以”

11路的公共汽车已经开得很远,宋轻眠的眼神却仍未收回。

轰隆的车鸣和嘈杂的人声显得吵闹。

她忽然觉得,她此刻应该在广袤无垠的沙漠,而不是公交站台。

*

2025年4月20日

摩洛哥卡萨布尔卡机场

宋轻眠提着半拉重的行李箱,肩上背着黑色的旅行包,墨镜下的双眸,因为经历了长达二十几小时的路程,而变得黯淡,全身散发着三个字:

我很累。

机场人多,大多数是比自己深了一色的人群。

宋轻眠跟着人流走,出了T2站口,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广场,白色棚顶旁连着棕榈树,地板似乎刚下过雨,还有些许潮湿。

宋轻眠摘下墨镜,顺着抬起下颌的动作,看向接机的人群,找寻着想找的颜色。

一众深色褐色里,找个黄种亚洲人简单吧。

结果愣是找了几分钟没看见,宋轻眠耐不住啧了声。

果然临时找的人哪里都不靠谱。

宋轻眠没看到人,倒是先看见不知道哪个傻子在人堆里,手里举着几束大气球,气球表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蹩脚的中文,她看都看不懂。

也许老外也爱搞这些情侣把戏,也说不定,宋轻眠心里腹诽。

摩洛哥下过雨的空气有些闷热,她越发烦躁。

收回视线,从兜里掏出手机,脱离了飞行模式的手机栏,这会子有了信号,各类信息犹如海水涌出般,弹跳着,在耳机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轻眠可无心管它,直接拨通了一个备注摩洛哥向导的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

就当宋轻眠耐心耗尽,冷着脸要捏碎手机时,那边终于接通。

宋轻眠张口就要怼人,谁料对方先来道歉滑跪。

“对不起,对不起!”

“宋女士,我昨天临时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给您发了消息,但我想您在飞机上没来得及接收,但您放心,我已经让我朋友去接替我的工作了!”

“…..”

“宋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

“是这样的,联系方式和身份信息已经发您手机里了,航班他都知道,会提前去接您,他说怕您找不到,会用非常显眼的写着你名字的物品,让您能一眼看见,您现在在出站口有看到吗?”

宋轻眠眼角抽了抽,再次看向远处的红色笑脸气球,感觉它在笑话自己。

总不能和病患争吵吧。

她轻轻嗯了声,不做评价。

毕竟现在的气球,已经是流行卡通人物的时代,谁家落伍的人会用古老的款式,她认为对方不如举个大牌子,都要靠谱。

而且,把她的名字写的面目全非。

忍不住蹙紧了眉心,宋轻眠未见其人,但已经对对方的审美和行为感到无法苟同。

掂了掂肩上的包,挂断电话,拉起行李箱径直走去。

随着距离的靠近,与人群的疏散,宋轻眠一眼瞧见侧着身影在接电话的男人,但有些难以分辨清面貌。

她有些散光,影响不大,所以很少带眼镜。

这会眯起眼,只顾着朝那人方向走。

“你…”

话音未落,身体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撞击失去平衡,宋轻眠连人带包直愣愣的摔进了气球男的坚硬胸膛。

鼻骨因为碰撞,导致的疼痛令她眼冒泪花。

她完全听不清,撞自己人的道歉。

就算听清了她也听不懂。

男人手里的几束气球被她撞的脱手,飘向空中。

宋轻眠捂着鼻子,不知所措的从人怀里抬起脸,莹润的皮肤泛着红,是被男人坚硬衬衫剐蹭导致。

宋轻眠就这么在泪水与飘飞的气球里,逐渐看清了男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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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沙漠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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