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乌蒙蒙的，织机和鞭子的声音交汇，鞭子朝着自己过来。
“不要——！”
李明达猛地从榻上坐起，额头满是大汗，青丝带着汗液黏在脸庞！
云袖立马膝行上前，擦去李明达额头和脸上的汗：“公主做噩梦了吧？不怕，婢子在，不怕的，公主要不要喝水？”
李明达摇摇头，眼泪瞬间顺着脸颊往下流说道“你们下去吧！回去睡觉！”
云袖立马说“公主幼时曾突发恶疾，陛下明令公主夜里不得离人，婢子不敢离去，公主要是不喜，奴和雪宁可以离远一些”
不想李明达大怒“云袖，我说话不好使是不是？”
公主第一次对云袖发这么大火， 云袖立马磕头说道“奴婢遵命”，就带雪宁退下，心里依旧担心公主夜里无人照料出事，只能盼着赶紧白天，好将这事禀报给李胜！云袖走后，李明达趴在自己的膝盖，心里想着“我刚才对云袖太凶了，之前我从没这样，娘子也从未对我这样！” 她继续躺在这奢华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想喝水，可想起我刚才把人都赶走了，自己曾为奴为婢，照料她人生活起居，在这宫里离了人竟然连水都知道在那，小解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嗓子要冒烟了，李明达借着那点微光，跌落下榻，摸索着倒了杯
第二天，天一亮，云袖就将昨夜守夜之事禀报给李胜，李胜臭骂“晋阳公主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公主夜里惊梦，你们竟敢尽数退下，当真不要命了！公主不让你守，你就不会去外间偷偷守着？” 云袖下跪磕头“奴婢愚钝，奴婢知错”
天色才蒙蒙亮，甘露殿内尚浸在浅淡的晨色里。
宫人轻手轻脚侍立在侧，为李世民解去寝衣，韦贵妃为他换上素色中衣，再一层层拢上常服，动作轻缓不敢惊扰。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通报声，随即李胜躬身低首，快步入内，至御前行礼叩拜。
李世民微微垂眸，任由宫人系着腰间玉带，声音沉缓：“何事？”
李胜伏身于地，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凝重：
“回陛下，奴才刚接到晋阳公主殿中消息——昨夜公主梦魇之后，大发雷霆，执意将身边云袖等侍女尽数遣退，命她们全都回去安歇，殿内一夜无人当值。”
他稍稍顿了顿，如实回禀：
“云袖等人苦劝不从，不敢违逆公主旨意，竟真的尽数退下歇息，一夜未曾在近前伺候。”
李世民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收紧。
“胡闹！”
李世民疾行至李明达寝殿，进殿，殿内果然空无一人，行至榻边，拨开帷幔，看到榻上的女儿头发黏在脸上，连嘴唇都是干的！坐下帮她棉被往上拉，盖到脖子的位置，一直看着，突然之间吩咐道：“把她乳母叫来！”
内侍应声，李明达的乳母被带到跪地不起：“妾身万死，没能照看好公主！”
李世民拍着李明达哼着歌谣撇眼一看说：“她们这些个小宫女，也还是有十几岁的孩子，可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夜里公主殿中空无一人，你说出了事，谁来赔朕一个女儿？”
乳母陈氏俯首在青砖上：“陛下恕罪，妾身对此事不知，也是今日一早才得知此事！还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听到这话不知怎的气就上来了：
“你不知？”
眼神一暗“你是公主的乳母，你不知便是你的失职，罚你半年俸禄，今日之内去掖庭局领笞刑十下，这样的事不可在有第二次！”
陈氏磕头：“谢陛下饶恕！”
“行了，起来吧！好生伺候，不……”
这时听到李明达呢喃道：“水，我要水。”
李世民赶忙倒了一杯水，将李明达靠在自己肩头喂下一杯水。
李明达睁眼一看：“阿耶，你怎么来了？”
“朕不来，谁来照顾朕的兕子？还喝吗？”
李明达摇摇头说：“不喝了，我不需要人照顾！”
李世民：“你不需要人照顾，要是像你孩提时夜里突发恶疾，无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女儿没那么娇气，我只是不想睡觉有人守着！”
“朕知道你吃了苦，不比从前，可…… ”
李世民想说你既然做回了公主，就不在是以前的侍女了，又怕伤到她的心，只想顺着她，可这事要依她，后果不堪设想便说道
“那日禁苑狩猎，朕看你张扬自信，深感欣慰，”
停顿数秒，掂量每一个字“我也知道你日日梦魇惊醒，我以为你只要开心起来，过些日子就会好，也就没有为此想法子，是朕对你关心不够，朕向你道歉”
李明达心头一震“这怎么能怪阿耶？”
李世民“这样吧！你以后去正殿跟我同住，有朕亲自守着你，定不会在害怕，我也不用在担心”
李明达摇摇头“我不要”
“那依你想怎么样？”
“阿耶就不用管了，我也不要人守夜”
“这不可能，你怎么如此执拗？”
“我自己更自在”
“你这样，连我也睡不着啊！我白日日理万机，你就忍心让我也睡不踏实？”
李明达勉强答应“好吧！”
李世民见她终于肯妥协，悬了一早上的心才算落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有什么事，不必自己硬扛，你是公主，更是我女儿，只管依靠朕。你想要什么，想玩什么，想去那玩，尽管跟我说，我都带你去，只要你开心就好！朕只愿看到你欢呼雀跃的模样！只是在也不敢带你去人多的地方！”
说着看向怀里的女儿，摸着她的脸蛋说：“怎么小脸煞白？是不是病了？” 摸了摸额头接着说：“不烫啊！是被噩梦给吓的吧？不怕的，阿耶在呢！”
李明达懒懒的一声“阿耶”
李世民“嗯”
李明达“我梦到我在那个织布的地方了，那里的鞭子打好多人，也打我，我拼命跑，可就是跑不掉！”
李世民微微转头脸挨着明达的头说：“明达，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的，仇已经报了，你回家了，你是阿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我会用爱来包围你，你就不会在想那些了！你刚醒，饿了吧？”
李明达点点头，李世民对着乳母吩咐道：“让她在这吃吧！吃完好休息！”
乳母叉手屈膝答“是”，转而唤人推进一个食车，上面有白粥，有胡饼，有小菜和蜜饯果子！
乳母在榻上撑起一张紫檀木小几，将食车上的食物摆上，李世民端起白粥，吹一吹，一口一口喂给明达：“烫不烫？”
李明达接过碗说：“阿耶，我自己喝吧！你不用老陪着我！”
李世民点点头“好，阿耶去两仪殿了，你要不要去？我让李胜跟你先生说就不要来授课了！”
李明达边喝粥边摇摇头说：“我今日不想……去” 边说边喝，一阵咳咳咳上来，可能是呛着了，李世民一边后背，一边拿起小几上的布给擦去嘴角呛出来的饭粒说：“你慢点喝，喝完在说，今日不读书了，你想睡就继续睡！你可以去御马苑骑马，也可以去后园，去御苑荡秋千，做什么开心就做什么，朕只想你做回以前那个自信的晋阳公主！”
李世民摸摸李明达的脸蛋继续说“你好好休息吧，有事去两仪殿找我！！”就要走，又被李明达叫住“阿耶”
李世民一回头“怎么了？”
“你别罚云袖和雪宁，是我赶她们走的”
李世民又过去抚摸女儿的肩头说“好，她们也算忠仆，对你一直细心呵护，只是这次愚钝，阿耶不会怪她们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拉过李明达的手说着：“我知道你内心的想法，你就放心就是了，好好休息吧！”李世民走后，李明达坐在榻边，指尖仍微微发紧。
李世民走出东暖阁，看到李胜正在教训跪着的云袖和雪宁，自己过去在李胜背后，李胜竟未发现，李世民一脚踢在李胜的脚脖处，李胜转头立马下跪
“陛下！”
李世民看向他底声说
“是谁准你在这大声训诫 ？扰了兕子，我要你脑袋！”
李胜磕头说
“陛下恕罪，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接着说
“行了！起来吧，云袖、雪宁对公主忠心，这次不可有任何责罚，在有下次严惩不贷”
云袖、雪宁如释重负，磕头“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接着说“以后公主在寝殿内，殿外不可有任何噪讙 (zào huān)之音。”说着李世民手指着殿内“公主醒了，你们进去小心伺候，她若想睡，给她把安神香点上，让她好好睡，不可惹恼她，她要叫你们退下，你们就退到殿外，听候动静便是，不可远离，这次公主求情，不罚你们，可不是你们做的对！” 云袖、雪宁在次磕头说“婢子谨记在心” 李世民手指晃晃的指着李明达的寝殿内，云袖和雪宁随即起身向殿内走去，李世民也离开东暖阁，赶往两仪殿，李胜带三、四个小宫女紧紧跟上！
不过一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搬东西的声音，李世民竟去而复返，身后内侍捧着御用寝具，轻手轻脚布置起西侧那间采光最好的暖阁。
李明达愕然起身行礼：“阿耶安”
李世民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坐下，语气笃定又温柔：“朕想通了，不叫你去正殿，也不叫你受半分局促。我忘了，你已经不是稚童了，是个大姑娘了！”
他指向西侧暖阁：“往后夜里朕便宿在此处，不进你的寝殿，不扰你安睡，只隔着一门守着你。你梦魇惊醒，唤一声，朕便在；你口渴身热，朕即刻能到。”
李明达心头猛地一震：“阿耶是天子，怎能如此？”
“我是你阿耶。”李世民轻声打断，“孩子，若不如此，你睡不安稳，我日日记挂于心，什么事都做不好，那才是最累的！”
他怕她仍有顾虑，又缓缓道：“你安心睡你的，我在暖阁守你，各居其所，守着分寸，也全了体面。夜里朕在此照看你，后宫嫔妃自有人按制轮值，丝毫不误，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
李明达小声应道：“……嗯”
消息很快传入后宫，各宫嫔妃听了，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阴德妃喝口茶往?上重重一蹲：“陛下如此，岂不是把我们都当成摆设，皇后在时，陛下专宠于皇后，皇后不在了，现在陛下还要亲自给她女儿守夜！这把我们置于何地？”
郑贤妃说：“是啊！自古从没有帝王亲自养育子女，陛下不止亲养于太子和晋阳公主，现在更是要夜夜留宿在公主寝殿，这更是绝无仅有的荣宠，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韦贵妃这时一锤定音：“说够了没有？陛下的决定，那里容你们说三道四？这话你们在我这说说也就罢了，要是传入陛下耳中，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位嫔妃低头答“是”！
当夜李明达躺在自己寝殿的床榻上渐渐睡去觉得自己还睡在侍女的大通铺上，睁眼看到是一张奢靡的床榻，被帷幔围着，又沉沉睡去，睡着后又一鞭又一鞭子的冲在身上，身上火辣辣的疼，自己口中喃喃说道：
“啊，疼！我很快我很快的织布，别打我，我已经够快了！”
李世民听到声音赶了过来，她还是喊着“在打，我灭你满门，我够快了” 李世民轻轻拍着她叫“兕子，醒醒！” 李明达尖的一叫“啊！疼！” 李明达一醒看到李世民说“阿耶，你终于来了，她打我，拿鞭子打好多好多人，我跟她们一样，都是牛马，你快杀了这个畜牲，灭她满门，把这些人都放了，都是特别苦的人，我跟她们一样”
李世民轻轻拍着李明达的脸蛋大声说“明达，李明达，晋阳公主，醒醒，你回来了，回家好长时间了，那畜牲我已经被五马分尸了，你看见了，满门抄斩也斩了，该放的苦命人也给她们自由，还有房屋和银两，你不会在挨打了，你跟着我说我是晋阳公主李明达，我在也不用做工，没人在敢打我了，”
李明达跟着一句一句说“我是晋阳公主李明达，我在也不用做工了，没人在敢打我了！”
李世民把她拥入怀里，亲了头发一口说“耶耶跟你讲故事，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李明达睁着眼睛说“好”，李世民靠在榻头上，把李明达靠在自己身上讲“兕子别怕，我给你讲个真事。
我做噩梦最严重的一次是玄武门之变之后，那是一场很血腥的政变，我不想与你讲这些，想必你早有耳闻，没有那场政变，我们全家还有跟我打天下的功臣的所有家庭根本没有好下场，所以我杀了我的兄长和弟弟，我若不对他们残忍，他们会将我啃食的连骨头不剩。玄武门之变要是失败，你阿翁要是心狠的话被满门抄斩的将是我们全家上下，还有跟我打天下的好多个开国功臣的士家大族都不会有好下场，要么流放，要么满门抄斩！
而且要是失败，大唐危矣。还好，我成功了，我们都安全了，我做了太子，做了皇帝，才有了你，你和你的哥哥姐姐才做了皇子公主！只是我的成功是双手沾满亲兄弟的鲜血上来的，政变成功后，我又派人杀了我的10个侄子，我也不想，只是他们要是活着，就会有人还有那蠢蠢欲动的心跟我反。这事发生后，我跟你现在一样，日日噩梦，夜不能寐，你阿娘见我这样豪无头绪，她就跟我手下将士来商量怎么应对，尉迟敬德和秦琼这两大功臣为我守门，我看见很是感动，说不可以，可他们偏要守，我自此之后就日夜睡的踏实！
所以我看你这样，我想到了我当初，我想“我守着你，总能镇住你的噩梦！所以我就想守着你！这场政变太过血腥，我不想跟你说，可我只想告诉你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在噩的梦只要镇的住，就不会怕，你不怕它就不会在出现！这也是我心中的一根刺，直到贞观四年，我派李靖打败东突厥，你阿翁对我终于露出了笑颜，他为我骄傲，可就在你失踪的半年里，你哑无音讯，你大哥和四哥争权夺利在次上演，你又不在，我真的撑不住了，立你九哥为太子，我百年之后他定可保你们姊妹平安荣宠尤在，我日盼夜盼你终于回来了，现在只要你能好，能开心，能自信，做回小太阳，能不做噩梦，大唐社稷安康，你九哥日后能撑起大唐，让大唐国富民强，并保你们姊妹平安荣宠都在，我就算死也瞑目！”
李明达眼前都是黑蒙蒙的，却能清晰的看到阿耶的脸，已有些许皱纹，这才发现这个一直在自己眼中有着父亲的慈爱，也带着帝王威严的男人，竟只是一个近知天命之年的未老先衰的孤家！糯糯的开口道：“阿耶，我一直以为，你威风凛凛，你很强，强到什么都不怕，我在两仪殿看你一生气，朝臣们就会跪地不起，可现在看你竟像一个孤独、无依无靠的老人！”
李世民拨开女儿眼前的头发说：“人人皆是血肉之躯，我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狐家寡人，拥有太多，失去太多，只有你阿娘还活着的时候我才不是狐家寡人，我才是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她走后我越往后越怕，怕老，怕死，怕你丢失，怕看到你眼睛里哀伤，怕在次失去任何一个亲人！怕好多好多！不过那又怎样呢？噩梦在噩也只是梦！”
他轻轻闭眼继续：
“兕子，别怕，你出生时暖暖的像个小太阳，朕希望大唐的荣光能照耀大唐的每一个人，所以给你取名为阳，现在朕希望你，不困过往，不忧将来，向阳而行，阳是最暖，最亮的！
你梦里的黑暗，一步也进不来。”
李明达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湿了他一片衣料，困意上头，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在阿耶怀里睡着了！
梦里又飘回那段昏暗狭小的屋子，担心娘子盖不好，迷迷糊糊的抱起自己的锦被，神志仍沉在梦里，她一步一挪地往殿外走，细弱的声音低低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盖被子，盖好被子！” 李世民听到脚步声起身查看，听到李明达说“娘子被子掉了，盖好” 李世民立马连李明达和被子下一把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轻轻哼着童谣拍着李明达哄她入睡。眼泪从脸颊慢慢落下！说着“明达，我好好哄着你，顺着你，你就快好起来吧！你当初那是被逼无奈才沦落的，现在你不用伺候别人了，还是那个被百般呵护的晋阳公主！” “怪我不好，没看好你！”
第二日凌晨，李世民知道李明达喜欢荡秋千，就在李明达寝殿内派人给她修了一架秋千，暖阁里的烛火早已熄了。
李明达悠悠转醒，只觉得一夜睡得比往日都沉，睁眼时，便见父皇坐在床沿，正静静望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阿耶？”
李世民伸手，极轻地拭了拭她眼角，：“醒了？饿不饿？”
李明达摇摇头，眼睛还未全睁开，就看到寝榻前有一架秋千，说“阿耶，这怎么有秋千？”
李世民捏捏她的小脸蛋：
“朕记得，你从前最爱荡秋千。
以后想荡，在寝殿就能荡。”
李明达跳下榻，光着脚丫，来到秋千前，抓着秋千上的缰绳细细打量，一下上了秋千
李世民在她身后轻轻一推。
秋千缓缓荡起，那是她回宫之后，第一次真正发自心底的的笑，她笑起来整个天下都安静了。那是一个他想收藏起来笑容！
李世民看着笑容满面的女儿说“喜乐的心是良药，朕只愿你平安喜乐！”
“噪讙之音”的意思就是喧哗叫嚷的声音，形容非常吵闹、嘈杂的声响 。 因为唐代没有喧哗这个词，所以就用噪讙之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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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