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发出去三十个小时，何青决定主动喂第一张图。
这事听起来反常识，舆情刚压住，不躲着走，反而自己往外送照片。她在下午的小会上给团队解释，说公众的记忆很短，声明里那三百字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没有新东西看，注意力会重新回到旧图上，而旧图在对家手里，节奏人家定。与其等别人喂，不如自己喂，喂一张他们安排好的图，把公众脑子里那张三年前的楼道侧影，换成一张新的、活生生的、两个人现在还在一起的图。小禾听完总结，说这叫抢在狗仔之前自己偷拍自己。何青说差不多，专业点叫可控爆料。
可控，两个字是全部的重点。图不能高清，高清像摆拍，得糊，得有那种路人举着手机隔着一条街手抖拍出来的糊；不能正脸，正脸是给粉丝做海报用的，他们要的是关系，不是颜值，所以拍背影和侧影，拍肢体，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不能从工作室的渠道流出去，源头必须是个看起来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何青选的人是个自由摄影师，姓赵，平时拍街拍和美食，微博三万粉，跟娱圈没有明面往来，她两年前帮他处理过一次被品牌误告的小纠纷，他欠她一个人情。她不让老K联系，自己打的电话，电话里没提陆星阑的名字，只说今晚七点半，云后集街尾那家车马行菜馆门口，会有两个人出来，你路过，拍到什么算什么，拍完照常发你的九宫格街拍，把那张图夹在第五张，别配字，有人问就说随手拍的。
时间窗她算得很细。七点二十车到，七点二十八两人进门，在里面吃四十分钟，八点零八左右出来，这个点天色半黑不黑，街灯刚亮，拍出来的光线最像普通人随手拍的，再晚就黑透了，手机拍不清。餐厅是老K选的，云后集街尾的车马行，老店，门脸小，后门连着停车场，平时去的多是附近街坊，没有代拍蹲点的传统，包间提前用陆经纪助理的身份证订的，订的是靠后门那间。她还给陆星阑准备了一张话术卡，名片大小，上面印了三句话，万一在店里被认出来，第一句，这家菜不错，第二句，私人时间，谢谢理解，第三句没有第三句，被堵了就重复前两句，重复到对方自己觉得没意思为止。
七点二十，车从酒店地库走。何青没跟他坐一辆车，她和老K的车在前，他和陆经纪的车在后，中间隔了两辆社会车辆，到地方分头下车，她先进店，一分钟后他再进，包间里碰头。这套折腾在陆经纪看来纯属多余，他嘀咕说明明是去吃顿饭。何青说，我们不是去吃饭的，我们是去被看见的，饭可以难吃，流程不能错。
那顿饭基本没人真吃。陆星阑夹了两筷子，何青一口没动，她全程在看手机里老K从停车场发回的实时画面，确认老赵的位置，确认街上没有生面孔，七点五十八，她发出指令，可以结账了。八点零六，两人从店里出来，隔着半步的距离，往停车场走，老赵就在街对面举着手机，假装在拍店招。何青没看镜头，这是排练时讲过的，知道镜头的人才会找镜头，她只是很自然地侧头跟陆星阑说了句什么，说完还笑了一下，这个笑是计划外的，她当时自己都没察觉。走了大概八米，到车边，陆星阑拉开车门，手在车门上方挡了一下，等她上车，自己才绕到另一侧。整个过程一分二十秒，干净，自然，像每一对吃完晚饭准备回家的普通情侣。
第一张图，成了。
回酒店的路上，何青在车上看老赵传回来的原图，糊度刚好，距离刚好，他替她挡车门那只手拍得尤其好，松松的，不是保镖那种护法。她给老K发指令，让老赵九点准时发，发完谁都不许转发，包括他们自己人，让它自己长，自然流跑出来的图才值钱。她以为今晚的活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等数据。
她没想到还有第二场。
晚上九点四十，何青和陆星阑一前一后打算从酒店侧门进去。白天的行程对外放的是住城西另一家酒店，这家的长包房只有核心团队知道，老K傍晚提前来踩过点，侧门的巷子里转了两圈，说侧门今晚干净。
岂料何青刚走出三步，眼睛就被闪光灯闪瞎了。老K的话能信，老母猪都能上树啊。巷子里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机位，闪光从不同方向打过来，照得整条巷子发白。不可能是老赵，老赵的图按计划九点才发，人这会儿早回家了；也不可能是排练，排练的都在餐厅门口。这只能是记者，狗仔，无冕之王，是不知道从哪儿嗅到了地址、专门蹲在这儿等他们的预案外的人。
何青身体比脑子里的骂声快。她没躲，往陆星阑那里跨了半步，抬起手里的文件夹挡住他的脸。工作人员保护艺人**，天经地义，她没必要躲，她光明正大，文件夹挡得住他半张脸，对着镜头的是她一个后脑勺和侧颈。
陆星阑的手在同一时间抬了起来，差一点就搭上了她的肩膀，理智阻止了他，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不到半秒，落下来，只虚虚护在她的后背。他护着她往车里走，她遮着他的脸坐进了车座，车门关上，闪光灯被隔在外面，隔着贴膜玻璃变成一片晃动的白点。
车里很静。她心跳很快，文件夹还举在脸侧，忘了放下来。陆星阑坐在她旁边，那只护过她后背的手收在自己膝盖上，手心朝下，按得很稳。过了两秒，她放下文件夹，抬起头，正好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何青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能就是紧张过了头，她笑完先收起脸，掏出手机给老K发消息，问人跟上没有。老K回，两个，一个骑电动车跑了，另一个被他的车堵在巷口，设备型号和存储卡编号都拍了，没硬抢，硬抢犯法。何青说不抢，让他发，发什么都行，咱们不删不告，盯着他发给谁。她又补了一条，立刻查这家酒店的内鬼，长包房地址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今晚是怎么漏出去的，明天早上我要名单。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有空处理自己。后背有点出汗，她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透了口气，然后打开监测后台。九点整老赵那张图已经发了，此刻正安静地涨着转评，转发不多，但评论区开始有人认真讨论这是不是他女朋友，这就够了。而侧门这组图，她几乎可以肯定，明早之前一定会流出去。
她把两张图在脑子里并排摆了摆。一张是计划内的，吃顿饭，他替她挡个车门，怎么看怎么温和；另一张是突发的，满屏闪光，她举着个文件夹，狼狈是真狼狈。换一般团队，后面这组是灾难，她却觉得未必。她对陆星阑分析，说你看，今晚这组图真流出去，对咱们不一定是坏事。他问为什么。她说，老赵那张再好，也是我们想让公众看的，公众心里清楚得很，谁知道是不是摆拍；侧门这组不一样，闪光灯都怼脸上了，这是真偷拍，真偷拍里我举文件夹挡你的脸，你护着我上车，这两个动作骗不了人，网友可以怀疑一张精修图，但没法怀疑一串应激反应。她顿了顿，又说，唯一的麻烦是你那只手。
陆星阑没说话。
何青看着手机屏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复盘工作的频段上。她说，你手抬起来那一下，拍到了，虚帧，但能看清轨迹，从你这个角度抬到我肩膀，又收回去，落在后背。这组动作单看是护人，没毛病，工作人员护艺人也这样，艺人护工作人员也说得过去，可它跟老赵那张挡车门的图连在一起看，性质就变了，挡车门可以解释成绅士，肩膀这个位置解释不了。她说到这儿，自己先停了，没再往下说。再往下说，就要分析他为什么抬那只手了，而她今晚不打算分析这个。
她改口，说总之这只手我先按职业动作报，对外口径是现场混乱，艺人和工作人员互相配合撤离，谁问都这么答。陆星阑看着她，嗯了一声，说按你说的办。这四个字他今晚说得格外顺从，顺从得何青差点又要在小本子上记他反常，最后没记。
车到城西的备用酒店，这是她白天就安排好的第二落点，长包房那边今晚不能再回。两人分头上楼，她进房间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等侧门的图。
十一点四十，图来了。不是那个骑电动车的狗仔自己发的，是一个昨晚没见过的新号，九张图，配文一句话，陆星阑深夜密会神秘女，工作人员贴身护送。何青看着这个标题，反倒松了口气，对方也没敢写死，神秘女，说明他们没认出她是谁，或者认出来了但没证据，不敢写。她往下翻评论，热一已经不是骂声了，热一写的是，这不是昨天那个工作人员吗，挡脸也太熟练了吧，等等，他俩是不是真的。
她盯着热评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给小禾发消息，让她盯今晚这两组图的舆论合并速度，尤其盯一个词，要是有人开始用嫂子或者嫂子好，第一时间告诉她。小禾问为啥。何青说，网友管艺人的另一半叫嫂子，意思就是认下了，她们自己认的，比我们发什么都强。
发完消息，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抓着那个文件夹，边角被捏出了一道印子。她把它放到桌上，想压平，压了两下没压平，也就算了。
窗外，城西的夜比城心静。她想起那只手抬到一半、在她肩膀上方停住的那半秒。想了想，她在今晚的处置记录里加了一行，客户现场配合度良好，句号，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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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同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