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度睡眠,怪异梦境忆往昔

沉默大约是今晚的康桥。

他厚着脸皮,跟在沈倦身后,跨进了那间卧室的门槛。

一种细细密密的、类似电流过体的战栗感,立刻从脚底心窜上来,顺着脊柱一路攀爬。

到最后,连头皮都开始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按照历代恐怖电影和悬疑小说里不可动摇的铁律——卧室,永远是阴气最重、最容易闹鬼的核心凶地。

而卧室里那个半旧不新的陶瓷浴缸,更是脏东西们最喜欢盘踞的巢穴,什么湿漉漉的水鬼、从排水口爬出来的长发女妖,都爱在那片潮湿的凹陷里安家落户。

这简直是在要谢寻的命。

他从小就拥有一种过于丰富的、近乎自虐的想象力。

半夜躺在床上,他绝不敢盯着衣柜门板上的那道缝隙细想——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只青灰色的、指节扭曲的手,从里面缓缓探出来。

他更不敢把脚伸出被沿,怕床底下会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把攥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拖进那片永不见光的黑暗里。

至于窗外,那些随风晃动的树影,在他眼里也总是藏着不怀好意的窥伺,仿佛有无数张惨白的脸,贴着玻璃,正无声地朝他笑。

更不要提这间屋子了。这间据说是"不干不净"、浸透着无数"历届小可怜残骸"怨念的小破睡觉屋。

光是想一想那些名字,什么"半夜梳头的红衣学姐"、"床底下的无脸男",谢寻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对着那里呵气。

可是他偏偏长着一张冰山美人般的脸。眼窝深邃,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目光冷淡而悠远,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此子面相沉静,绝非那等怕这怕那的鼠辈。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那所谓的"眼神深邃",纯粹是因为轻度近视,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茫然的美感,这才误打误撞地营造出了高深莫测的假象。

实际上,他此刻的内心已经快被恐惧和焦虑煮沸了,只是面上还强撑着那层薄薄的霜雪。

横竖都得找机会接近沈倦,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与其被动地等着那些可能出现的"脏东西"把他吓破胆,不如主动出击,把话题引向一个自己能够把控的方向。

谢寻深吸一口气,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故意将嗓音往下压了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更从容些:"你是说……我俩是情侣?"

他抬眸,目光穿过虚蒙的空气,落在沈倦脸上。

沈倦眉梢一挑,语调也跟着往上扬了一个八度,带着点玩味和戏谑:"不信?"

"既然是情侣,"谢寻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嗅到沈倦身上那股淡淡的、还没散尽的凉意,"那你陪我睡一晚。我就认了。"

他心里打的算盘很响:只要同床共枕,总能找到机会,比如趁他翻身、或是不设防地露出后颈的时候,看他脖颈上到底有没有那个编号。

他需要确认沈倦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沈倦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某种危险的、神秘的意味,"其实,我没准比他们更危险呢?

半夜变成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再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一口把你活吞了。"

"……你别乱说。"谢寻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没有乱说。"沈倦的表情忽然正经了些,眼神里那层戏谑的光也沉淀下来,变得幽深,"这里会产生幻象。

尤其是胆小的人,越想什么,就越怕什么。越怕什么……什么就真的来了。"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气音:"你现在最怕什么?"

怕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怕我费尽心机,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认错了对象。

谢寻在心里默默回答,面上却只是嘴唇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卧室并不大,逼仄的空间里塞满了陈旧的空气。

墙壁是那种浑浊的、近乎病态的旧粉色,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水反复刷过几遍,又经年累月地沉淀下来,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发腥的气息。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软塌塌地垂着,透进来的光线也染上了那种粉调,懒洋洋的,把整间屋子都浸泡在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暖色里,像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标本。

床头柜上那幅风景画,明明白白地挂反了——天空沉在下方,被压得扁平而灰暗;草地和树木则倒悬在上头,那些枝桠像是失去了重力,固执地向着天花板的方向生长。

你盯着它看得久了,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觉得画里的树真的在动,它们的根须在缓慢地、无声地延伸,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悄然攀上墙壁,探向那片雪白的天花板,试图在天花板上扎下新的根系。

衣柜的漆面斑驳陈旧,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可那影子里的"他",嘴角似乎挂着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此刻紧绷的神情截然不同。

床大约只有一米四的宽度,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挤在上面,稍显局促。更麻烦的是,床的一面紧紧挨着那堵粉色的墙壁,这无疑让本就狭小的空间雪上加霜。

水流声哗哗地响了起来,隔着那扇磨砂的浴室门,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滚。

谢寻瞪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受潮而洇开的、形状像一张扭曲人脸的印记,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他的喉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带着潮湿水汽的热风卷涌而出,弥漫了整个房间,在那股暖融融的蒸汽里,又混杂着一种很淡的、却异常清晰的清冽香气。是雪松。冰冷,干净,带着冬日林间初雪的气息。

沈倦穿着那套和他身上一样的深蓝色丝质睡衣走出来,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喉结以下的皮肤。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鬓边,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划过微凸的喉结,最后无声无息地没入衣领深处,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谢寻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皮相确实极好。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精致,此刻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红,带着点湿润的、近乎惑人的光泽。

可惜了,长了一张那么欠揍的嘴。谢寻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颗水珠消失的地方,那截被衣领遮住的脖颈,被掩藏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到。

沈倦完全无视了他那道警惕而复杂的目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他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靠墙的那一侧,掀开那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薄被,自然而然地躺了下去。

床垫因为他压下来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们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谢寻清晰地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热气,和那股持续不断的雪松冷香,两种矛盾的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沈倦背对着他,伸手关掉了自己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那一侧的床铺,只有窗外远方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那道没拉严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摇曳的光影。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即将入睡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关灯,睡觉。"

谢寻盯着他的后背。

那线条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布料,也显得流畅而舒展,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熄灭的最后一瞬,在布料下微微隆起,像蓄势的飞鸟。

他不穿睡衣……不,他穿了,但裹得这么严实,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一丝皮肤都不肯露出来。

他不热吗?空调的温度好像开得有点低,谢寻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看不到脖颈。什么都看不到。

困意像涨潮的海水,在黑暗与安静中缓缓漫上来。

沈倦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谢寻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了一丝,他翻了个身,也闭上眼睛,任由那片黏稠的、温暖的黑暗将他包裹。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深夜,也可能是凌晨时分,谢寻是被一阵彻骨的凉意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自己身上摸——被子没了。

原本该盖在他身上的那条薄被,此刻全都堆在了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沈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巨大的、酣睡的蚕蛹,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被棉被和睡衣裹得密不透风的后背。

冻死我了!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把他的睡意浇了个透心凉。

但紧接着,一个更清晰、更急切的念头跳了出来——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趁他睡熟了,趁他翻身或者有什么动作,也许能看到他的脖颈,看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编号。

谢寻咬了咬牙,伸手捏住被子的一角,试探着往回拽了拽。被子纹丝不动,被沈倦的胳膊压得死死的,像生了根一样。

他有些不甘,又加了几分力气,甚至干脆跪坐起来,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用在和那条被子的搏斗上。他弓着腰,憋着气,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唔……"

就在他铆足了劲准备最后发力的时候,身下的沈倦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似乎被他这番大动作吵醒了。谢寻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松手、还没来得及假装自己也在熟睡,一股不容抗拒的、带着绝对力量的巨力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被那股大力拽了过去,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进一个温热的、带着浓郁雪松香气的胸膛里。

鼻子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沈倦硬邦邦的锁骨,疼得他眼前骤然一黑,生理性的泪水差点涌出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对方的胸口,掌心下是隔着薄薄衣料的、结实而温热的肌理,还有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手掌。

紧接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腰上,像一道铁箍,带着不容辩驳的禁锢意味,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再动——"沈倦的声音从头顶极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睡意,和明显被打扰的不耐烦,沙哑低沉,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粗糙的砂纸轻轻擦过耳膜,又痒又麻,"……就把你踹下去。"

谢寻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鼻尖全是沈倦身上那股沐浴露混合着体温的、热烈而干净的气息。

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质睡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倦胸膛起伏的节奏,沉稳而缓慢,带着睡梦中的松弛。

温热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又痒又暖,让他的后颈瞬间烧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把耳尖烧得滚烫。

他僵在对方的怀里,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微微的刺痛来维持神智。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不是靠墙睡的吗?

当时明明说好了,他睡床外,方便跑路。

沈倦也没提出什么异议,就沉默地睡到了靠墙的那一侧。

可现在……他被拽向的却是床外侧的方向。

而沈倦压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也从靠墙的那侧伸过来,将他牢牢困住。

那么沈倦是什么时候翻到外侧来的?

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有睡在靠墙的那一侧?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弥漫在他皮肤上的滚烫,让谢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就这样僵硬地蜷在沈倦怀里,数着他沉稳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对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那条铁箍似的胳膊也微微放松了些。

他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重新退回自己那一半床铺,像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床沿躺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寻是被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黑发被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

他是一个非常注重**的人,极其不喜旁人见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此刻他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脸,将那些黏腻的湿意擦去,然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床的内侧。

少年阖着眸,睡颜安静。

靠墙睡着的沈倦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他侧着身,呼吸平稳,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只露出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仿佛昨夜那场窒息的拥抱,不过是他自己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看着沈倦那副人畜无害、睡相规矩的模样,谢寻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安渐渐沉淀下来,转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看着这么流氓,睡相倒不错。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瞪着天花板,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没什么发生什么事才不好。玩狼人杀的平安夜,才最刺激。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漠的弧度,然后再次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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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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