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一语落地,前堂凝滞的空气骤然更沉。

炭火在鎏金盆中噼啪燃着,暖融融的热气升腾而起,抚过满堂衣袂,却半点烘不暖堂内紧绷刺骨的冷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定在堂中少年身上,错愕、愠怒、不可思议,层层叠叠的情绪裹挟而来,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在陆家所有人眼中,这场婚约作废,从头到尾都是陆彦一手造成的过错。

若不是他三年前擂台重伤、武道报废,若不是他如今一无前程、无依无靠,苏家怎会狠心斩断数年情分?世家联姻从来都是利弊权衡,从来没有谁会为一个无望的未来死守承诺。

在长辈的世俗规矩里,弱势便是原罪,落魄便该低头。

可此刻,身处绝境、受尽冷眼的陆彦,竟依旧这般笃定从容,毫无半分悔过愧疚。

主位上的陆家家主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眉眼间的失望化作锐利的冷厉,嗓音沉得发哑,带着长辈独有的威压与苛责:“无错?陆彦,到如今你依旧不知悔改?”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着陆彦清瘦挺拔的身影,字字皆为世俗利刃,狠狠劈落而下。

“苏家何等门第?苏清鸢何等资质?三年前你风头正盛,两家缔约,是你高攀,是陆家沾光!如今你修为尽废、前路断绝,苏家不弃在先、忍让在后,是仁至义尽!”

“人家不曾当众折你颜面,私□□面解约,已是给足了你、给足了陆家最后的脸面!你竟还敢说自己无错?”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现实,是云城所有世家默认的生存法则。

强者拥尽荣光,弱者不配谈情。昔日的情分,在悬殊的差距、无望的未来面前,一文不值。

两侧坐着的陆家旁系长辈,也纷纷跟着开口,语气带着规劝,更藏着居高临下的指责。

“砚儿,长辈也是为你好。认个错,此事便揭过了。” “就是,年少意气不能当饭吃。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你落魄至此,被退婚本就是情理之中,何必这般执拗倔强?” “三年了,你还是这般不懂变通。空守着一身没用的傲骨,能换得来武道前路,还是能撑得起陆家门面?”

絮絮叨叨的话语环绕满堂,温柔的规劝里裹着冰冷的否定,看似善意的开导,实则句句都在碾碎他仅剩的尊严。

无人问他三年伤势是否蹊跷,无人问他深夜辗转的煎熬,无人问他真心错付的荒唐。

所有人只看结果 —— 他废了,他弱了,他被退婚了,所以所有过错,皆该由他一人承担。

堂外的风雪还未彻底停歇,细碎雪沫被风卷着贴在窗纸上,发出沙沙轻响,像是无声的嘲讽。

陆彦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拔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曲退让。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松弛,指尖平静无颤,漆黑的眼眸澄澈又冷静,坦然接纳满堂所有的苛责与冷眼。

他听懂了所有人的话。

也彻底看透了陆家的人心。

这里养育他长大,栽培他年少荣光,却也最是势利凉薄。风光时众星捧月,落魄时全员疏离,所谓亲情,终究抵不过世家的利弊权衡。

年少时他贪恋家族温情,事事顺从,力求圆满,盼着不负栽培、不负期许。可三年低谷走来,他早已看透,这世间最寻常的凉薄,从来都藏在至亲至近之人身边。

待周遭话音尽数落下,满堂再度归于沉寂,陆彦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清浅平和,没有愤怒的辩驳,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笃定,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苏家仁至义尽,我从未否认。”

他坦然承认苏清鸢的身不由己,承认苏家的权衡利弊。世人皆为前路考量,她有她的家族桎梏,有她的世俗无奈,这本无可厚非。

情分是真,愧疚是真,懦弱是真,抉择也真。

他们之间,是双向辜负,双向遗憾,从来不是一人的过错。

紧接着,他话锋微转,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清冷锋芒:“可我陆彦,从未负情、从未负义、从未负陆家。”

“三年前我武道巅峰,为陆家争尽荣光,揽尽资源,从未恃才傲物,从未懈怠半分。重伤之后,我蛰伏三年,不怨家族冷淡,不攀亲友帮扶,默默度日,未曾给陆家惹过半分是非祸端。”

“婚约缔结,我初心未改,守了三年。今日体面解约,我落笔坦荡,未曾纠缠,未曾失态。”

“我何错之有?”

三句诘问,清浅平稳,却如落雪敲石,狠狠砸在满堂众人心头。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想要开口指责、规劝敲打的长辈,一时语塞,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言辞。

是啊。

陆彦落魄三年,沉默隐忍,安分守己。被退婚之时,体面落幕,不吵不闹,不卑不亢。

于情于理,于家于人,他确实无半分过错。

错的是他时运不济,是他天赋被废,是他如今一无所有。

可这些,从来都不是他的罪责。

死寂之中,家主的面色愈发难看。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褪去年少稚气、愈发沉静疏离的少年,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陌生。

三年蛰伏,磨去了他的热烈赤诚,却未曾磨去他的风骨傲骨。

他依旧干净,依旧坦荡,只是再也不奢求任何人的理解与温情。

良久,家主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家族决断,不再纠结对错,只谈利弊现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婚约已解,尘埃落定,再多执拗,皆是无用。”

“从今日起,收起你这些无谓的傲骨。陆家不会再为你耗费多余资源,你的修炼用度、家族资源,尽数停断。”

这句话,便是彻底的放弃。

是家族明晃晃的抛弃。

从前哪怕他修为尽废,陆家依旧保留着他嫡系子弟的待遇,留着一丝薄面,说到底,是还盼着苏家婚约尚有转机,盼着他能奇迹复苏。

而今婚约彻底作废,他于陆家而言,再无半分利用价值。

索性斩断所有供养,彻底放任。

旁系众人神色漠然,无人劝阻,无人惋惜。在他们眼中,这是最明智的抉择,是最贴合现实的安排。

陆彦闻言,心底没有半分意外。

早该如此。

三年冷暖,他早已看透结局。

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不甘,更没有半分乞求:“可以。”

他本就从未打算再依靠陆家半分。

从前蛰伏,是无力自立,不得已依附家族;如今经脉松动,星火重燃,他已然有了重新启程的底气。

陆家的资源,他不贪。陆家的庇护,他不求。陆家的温情,他不恋。

从今日斩断供养开始,他与陆家,便只剩血脉名分,再无半分纠葛牵绊。

从今往后,他的路,他自己走。他的命,他自己争。他失去的一切,他自己亲手取回。

家主见他这般无欲无求、彻底疏离的模样,心底莫名憋了一股闷气,堵得胸口发沉。他冷沉着脸,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的逐客之意:“你下去吧。好好闭门思过,认清自己如今的处境,莫再这般固执愚昧。”

陆彦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从容淡然。

“晚辈知晓。”

没有多余辩解,没有多余言语。

他转身,抬步离去。

清瘦的背影立于满堂暖光之中,一步步走出压抑沉郁的前堂,走向门外风雪未歇的寒凉天地。身姿挺拔孤直,不颓不丧,不卑不亢。

满堂长辈看着那道决绝清冷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有惋惜,有漠然,有冷淡,却唯独没有一人,看见少年眼底深处,悄然沉淀的锋芒与决意。

走出前堂的瞬间,凛冽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暖热气意。

庭院积雪皑皑,满目素白,清冷开阔。

没有了前堂的冷眼诘问,没有了世俗的利弊裹挟,陆彦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他抬眸望向天际。

雪已经彻底停了。

云层缓缓散开一角,一缕淡薄的天光穿透层层阴霾,轻轻洒落人间,落在漫天白雪之上,清亮温柔。

三年风雪遮天,终有微光破晓。

陆彦站在白茫茫的庭院中央,缓缓抬手,再次覆上自己的经脉旧伤。

那一缕蛰伏的暖意,依旧静静流淌,安稳坚定,生生不息。

陆家弃他,世人轻他,故人负他。

无妨。

他自清明,他自坚韧,他自翻盘。

旧雪终融,烬火终燃。

属于他的归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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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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