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前尘(2)

四月,桃花灼灼开。

新的军士已至,陈时和他们,自然便该回朝谢罪。

只是将军实在是个性情中人,他就地解散军队,独自启程返京,如他所言那般扛起了全部责任。

陈时和与虞不凡回了沧州,带着苍梧,也就是那只漂亮小狐狸。

苍梧漂亮安静,就是这生活条件好起来后便学会了挑嘴。这狐狸生的不吃,太熟的也吃,腥的不吃,肥的不吃,全瘦的也不吃,难伺候的很。

陈时和苦苦伺候了七天,做出来的东西人仍是难以入苍梧的口。

怎么办?

找虞不凡呗!

于是,这一人一狐硬生生把虞不凡熬成了个大厨。

小狐狸还有个奇怪的癖好。它格外喜欢在陈时和身上留牙印儿,四个小小的圆圆的小坑。

咬痕总是不深,没一会儿就会消。然后苍梧便会偷摸着又咬上一口,有时是在肩颈上,有时是在小臂上。

到了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陈时和突然发现苍梧身后一直飘着的白雾变得更多了,成了如雾似幻般的红白虚影,而后那影子轮廓愈来愈清晰,最终又成了一条蓬松漂亮的狐尾。

陈时和颇感新奇,逮着苍梧就是一顿揉捏,弄得苍梧尾巴尖儿战栗不已,最后恼了,愤愤咬了陈时和一口,又留下了四个小浅坑儿才罢休。

彼时,陈时和还未曾知晓这日之事会为他日后每晚带来怎样的颤抖。

莫约又过了一年,苍梧又长出了条尾巴。陈时和爱不释手得很。

再然后,苍梧就不见了。

陈时和焦急地找了它一天,待到深夜,他失魂落魄地返回却,发现家中华灯已上。

进屋一看,一个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的美人斜斜躺在软榻之上。

流光溢彩的长长白发,上翘的桃花眼眼,微微掀起的唇角。

那双眼下,正流动着赤金色火焰。

陈时和再不谙世事,也知晓这美人不是个东西。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这委委屈屈的调子硬生生止住了陈时和即将后拐的脚后跟。

“出去……唔!”美人站起身,瞬息之间便移至陈时和眼前。陈时和话刚落下一半,美人便俯身将他紧紧抱住,止住了他剩下的话头。

“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你不要我了吗?”

陈时和紧绷着的脸要龟裂了。但下一刻他的脸又不绷了。

一股清冽的梅香向他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苍梧的味道。

“你,你不会没认出我来吧。”见他愣了一会儿,美人恍然大悟,恼了,愤愤地咬上了陈时和颈侧。

“认出了认出了。”陈时和恍惚道。

直到脖颈处的刺痛再也无法忽视,陈时和这才后知后觉的把那颗脑袋扯开,却看到了苍梧还未来得及收好的得逞一笑。

而后便是苍梧的认错环节,也可以说是生世分享环节。

若干年前,天地分离。

有缕活跃的混沌之气,一不小心便跃进了极厚的冰层,却再也蹦不出来。

它于此沉睡,吸收天地之灵气,渐渐的,它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有了灵识,开了灵智,成了天地间第一只妖。

又过了好些年,它跟雪原和解,终于能溜出来玩儿。

于是它便化作一团白雾,溜进了附近城镇,看见了一个眼睛红红却强装坚强的小娃娃,正挥着手同他的父母告别。

那是他看见的第一个人类,可爱,有趣,特别。

那天,正正好是夏至。

苍梧,本是天地间至纯的灵气之一,因着被困在雪原的缘故,他凝结地上冰层之寒、地下岩浆之炙,吸收天地之精华,化成了世间唯一带有无界狐火的雪灵狐。

彼时,王室衰微,诸侯混战割据,弱国争割地而赂强,以求一时之安。

很不巧,陈时和和苍梧所在的周国,便是割地割的最多的那个。

地快割完了,那就网罗天下珍宝。不知是谁提了句“沧州雪灵狐最是惹人稀罕”,朝廷中人便纷纷将手伸向了沧州雪原。

他们对强国的入侵毫无办法,对雪灵狐这样美丽纯净的生灵却有着用不尽的心眼子。沧州雪灵狐一下便折了半数。

苍梧也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落得一身伤,仓皇回了自己的冰窝并设下重重屏障。

结果还是有人闯了进来。

苍梧恼了,一抬前爪,正要释放一道狐火,却发现这人气味好生熟悉。

他一下便认出那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可爱的小娃娃长大了,成了个冷着脸的小将士。

但还是好可爱。

苍梧耍了个心眼子,雪原嘛,他的老窝,他还不能为所欲为了?

于是乎,陈时和兜兜转转,转转兜兜,必然地遇上了小狐狸精。

命运之线至此交汇相绕,终是融成了同一道脉络。

宿命于此,已成定局。

苍梧讲述完他的故事,陈时和没反应。一刻钟过去了,陈时和仍抿着嘴,未置一词。

陈时和唇角每平直一寸,苍梧的心头就跟着更寒凉一分。

他什么借口理由都找好了,陈时和突然开了口:

“所以你是继续住我这儿,还是回你的雪原去?”

苍梧懵了,但脱口而出:“跟你住。”

陈时和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开始收拾床铺:“那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苍梧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陈时和会恐惧、会愤怒、或是会将他送去朝廷以求财富,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平淡的反应。那双漂亮的金瞳眨了眨,带着几分不确定:“……外面?”

“行。”陈时和利落地将两个枕头并排放好,又抱出一床新被褥,“我睡眠浅,夜里别抢我被子。”

话是这么说,但陈时和知道,今晚、明晚,甚至后天晚上他都睡不着了,信息量太大,且容他理理。

但无论如何,苍梧是他带出来的,他怎么都得对苍梧负责到底。

苍梧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头那股慌乱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取代。

他的尾巴不自觉便开始晃,一个人便和那被褥边角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苍梧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不介意我是妖?”

陈时和铺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介意什么?介意你挑食,还是介意你乱咬人?”他侧过脸,瞥了一眼苍梧,“我刚进来那会儿你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

苍梧被他这话噎住,心头却莫名一松,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他几步凑到陈时和身边,狐尾讨好地卷上对方的手腕:“我错了嘛。此次化形突然,我怕我一个不小心就把你屋顶掀翻了。”

陈时和“嗯”了一声,拍开他的尾巴:“去洗漱。”

同居生活就此开始。

虞不凡刚知道那会儿差点把陈时和屋子砸了。但他接受得挺快,甚至好几次还偷摸地朝陈时和挤眉弄眼问他留下是不是别有所图。

陈时和对此表示肯定。全然不顾虞不凡误会出那个新世界。

苍梧挑嘴是挑嘴,但他做的饭菜味道极佳,菜式精巧,陈时和没骨气地拜倒在了苍梧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之下。

化成人形后,苍梧依旧保留着那个咬陈时和的癖好。苍梧心情好了,或是陈时和回来晚了,他就要凑上去在对方颈侧或手腕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待那处皮肤微微泛红,金瞳便会愉悦地眯起。

陈时和认为这是小狐狸特有的口欲期,便也由着他去了,只在被咬得痒了时,会抬手揉乱他那头白色长发,换来对方不满的轻哼和更用力的啃咬。

日子流水般过去。陈时和在沧州城谋了个巡防的差事,苍梧便每日送他出门,等他归来。

苍梧最幸福的时候还是在夜晚。夜深了,万籁俱寂,枕边少年清浅的呼吸声会将他完全笼罩。每当这时,苍梧的金瞳中总是流淌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这缕天地间的孤寂灵气,终于在这凡尘之中,找到了独一无二的归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周国朝廷对雪灵狐的搜寻并未停止,而苍梧的存在,也并非无人察觉。

这一日,陈时和巡防归来,眉头微蹙。

“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他对苍梧说,“看着不像普通人,打听雪原和狐族的事。”

苍梧正在插花的动作一顿,金瞳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将一支荷花插入瓶中,语气慵懒:“不必担心。”

他走到陈时和身边,指尖掠过对方紧皱的眉头,声音放柔:“不过是些杂鱼,翻不起风浪。" ”

陈时和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严肃:“不可轻敌。我观察了他们三日,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普通探子。”

“不会的不会的,我有分寸得很。”苍梧顺势牵住了陈时和抓他手腕的手,道:“不会再有雪灵狐出事了。”

不知苍梧使了什么手段,那些人很快便消失了,也没有人来打探雪灵狐的事儿了,仿佛这只是他们平静生活中的一个调味小插曲。

但他们的关系,却是实打实地有些变质。

陈时和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将苍梧简单地视为“需要负责的狐狸”。

苍梧顶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为他布菜时,他常常盯着苍梧那白玉般的指尖便失了神。

深夜醒来,发现苍梧不知何时将狐尾搭在他腰间,耳朵一耷一拉,睡得毫无防备,陈时和心里总会不自觉得发出嗡鸣。

苍梧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变本加厉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牙印,开始热衷于各种意外的亲近。

他喜欢帮陈时和束发,指尖总会不经意擦过对方耳垂。

牙印位置越来越靠近锁骨,每次苍梧完成了他的杰作,陈时和都衣衫散乱,一副被揉捏狠了的样子。

夜里苍梧就更不老实了,睡着睡着就整个人缠上来,美其名曰“狐族天性怕冷”。

一天一天,某种陌生的情愫便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在两人心间。

两人都无限度地纵容着对方,另类地博弈着,试探着,暧昧着。

但窗户纸终会有捅破的那天。

虞不凡生辰那日,之前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灌着他的酒,陈时和替要吐了的虞不凡挡了好几杯,回去时已然微醺。

月色如水,他靠在苍梧肩上,闹小孩子脾气般非要去院子看早开的白梅。

细小的花瓣被夜风吹落,缀了彼此满身。一时间,陈时和竟然分不清苍梧身上梅香的来源。

“苍梧…”他轻声唤。

“嗯?”

“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我回来?”

苍梧微微转头,在月色中凝视着他。那双金瞳里盛着满溢的温柔:“雪原上太冷了,雪总是下个不停。”

他伸手拂去陈时和发间的花瓣,指尖最终停留在对方心口:“这里,温暖。”

陈时和醉意朦胧间抓住那只手,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要……永远住在这里?”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怔。月色从他们之间倾泻而出,映照着苍梧骤然亮起的眼眸。

“陈时和,”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喑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时和没有回答,只是借着酒意,做了一件盘桓心头许久的事。

他仰头吻住了那瓣白梅般馥郁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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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行
连载中浔南屿 /